马车在田府门前停下。金悦下了车,抬头一望,不由得站住了。她原以为自己的宅子已是难得的气派,可与眼前这座府邸相比,竟显得局促了。
田府门前立着两尊石首辟邪,昂首怒目,雕工精细。朱红大门上嵌着鎏金兽首衔环。门内影壁高耸,壁上雕着整幅的山水云气图,还镶嵌了各色的玉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金悦被引入正堂。堂中已有不少人,正中坐榻上是一位老妇人,发髻高挽,簪着赤金凤尾钗,面容依稀与王娡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目间多了些凌厉的棱角。
这便是臧老夫人,她的外祖母。
金悦趋前几步,敛衽行礼:“见过老夫人。”
臧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面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容,声音也放得慈蔼:“快起来罢。这便是阿悦了?这么多年不见,倒出落得这般齐整。来,坐到外祖母身边来。”
金悦与几位舅母一一见过后,依言上前,在臧儿左侧下首的客席上落了座。
“外祖母身子可还康健?”金悦问得客气而拘谨。
“好,都好。你能回来,外祖母心里便更好了。”臧儿含笑点头,又将她细细端详了一番,“眉眼倒是有些像你母亲。”
话虽这般说着,目光却已从她面上移开了。
田姣从母亲身后离开,坐到臧老夫人身旁,亲热地挽着祖母的手臂,忽地笑盈盈地开了口:“祖母不知道,表姊很是勤勉呢,还在家中织布。”
这话说得突兀,堂中静了一瞬。金悦是农家妇,从前织布是常事,田姣这话哪里是夸她勤勉,分明是当众点出她的出身。
臧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织布有什么稀奇的?那都是妇人应当做的。你表姊如此勤勉,你也该学着才是。成日里只会读书弹琴,倒把正经手艺荒废了。”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田姣一眼,不含责备,却有一种淡淡的无奈。
这孙女心思太浅,全摆在明面上,一眼就让人看穿了。
田姣暗地里撇了撇嘴,似有不服。
她松开祖母的手臂,又开口道:“那天我们在布庄正好遇见了,只是没认出来。表姊想必是没见过那样的锦缎,还去问布庄娘子上面的提花是怎么织出来的。那布庄娘子着实小气,不肯说出来也就算了,还暗地里嘲笑表姊,真是气人。”
这番话明着打抱不平,暗地里将金悦贬了一通。
金悦没有听出话里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但从田姣阴阳怪气的语调中,已感受到了那份不遮掩的鄙夷。
她语气平静:“确实没见过,不比表妹出身富贵,各种绫罗绸缎见惯了。我一直在乡下,没什么见识。”
堂中又是一静。几个舅母不约而同地低下头,不是喝茶便是整衣裳。
田家本也是普通人家,送王娡进太子府,才博出荣华富贵,让田姣这个侄女也跟着享福。太后的亲女儿反倒待在乡下受苦。
这话说出来,让所有人都没脸了。
田姣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摇着臧儿的手臂,指望祖母替她找补回来。
臧儿心里暗自摇头,面上却叹了口气,眼眶微微一红,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好孩子,这些年你在外头受苦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心疼,“若是我们早日知晓,你父亲那般靠不住,说什么也要把你接回来。可惜那时谁也料不到后头的事。”
金悦看着臧儿眼角的泪痕,没有说话。
那泪水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分辨不出来。但这话她听懂了,把过错推到金王孙身上,田家便没有半分责任了。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没什么可说的。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外祖母,一个不怀好意的表妹,两位连正眼都不愿多看她的舅母。
她忽然觉得很累,很想回去了。但才坐下就离开很失礼,只好如坐针毡地说一些客套话。
一个管事婆子匆匆进来,行了一礼:“老夫人,新到的一批贡缎送来了,其中有为窦太皇太后准备的贺寿礼。”
“没眼色的东西,没见我正在招待贵客吗?”臧儿斥道,“先收进库房里。”
田姣眼睛一转,忽然出声:“祖母,反正您也要验看,不如拿出来给大伙儿长长眼。”
她斜斜瞥了金悦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表姊怕是从没瞧过,我们的锦缎难道不比那布庄里卖的好多了?”
