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娘子正要走开,脚步猛地一滞,侧过脸冷笑道:“我这锦绣坊经营锦缎多少年了,声名在外,有口皆碑。你红口白牙一张,说不是便不是了?这般胡乱造谣,也不怕闪了舌头!再说,这等锦缎,不用桑蚕丝,还能用什么?简直荒谬。”
“是呀,这位娘子气性也太大了些,怎好空口无凭,就说人家的不是桑蚕丝?”有常来的客人帮腔道。
店娘子越发理直气壮,扬声说:“好在列位都是明眼人,断不会信你的鬼话。你赶紧走,再闹下去,我可要唤小厮将你撵出去了!”
锦绣坊开在东市最热闹的地界上,已有些年头,背后自然不是毫无倚仗的。
“你掺了柞蚕丝。”金悦斩钉截铁地说,“桑蚕丝织出来的锦缎,细腻又柔软,轻易不起褶皱,随手便能抚平。你这锦缎瞧着倒是光鲜,可里头混了柞蚕丝,一旦起皱,非得用熨斗才能烫平。”
柞蚕丝接发丝粗细,桑蚕丝只有其十分之一,二者相去甚远。
众人听她说得信誓旦旦,不免起了疑虑。
有位妇人顺势看向眼前的锦缎,在边角的地方寻着一点细微的折痕,伸手轻抚,果然没有平整。
店娘子眼神慌乱一瞬,声严色厉地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将她给我轰出去!”
“且慢,我倒觉得这位娘子说得有几分道理。你既然问心无愧,何不同她辩个清楚?”那妇人伸手一拦。
“……”店娘子讪笑道,“我不过是怕她一味叫嚷,扫了大家的雅兴。”
说着,转向金悦,正色道:“这位娘子,我也不知你如此胡搅蛮缠究竟存了什么心思。我们锦绣坊的织锦,花样向来出挑,要织出这般繁复的纹样,锦缎自然难免厚重些,便会如你所言,更易起皱罢了,绝非掺了什么柞蚕丝。”
“是不是作假,,一看便知。”金悦不慌不忙,“你将这锦缎翻到背面,若是纯用桑蚕丝,背面的纹路摸上去定是光滑细腻的,倘若掺杂了柞蚕丝,则略显粗糙。”
妇人依言将锦缎翻过来,仔细摩挲片刻,疑惑道:“好像是有些硌手。”
店娘子汗流浃背,勉强笑着:“背面的纹路难免留些线头,免不了不如正面的光滑,算不得什么铁证。”
“既然如此,你可敢将这锦缎裁下一截,抽出丝来,当众验一验里头有没有柞蚕丝?”
“我、我……”店娘子结结巴巴半天才找回舌头,“一寸锦缎一寸金,你说裁便裁,我们锦绣坊的损失谁来赔?”
“若你这锦缎果真全是桑蚕丝,我便照价买下来。”金悦毫不畏惧,直视着店娘子。
店娘子登时哑了口。
金悦:“你不敢,因为怕被拆穿。”
众人左看看,右瞧瞧,见到店娘子心虚的态度,心中有了偏颇。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如裁开来看看罢。”那妇人又道。
店娘子苦着脸,却阻拦不得,这些客人非富即贵,单一个倒也罢了,一群上来怕是东家也难应付。
“不必了。”金悦却忽然改了口。
众人不解地望向她。
店娘子狂喜,觉得她没钱,所以反悔了,正想反咬她一口。
却见她伸手在锦缎正面抚了抚,又翻到背面,用头上簪子尖儿从一道缝隙里轻轻挑出一截线头,随即手指一抻,将那根丝抽了出来。
她用指尖捻了捻,举起示众:“诸位请看,这丝劈不开,是浑圆的一整根,比桑蚕丝粗了许多。”
说着,递给近旁的人。
众人挨个传过去细看,果然浑然一体,半分劈不出细丝来。
不禁啧啧称奇,这位娘子眼力当真毒辣,竟能从那般细密的纹路里一眼瞧出端倪。
“如今真相大白,你们锦绣坊以次充好,总该给个交代吧。”
“这、这……兴许是缫丝的人一时眼花,错将柞蚕茧混了进去也未可知……”店娘子冷汗涔涔。
如此牵强的说辞,糊弄不了任何人。众人纷纷搁下原本相中的布料,陆续拂袖而去。
店娘子挽留不住,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在金悦踏出门时,狠狠剜了她一眼。
金悦浑若未觉,倒是于兰兴奋得两眼放光。
“女君,您真是太厉害了!方才露的那一手,把所有人都看呆了!”于兰双眸亮晶晶的,刚才对峙时那剑拔弩张的场面,激得她两颊通红。
