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江空芝似乎又瘦了一点。

    江尧有时候痛恨自己总是清楚记得她的样子。

    “妈妈。”

    她低声呢喃着。

    弹幕飞速刷新:

    -:我靠?亲妈???

    -:怎么突然连麦了?不是都说差不多了吗?还要打亲情牌?

    -:我有种不妙的预感……(黄豆思索

    “乖女,是妈妈对不起你啊!”

    江空芝双眼通红,忽然开口道。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已经哭了很久,痛彻心扉一般:

    “是我没有能耐,不能给你最好的生活,妈妈为了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妈妈没有怨言。但是、但是……”

    江尧安静地看着江空芝的哭诉,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睛。

    “但是我对不起你爸爸啊,我对不起他,我连他的女儿我都守不住啊……”

    江空芝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瘦骨嶙峋的手握成拳头,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

    “你爸爸为了你,为了我们,辛苦工作了一辈子,到最后谁也不记得他了,我真的对不起他,我要是有能耐,我要是像你小姨一样就好了,妈妈真的对不起你们啊……”

    江空芝哭嚎着。

    她的脸憋得涨红,呼吸因为哭泣而颤抖着,瘦削的领口隐隐可以看见肋骨的轮廓,显得更为可怜。

    -:什么意思?

    -:什么改母姓?她亲妈都不认同!分明就是嫌贫爱富讨好她小姨才改姓的!

    -:就是啊!她亲妈都哭得这么可怜了,她居然一点表情也没有!太冷血了!

    随着江空芝的哭诉,和弹幕中隐隐带领着风向的言论入场,直播间的气氛也变得不对劲起来。

    支持江尧的人和支持江空芝的人,一方高举“自由”大旗,一方猛挥“亲情”大锤,开始隔空交战。

    “乖女,是妈妈不对,妈妈不怪你,你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你……”

    江空芝抹着眼泪,声音凄楚:“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妈妈永远不会伤害你的,妈妈不会……”

    江尧看着母亲的泪痕,忽然笑了一声,她问:

    “妈妈,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呢?”

    说着永远不会伤害我的,最爱我的人,

    现在是在做什么呢?

    在所有人面前哭诉我的“背叛”吗?

    在可以毁灭我的舆论风暴前,揭开我的“错误”吗?

    每一句话都在道歉,永远好像无辜又可怜的你,真的不知道,你的行动会导向什么结局吗?

    江尧轻声问:

    “妈妈,你觉得,我背叛你,背叛爸爸了,是吗?”

    江空芝的表情猛地僵住,连那一行眼泪,仿佛也诡异地停在她的脸颊中心。

    “我、我、当然、怎么会、我不……”

    她的回答忽然磕巴了起来,好像是无法找到一个绝对完美的词语与回应。

    仿佛一个遇见了底层逻辑bug的程序,不断地回到最初点,程序却怎么也不能继续运行下去了。

    江尧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却没有一丝惊讶。

    就像她说的,其实“击溃”江空芝,从来都没有任何难度。

    只要不顺着她的剧本演下去就可以了。

    “是吗,妈妈,我背叛你了吗?”

    她只是问。

    -:什么意思这是?硬刚?

    -:也不算吧?但是现在算什么我真不知道……

    -:我懵了姐妹们现在是开撕了吗?

    -:太不要脸了!白眼狼!居然这么对自己亲妈!

    -:楼上的在怒什么?她是骂人了还是杀人了,不就是问了一个问题吗?

    -:水军罢了,姐妹们还没闻出来那个味儿吗?

    -:啊?亲妈买水军骂自己女儿?她图什么啊?

    -:和我妈一样,图你难受呗

    -:不至于吧……

    江尧没理会弹幕上的回应,她只是看着屏幕里的江空芝。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有没有“心情”。

    是什么感觉呢?

    好像重新回到了那片不断向下沉溺的湖里,重新感受到湖水灌满肺和气管的撕裂感。

    呼吸变得艰难,沉重到每一次都像是把自己用刀子从喉咙到心口贯穿。

    但是,居然……

    很痛快。

    她想笑,只是嘴角不听从意识地掌控,眼眶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烫。

    这具身体想哭吗?

    有什么好哭的,眼前发生的是什么很难以预料的事吗?

    没关系,这并不是坏事。

    江尧想。

    在公众面前表现出脆弱的受害者姿态,反而可以在这种无法理清的情感债务里成为债主。

    这是母亲教给她的。

    江尧决定学会。

    江空芝的表情抽搐起来,她的悲痛被按下暂停键,迷惑和愤怒渐渐被破显露出来。

    “妈妈,对不起。”

    江尧忽然开口道。

    她对着镜头,红着眼睛,声音里带着泣意。

    “让你觉得被背叛了,让你觉得失望,我真的很对不起。”

    江尧轻声说着,语气近乎恍惚:

    “没有成为你完美的女儿,真的对不起。”

    “没有……继续做李婧娴,也很对不起。”

    她一字一句地说:

    “妈妈,是因为你生我的气,所以……”

    镜头中,江尧扬起唇角,露出一个并不好看的,带着绝望与伤心的凄楚笑容:

    “所以,你才再也不叫我的名字了吗?”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江空芝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大刀砍断,悲伤与自责瞬间消失,只留下一直隐藏在可怜外表下的愤怒。

    “是!是!你才不是我的女儿!你根本不是我的女儿!”

    她声音尖利地大喊着,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狰狞:“婧娴才不会抛弃我!婧娴才不会做我不想要她做的事!”