“这……”臧儿沉吟一瞬,点了点头,“也罢,带上来吧。”
下人小心翼翼地将锦缎抬了上来,将外裹的细麻布一层层解开,露出九匹并排的长寿锦。
颜色各不相同,上面的纹样有虎、飞鹤、松柏等,沉沉的缎面泛着幽光,从案首直铺到案尾,云气纹舒卷流动。
九匹并呈,光华满室。
众人围着锦缎议论起来。田姣与有荣焉地扬着下巴,手中团扇轻轻摇着:“表姊,怎么样?比你在布庄里看到的强多了吧?”
“是。”金悦并不否认,目光仍在锦缎上流连。
她原以为自己不喜欢织布,可此刻看着这样精美绝伦的织物,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厌烦,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渴望。
她看着那各式的纹样,脑中转的都是经线与纬线的交错,每织入一根纬线,经线便要重新调整一回,那得花费多少功夫。
田姣没得到想要的反应。
她原想让金悦自惭形秽,让她意识到她只是个连她们家的织娘都比不上的农妇。可金悦压根不接招,只是认真地看那些锦。
没得到想要的反应,田姣越发气闷,不想再搭理她,往一边去了。
臧老夫人命人将锦缎捧给金悦细看。
金悦不好推辞,站起身来,仆人双手捧着锦缎,小心翼翼地递过来,金悦伸出手去接。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到锦缎的一刹那,背后忽然被人撞了一下,金悦不受控制往前扑,那仆人被撞得踉跄,双手没捧稳,锦缎脱手落在案几上,正正砸翻了上头滚烫的茶盏。
茶水泼在缎面上,深色的茶汤迅速浸湿一大片。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满堂的人都没反应过来。金悦匆忙地抓起锦缎,厉声喊道:“快!快找凉水来!”
她处理过蚕茧,知道丝织品最怕热水,会烫得缎面骤缩褪色。
下人们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跑去取水,堂中一片混乱。
田姣站在金悦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她只是想吓唬金悦一下,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个丑,谁知道她这么不禁吓,竟真的扑了出去。
她环顾四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金悦和那匹锦缎,没人看她。她松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丝幸灾乐祸的弧度。
这下好了,看她怎么交代。
至于太后的寿礼,她们家有的是好东西可以送。
凉水端来了,金悦将锦缎浸入水中,可已经晚了。
水凉下来之后,那一片的颜色还是浅了,缎面也微皱了起来,松柏纹样变了形,等干了之后,这一块便会发硬发脆,再也恢复不了从前的柔软光滑。
金悦直起身,堂中众人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
她无措道,“不是我。方才有人在背后撞了我,我才没站稳。”
那捧着锦缎的仆人已经跪在地上,额头砰砰砰地磕着地面,语无伦次地请罪。
臧老夫人闭了闭眼。
方才她一直关注着那边,自然看见了田姣在金悦身后做的小动作。
可她能说出来吗?
田姣的婚事还没定下,她是田蚡的嫡女,要为田家结一门有力姻亲。此前,她一直想将田姣送进后宫,只是王娡迟迟不松口。
若是今日之事传出去,婚事就别想谈了,更不用说入后宫。
思绪飞转间,她已做了决定。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与无奈:“你这孩子,怎生如此不当心。”
她没有看金悦,目光落在那匹被毁的锦缎上,“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一匹锦缎而已。你也不必太过自责,外祖母不怪你。”
金悦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
她方才明明说了,有人在背后撞她。
老夫人提都没提这一茬,直接跳过了真相,一口咬定是她不小心。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夫人,我说了,不是我。”金悦坚定地说,“方才有人在背后撞了我,我才没站稳。请您明察。”
臧老夫人的面色沉了沉。
原以为金悦会顺着台阶下来,认了这个亏也就罢了。一个刚进长安的农家女,在外家面前低个头算什么,非要将事情闹大才甘心。
面上的笑意淡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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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是谁?你指出来。”
金悦没看见是谁撞了她,只觉得后腰被人推了一下,根本来不及回头。
“你指不出来。”臧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渐渐冷了,“因为你方才只是被绊了一下,自己没站稳。这种小事,认了也就认了,何必嘴硬?今日是家宴,原不该拿出这些贵重物件来。你年纪小,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一时慌了手脚也是有的。外祖母已经说了不怪你,你还想如何?”