金悦被她夸张的赞美弄得哭笑不得,摆摆手,“还好,不过是纺织的基本。”
两人出了锦绣坊,又逛了几家布庄。
本打算回去,于兰却道,“女君,东市有一处好地方,我带您去瞧瞧。”
那是一幢三层木楼,坐落在东市最繁华的地段,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比周围的铺子都高出一截。
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高台,台上舞者裙摆翩飞,几个乐伎正在奏乐,曲调悠扬婉转。
于兰领着她从侧遍的木梯盘旋而上,到了三楼,有侍者迎上来,引她们进了一间茶舍。
屋子不大,却布置得清雅,竹帘半卷,屏风上绘着山水。
凭窗望去,楼下高台上的歌舞尽收眼底。
金悦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站在窗前看了片刻,眼底发亮,正要坐下,侍者便递上一方木牍,上面工工整整地列着茶点与酒水的价钱。
接过来一看,金悦眼底的光顿时灭了。
半晌,她放下木牍,往于兰身边挪了半步,压低声音,极小声地唤了一句:“于女史。”
“女君有何吩咐?”
“我们……还是走吧。”金悦闷闷地说。
于兰一愣,“女君不喜欢这里?”
“喜欢是喜欢,”金悦瞥了一眼那木牍,又迅速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心疼和窘迫,“可这也太贵了。这样小小一间茶室,坐这么一会儿,便要花掉我织一个月的布才挣得回来的银钱。”
于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看着金悦那张垮下来的脸,哭笑不得。
“女君,您不必担心银钱。陛下赏赐的那些,够您买下许多间这样的茶室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如今不必再为银钱操心了。但也许是穷惯了,不怎么会花钱,仍然为此而不安。她什么都没做,得来的却已是许多人几辈子都不敢想的财富。
但若是有朝一日,这些东西被收回去了呢?
金冷不丁冒出这样的想法,被自己吓了一跳,随即感到好笑,真是杞人忧天。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茶室里,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几个女郎围坐在案旁,面上要笑不笑。
只一个穿鹅黄罗裙的少女,脸色不太好看。
她们方才在锦绣坊里挑选做衣裳的料子,为下个月窦太后的寿宴做准备,没想到会撞见一个眼生的妇人。
看衣着倒不像普通人家,但长安城里的贵女大多互相认识,这位却眼生得很。
后来听她开口问的那些话,提花怎么织,纬线怎么排,几人便失了兴趣。
不知是哪家小门小户出来的,竟跑到东市的布庄里问织法,真是头一回见。
几人很快离开了锦绣坊,没看到后面发生的事。
她们刚来这茶楼歇脚,不多时,便又听见那妇人的声音。
虽看不见人,但那语调与布庄里的妇人如出一辙。
听到她说茶太贵,要织一个月的布才能挣出来,几人交换眼神,不禁掩唇窃笑出声。
“原来那位便是修成君。”穿杏色罗裙的女郎放下茶盏,意味深长地轻声道。
几个女郎听到传闻说太后曾嫁过人,还曾生过孩子,俱有些震惊。
不过说到底,这事跟她们也没什么关系。但跟田姣,关系就大了。
“阿姣,你不去拜见一下修成君马?那可是你的表姊。”一个贵女笑着调侃面色不好的黄裙女郎。
“她才不是,我的表姊只有三位公主。”田姣带着气,不屑地说道。
田姣的父亲田蚡是王太后同母异父的弟弟。
太后的生父死后,生母臧儿改嫁田家,生了田蚡。
按照关系来算,田姣和修成君还真是表姊妹。
这两日,田家被明里暗里的打探弄得烦不胜烦。有人问既然是太后的亲生女儿,他们做外家的怎么不把人接过来好生抚养,将人丢在槐里,也不照应一二。
田姣想到这里,便觉得一股气直往头顶冲。
她一个农家女,姓金又不姓田,凭什么要他们田家照拂?