    “我的婧娴,永远最爱我,最听我的话!她只听我一个人的!不管我做了什么,她都不会离开我!”

    江空芝眼中满是愤怒:

    “我的婧娴才不会不听我的话!她才不会偷偷改志愿,不会去做我不想让她做的工作!”

    “婧娴、婧娴……婧娴一定会听我的话!她知道我才是对她最好的!她才不会挑挑拣拣不肯结婚!她才不会像你一样!”

    “你不正常!你是个不正常的人!你是个偷了我女儿身份的鬼!我女儿,我女儿应该像我一样,结婚,生小孩,当一个好妈妈!像我一样当最好的妈妈!”

    “江尧!你是个偷了我女儿身份的怪物!你把我的婧娴还给我,还给我!”

    江空芝哭喊着,声音嘶哑而苦痛。

    她真的很痛苦,很难过,很想念自己的女儿。

    江尧心想。

    啊,可是,她的女儿……

    可是啊,李婧娴,你想念她吗?

    你不想念她。

    李婧娴,你甚至不想念你自己。

    -:wokwokwokwokwowkowk好可怕……

    -:我浑身鸡皮额都都起来了!!!!

    -:/(黄豆惊恐)/(黄豆惊恐)/(黄豆惊恐)/(黄豆惊恐)

    -:SOS谁说我们母女没有好的恐怖片

    -:我完全san值掉光了

    -:QAQ我跑了我承受不住了

    -:所以Y总一直面对的是这样的家庭环境吗……

    -:JY我宣布你可以逃离原生家庭好吗……

    -:谁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她妈都这样了她还直播,她问题更大吧?!

    -:水军挣扎的样子让这个诡异的情景多出几分好笑来

    弹幕上的风向转换完全没有引起江尧的注意,她只是看着屏幕里江空芝的脸,缓缓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妈妈,没关系。”

    她的声音和缓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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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你不是真心说这些的,你只是有点激动。”

    “我原谅你。”

    江尧说。

    大概是力气全部要用来愤怒和尖叫,所以江空芝没有发现,,江尧露出的那个温柔、包容,仿佛受了多少委屈也无怨无悔的笑容,

    和她一模一样。

    毕竟,

    母亲是最好的老师嘛。

    连麦被强制结束,看着完全被安慰和心疼淹没的弹幕,江尧垂下眼,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再抬头时,她仿佛已经整理好了情绪,除了依然微微发红的眼眶,神色平静镇定,声音却还带着一点点颤抖。

    “很抱歉让大家看到这些……”

    “不是的,我妈妈平时不这样,我理解她可能有难过的地方,我应该多包容她。”

    “谢谢你们的安慰,我没事的。”

    “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工作,比起让大家和我一起难过,我更希望更创作出大家更喜欢的节目。”

    “嗯,后续会妈妈接受治疗的,我也很心痛,但是她好起来才是最重要的……”

    直播结束,看着镜头熄灭,江尧卸下脸上“在伤感中强忍脆弱”的表情。

    她将头发扎起,眼眶还是空的,眼底已经没有任何情绪。

    “完美。”

    秦易景拿出一支烟却没点燃,用力嚼着烟叶,嗤笑一声。

    她像是在笑,却又带着一股不知该冲哪里发泄的恨意,狠狠地咀嚼着,只说:

    “我当年怎么没想到这一招呢。”

    多简单啊,只要像对方一样就可以了。

    以退为进,示弱到底,披上受害者的皮子,再把对方逼到发疯。

    比起还需要伪装无辜的加害者,真正的受害者来做这样的事,不是更加简单,更加顺理成章吗?

    只要放下一些无谓的期待和自尊而已。

    “原来……这么简单。”

    秦易景又笑一声,嗓子被烟叶呛出火辣烧灼的痛苦。

    江尧转过头,安静地看着她,良久,才笑了一声,点点头:

    “对啊,就是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而已。

    “我先走了,明天片场见。”

    江尧站起来,神色平静地走出去。

    一步,两步,停车场在地下。

    江尧没有开车,陆予燃也没有在停车场等待。

    江尧特意让他回去做饭,她说自己今天想吃排骨粥。

    但她不能去别的地方。

    不能去任何会被人看见的地方。

    江尧走到停车场的楼梯间,后背靠着墙,缓缓坐到了地上。

    浅色的西装外套大概会被弄脏,或者干脆被粗糙不平的墙面划破,她感受到后背传来的痛感。

    也许是石头,或者是什么别的,总之,硬而尖锐,硌得她后背的骨头好像下一秒就要碎开来。

    碎裂的骨头里,江空芝的哭嚎声不断从里面冒出来。

    一次一次,一声一声,

    断骨的尖刺将内脏刺穿,绞弄着血肉淋漓。

    江尧低下头,抱住自己的膝盖,眉骨用力地顶在膝盖骨上。

    眼球被挤压着,胀痛着要裂开,所以有眼泪涌出来也是很正常的。

    只是生理反应,不是难过。

    后背的疼也是,因为撞到了石子,所以痛也是没办法的。

    她没有哭泣,没有难过。

    她明明赢了啊。

    应该为胜利……欢呼啊。

    江尧低低笑出声来,喉咙里的声音却为什么更像是一只小兽在哀嚎?

    模糊的视线里,呜咽的哭声中,好像有什么声音响起。

    后背离开墙面,一只手覆在她痛到颤抖的脊骨上,力道不重,却很稳。

    “做得很好,”

    有人低声说着:“我知道,你会赢的。”

    因为能拯救你的人,不是我,不是我们。

    从来都只有你自己。

    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