“这屋里有这么多人。”金悦环顾四周,目光从几位舅母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田姣身上,“总有人看见了。”
田姣被她看得心慌,下意识往祖母身后挪了半步,脸上却堆起一个无辜的笑:“表姊看我做什么,我也吓了一跳呢。”
臧老夫人自女儿在先帝的后宫中站稳脚跟后,一直被人捧着,从后宅到世交,无人敢对她不敬,也养出几分唯我独尊的脾性,容不得人违逆。
此时本就匮乏耐心终于耗尽,冷笑一声,手重重拍在案几上,茶盏被震得叮当响。
“够了!”她的声音骤然拔高,满堂的人齐齐一颤,“我好心好意请你来府中做客,未曾想你这般不识好歹。自己做错了事,不但不认,反倒满口狡辩,还想拉旁人下水。你这是什么教养?你父亲就是这么教你的?也难怪,金王孙那个人,能教出什么好女儿来。”
金悦红了眼眶,感到浑身冰凉,这就是她的外家?如此是非不分,强行按着头让人认罪。
父母一直是她心底最深处的伤,不愿被人提及,可总有人用这样的话骂她,郭氏是这样,臧老夫人也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我没有亲眼看见是谁撞的我,不会胡乱指认。但这匹锦缎不是我弄脏的,您今日便是再问我一百遍,我也不会认。”
臧老夫人气得手指微微发抖,指着金悦,声音愈发尖厉:“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的外祖母,是长辈。你如此顶撞长辈,眼里还有半分孝道吗?你母亲在宫里,也不敢这样跟我说话。你倒好,封了个修成君,便觉得了不起了,可以不把外家放在眼里了?”
金悦心灰意冷,臧老夫人坚决的态度让她差点起了错觉,怀疑是不是自己没站稳,好在及时清醒。
她不欲争辩,也不想认错,继续反驳,“方才我已说了,有人在背后撞了我。我不知是谁,但背后的人总在,老夫人为何不查?我没有犯错,为何要认?难道说出事实就是不孝?难道田家的孝道,便是是非不分,颠倒黑白?”
“你——”臧老夫人气得差点厥过去,身旁的人紧忙为她顺气,指责地看向金悦。
“我好心请你来府中做客,你倒好,弄脏了太后的寿礼不知悔改,还敢在这里信口攀扯。你说有人撞你,谁?你指出来!指不出来便是你自己没站稳,还在这里满口狡辩!”
田姣见祖母如此,也慌了神,急于将罪责推到金悦身上,于是怒瞪着她骂道。
“滚!田家不欢迎你,往后你也不必再来了!”臧老夫人喘着粗气。
金悦行了一礼,转身往堂外走,没有回头。
于兰从后面追上来,跟在她身侧,嘴唇抿了又抿,半晌才低声道:“女君,属下失职,没看清人。”
她是女史,方才席间的位次排在下首,与金悦隔着好几张案几,中间挡着人,也没瞧见是谁推的。想为金悦说话,那场面没有她一个小小女史开口的余地。
“不怪你。”金悦脚步终于慢下来些许,“便是你看见了,他们也会逼我认错的。”
她不傻,臧老夫人查也不愿意查,肯定是有意包庇。
回府的路似乎比去时更漫长。马车摇摇晃晃,金悦靠在车壁上,田家堂中发生的事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于兰坐在一旁,几次想开口,见她面色疲惫,终究没有出声。
回到府中歇下没多久,便有婢女匆匆进来,神色惊慌,“女君,宫里来人了,说太后召见。”
宫人衣冠整肃,面色端凝,是太后身边当差的旧人。
金悦的心往下沉了沉,跟着宫人上了马车,一路无话。
入了宫门,金悦迈进殿中,便对上了王娡的目光。
那双眼睛与昨日截然不同,昨日还有几分温和,今日只剩冷冽。
王娡没有让她坐,开口便是沉沉的一句。
“你收拾东西,回槐里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