真是搞不懂陛下为何要抬举她,不仅给了她那么多赏赐,竟然还给了三千户的汤沐邑。那可是公主才有的待遇,就算她是太后生的,也并非刘家的血脉,根本不应到得到这样好的待遇。
既然已经在槐里待了这么多年,就让她好好待在乡下便是,何苦接到长安来,平白惹出这些麻烦,连累田家的名声。
席间一个穿月白罗裙的女郎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照你这么说,太后姓王,跟田家也没什么干系了。”
茶室里骤然静了下来。
几个女郎齐刷刷地低了头,不是喝茶便是整衣裳,谁也不敢去看田姣的脸色。
田姣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强词夺理道:“那怎么能一样?太后殿下在田家长大,跟我父亲与同胞姐弟无异。”
“你们瞧瞧,才来长安几天,便丢人丢到东市来了。这般小家子气,果真难登大雅之堂。”
越说,田姣越觉得不满,“她进长安也有几日,有工夫跑到东市来玩乐,却不知去田家拜见长辈。”
众皆无言。反正不管怎么说,她就是看不惯那位修成君。
田姣越想越气,忽然记起祖母前两日提起此人时,语气也颇不耐烦,说她带累了太后的名声,是个麻烦。
她的心思便活泛起来,既然祖母也不喜她,不如寻个机会让她去田家,让祖母亲自敲打敲打。最好从此闭门不出,别再出来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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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高台上的歌舞换了一曲,台子忽然上来了个身着胡服,身量颀长的年轻男子,眼眸是琥珀色,头发微微卷曲,鼻梁高挺,眉骨深邃。
他甫一出场,欢呼声便炸开了。
金悦侧耳一听,那些喝彩声里,女子的声音竟占了多半。
楼下高台两侧的坐席上,不知何时已聚了许多女郎,有以团扇掩面的,也有连扇子都忘了举,只顾伸着脖子往前看的。
鼓声敲响,那胡人男子随着鼓点旋身起舞,袍角翻飞,动作利落如鹰隼俯冲。
金悦奇怪道:“这人是谁?怎么如此受欢迎?”
于兰正看得目不转将,回过神来,抿了抿唇,带着略微的羞涩:“此人是舞伎,不久前在平阳公主府上献过舞,这段时日在长安风头无两。至于为何受欢迎——”
她顿了顿,忍不住往台下瞟了一眼,“女君看他的长相,还不明白么?”
“啊?”金悦发出短促的疑惑声。
食色性也,她当然明白。
但她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这些女郎们,怎能如此坦然?
她们不掩面,不低眉,就这般大大方方地盯着一个男子看,目光灼灼,毫不避讳。
槐里的妇人与外男多说几句闲话都要被议论,更别提这般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当众跳舞的胡人男子。
她正想着,忽然又起了一阵掀翻天的惊呼。
那赫连昭在鼓点最急促的一瞬,将上衣扯开,摔在身后,露出精壮的胸膛,肌肉线条分明,汗水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台下女郎们有的尖叫出声,有团扇掩面的也忘了遮。
金悦的眼睛也看直了一瞬,然后忙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发现于兰还在伸着脖子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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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清了清嗓子,于兰回过神来,与她对视一眼,两人的脸都红了几分。
就在此时,门被敲响了。
于兰起身去开门,以为是店中侍女送茶点来,便随意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几个衣裳鲜亮的女郎,为首那个穿鹅黄罗裙,正是田姣。
于兰微微一愣,下意识道:“田娘子,您怎么——”
话说了半截,便收住了。
她忽然想起来,这位田娘子按辈分算,是女君的表妹。
可女君才来长安,与田家并未走动,田家也从未派人上门,想来是不热络的。
“修成君可在?”田姣径直问道。
“当然。”于兰让开道,压下心底的疑虑,引几人入内。
金悦从坐席上站起来,茫然望着面前几个陌生女郎,不知晓她们的来意。于兰紧忙为她介绍。
田姣将这位修成君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身量偏瘦,脸颊不够圆润,眉眼倒还清秀,但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拘谨,站在那儿手不知往哪里放。
衣裳是好的,却穿不出贵女的气度。
田姣收回目光,唇边已挂上了笑,语调亲热得恰到好处:“果真是巧,在隔壁听到表姊说话,便来拜访。表姊既然来了长安,怎么不来田家看望老夫人,这些年老夫人对表姊可是想念得紧。”
金悦没有应付过这样的场面,想不出该说什么,只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多谢老夫人挂念。”
心里却不信这话。真要是想念,这么多年怎会从没去找过她。
“表姊还没见过祖母吧。”田姣挨近了些,语气关切,“祖母年纪大了,总念叨着该见见外孙女。表姊既已回了长安,若再过门不入,老人家心里该不好受了。”
说着,去握金悦的双手,被粗糙的触感下了一跳,又缩回去,若无其事地说:“隔日我下帖子,请表姊去田家坐坐,以慰老夫人的思亲之情,如何?”
金悦张了张嘴,田姣说得句句在理,态度又这般热络,若推辞了倒显得她不识好歹,只好点了点头。
与几人告别,金悦回了家。
马车刚驶入府门,便有婢女急匆匆迎上来,面色惶急。
掀开车帘,那婢女便压低声音禀报起来。
说的是陈孝,他今天闹了一整天,他跑去正院门口被婢女拦下,便在门口骂了小半个时辰,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
婢女们不敢跟他还嘴,他又跑去厨房翻东西吃,被厨娘拦了,他便掀了一张案板。
管事让几个家丁把他架回偏院,他又把屋里的东西砸了,说要让金悦来见他,不来他就天天闹。
金悦坐在车中,听着婢女一句接一句地禀报,手指不自觉地按上了眉心,厌烦道:“随他在院子里闹,告诉他若是再这样下去,就别想出来了。”
今日见识了许多,金悦忽觉心胸都开阔了不少。
先前那些盘绕在心底的烦闷,此刻想来实在不值一提。离不了便离不了,何必为了一个陈孝,白白耗费自己的精神。
她才来长安几日,却见了许多鲜妍恣意的女郎,如于兰那般二十岁还在当差没有成亲的女官,还有那些在高台下旁若无人欢呼的娘子们。她们都活得精彩。
和离的路走不通,那便想别的路。左右她如今已是县君,陈孝再也伤害不了她,陈父陈母又远在槐里,也无法用孝道拿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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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宴那日,金悦早早起身。
于兰替她挑了一身见客的衣裳,绛紫色曲裾,袖缘绣着缠枝纹,腰间束一条颜色较浅的锦带。
婢女将她的发髻重新梳过,簪上一支赤金簪子。
金悦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人比刚来长安那日齐整了许多,眉宇间不再有谨小慎微的胆怯之色。
马车中午时才出门,驶向田家,于兰在车中将田家的境况大致说了一遍。
田家如今有两房。长房是田蚡,当今太尉,封武安侯,娶的是臧家的次女。臧氏是臧老夫人的娘家侄女,为人精明强干,将田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田姣便是长房嫡女。
次房是田胜,封周阳侯,也已娶妻生子,两家因老夫人尚在,并未分家,同住一宅。
如今成了皇帝外家,因而煊赫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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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田姣将修成君要过府做客的消息传回来,田家便为此在做准备了。
管事的婆子领着一众婢女将正堂洒扫得一尘不染,案几上的漆器换了新的,房里也早早备下了几样精细点心。
排场不算大,也不算小,恰好合了接待一个远房亲戚的规格。
臧老夫人靠在坐榻上,听管事婆子禀报今日筵席上的菜色安排,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外孙女,她半分好感也欠奉。
当年若不是因为金悦,王娡怎会那般抗拒离开金家。
她花了多少力气,费了多少心思,才将女儿从金王孙身边夺回来,送进太子府里。
金王孙那人更是可恨,死活不肯放人,险些坏了大事。
如今倒好,女儿当上了太后,田家也跟着鸡犬升天,可这金悦又冒了出来。
她什么也不用做,便白得了一个修成君的封号,连她这个皇帝的亲外祖母还没捞着这样的体面呢。
臧老夫人越想越不是滋味,吩咐婆子将明日的茶盏换成寻常的便罢,不必拿那套鎏金的出来。
田蚡对这场宴客更是不上心。他连要来什么人都没记住,还是昨日从朝中回来时妻子提了一嘴才想起来。
一个修成君而已,又是外甥女,封便封了,左右不过多个吃饭的。
皇帝眼下年轻,被窦氏掣肘,朝中大事全仰仗他这个舅舅拿主意,田家的根基稳固得很,哪里用得着在意一个女郎。他随口吩咐妻子明日替他在席上露个面便好,横竖他是不打算特意告假回来作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