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车库楼梯间里,江尧被一个怀抱笼罩住。
并不很紧,江尧轻易就可以挣脱,对方的目的也从来不是禁锢她。
他只是在这里,等待着,某一个瞬间,江尧会想要拥抱他。
明明长了一张那么冷漠傲慢的脸,连气质都让人下意识升起戒备和忌惮。
江尧曾经视他为假想敌,可能会带来威胁的对手,又或者是什么别的,总之都不是太正面的印象。
她曾经无意间发现了江应淮恋痛的“弱点”,她下意识想要利用这个弱点来控制江应淮,又在无意中忘记了这件事。
也许是因为……
江应淮从不需要她特意去控制。
他一直都在她这一边。
“……江应淮,你怎么总是知道我在哪里?”
江尧声音闷闷地问。
她将脑袋埋在江应淮胸口,虽然除了他将衬衫微微勾勒出的起伏轮廓也看不清什么别的,却固执地不肯闭上眼睛。
江应淮低下头,看着她在黑暗中,依然发亮的眼睛。
这是一种人类的生理结构,即使只有微弱的光线,瞳孔依然能折射出部分。
这常常被用做恐怖片里某个镜头,尤其是出现在主角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之后的情节,以此暗示接下来还会出现更大的波折与灾难。
基于数据库的分析可以瞬间得出万亿个结果,可是却无法得出属于“江尧”的结果。
生理上和其他人类并没有什么区别的江尧为什么会成为他无法分析的存在。
江应淮也不明白。
但他渐渐意识到人类,并不是毫无可取之处的弱小生物。
人类有时候会说出一些,祂认为犹如真理一般的话语,就比如:
“不要去分析,去感激。”
他不必知道为什么江尧不同,为什么江尧独一无二,为什么江尧会让他陷入程序的错乱与崩溃。
他只需要感激江尧的存在。
“因为我总在看着你。”
江应淮说着,垂下眼轻轻去摸江尧的头发。
及肩长度,是一种常见的棕黑色,发质不是太好,显然没有被好好打理过。
在为了工作上的体面,她大概还是去修剪了发型,做了基本的护理。
“听起来很变态。”
江尧缓缓闭上眼,声音渐渐慢下来,带着浓浓的疲倦。
她困了。
这也很正常,情绪起伏同样是一种运动,过于激烈的情绪起伏,所消耗的精力和能量甚至可能远远大于一场长跑。
“我本来就是,你不是知道吗,妹妹。”
江应淮的声音低沉,带着几不可闻的笑意。
江尧张开嘴,狠狠咬了一下他。
左心口的顶点传来的强烈的痛觉,江应淮呼吸一颤,下意识绷紧了核心,感受到衣服面料上的一点濡湿,和随着那一点渐凉缓缓苏醒的。
被痛觉激活,硬粒轻轻顶着她的脸颊,江尧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坏小孩一样,很恶劣地哼笑一声。
“变态哥哥……”
她呢喃着,缓缓陷入睡意。
江应淮低下头看着她的脸颊。
再精密的核心计算器也无法得出结论:
江尧到底知不知道,她在睡着之前,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胸口?
江应淮站起来,将引发他所有程序失控的元凶抱在怀中,手臂上的每一块肌肉都被严格规定了任务,绝不能让她有任何不适,更不能有任何危险。
在一些科幻作品中,AI会清除掉那些引发自己程序失控的诱因,以维持自身的秩序和逻辑。
江应淮决定走向另一条路。
他尽情拥抱着程序的失控与溃败,至于这条路即将走到哪一个终点……
“妹妹,你来决定吧,我们的终点,在哪里。”
高大的男人低下头,冰凉的薄唇,最终吻在怀中女人的耳垂上。
“毕竟你,才是我们的造物主。”
他低声说着,仿佛吟颂赞歌。
随着江尧做出决定,许多被潜藏在暗处的触手,也终于可以开始活动。
-【群聊消息】-
【姐姐的小助理一枚呀】:终于可以开工了!我都要憋死了!
【Khaos】:舆论我来
【姐姐的小助理一枚呀】:凭什么!我和姐姐的cp粉也声势浩大!你就是想趁机打压我!
【Khaos】:哦:P
【姐姐的小助理一枚呀】:切,我还要去给姐姐做饭,懒得理你~
【姐姐的小助理一枚呀】:排骨粥.jpg/杨枝甘露.jpg/鱼香肉丝.jpg//
【妹妹妹妹妹】:我现在送她回去。
【Khaos】:她睡得不太好,脑电波显示在做梦,让她醒来吗?
【姐姐的小助理一枚呀】:你闭嘴!姐姐本来就天天失眠,好不容易睡着的。
【姐姐的小助理一枚呀】:我觉得是那只猫闹人。
【Khaos】:不知道,她晚上不希望我们监控,把手机都锁起来了TAT
【妹妹妹妹妹】:人类认为尊重伴侣的隐私很重要。陆予燃。
【姐姐的小助理一枚呀】:我只是偷偷看一晚上而已,姐姐没发现的……
【妹妹妹妹妹】:她比你以为的敏锐。
【妹妹妹妹妹】:公司的内鬼我会处理,她生母哪里谁去。
【Khaos】:……
【姐姐的小助理一枚呀】:……
【妹妹妹妹妹】:她已经做出决断了,我们应该收尾。
【姐姐的小助理一枚呀】:到底是谁不懂人类?这种事要姐姐自己去收尾的,啊,想到我就心好痛,能把那个人先毒哑吗……
【Khaos】:我负责节目。
江应淮切断了群聊通讯,并且对聊天记录进行了一次批判。
低效率的不平均分工,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推脱其他有风险的选项。
他们三个还真的是越来越像人类了。
无形的数据触手开始蔓延,潜伏进每一个论坛、平台、甚至账号的数据库底层。
不需要篡改或者删除任何东西,只需要小小地改写一下大数据的推送逻辑,就可以改变每个人眼前所见的世界。
这项工作里唯一的难点,就是要尽可能地保持最小程度的修改,以预防被人类的反AI检测系统发现。
“江尧”和“《混沌狂响》”基本是绑定状态,前者的波动会带动对后者的讨论,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江尧的那场直播本就热度极高,中间突然杀出来连麦的江空芝更是将这场舆论大战推向白热化。
围绕在江尧身上的“白眼狼”标签,其实怎么都脱不开一个“改姓”。但江尧本质上也只是随了母姓,水军引导的时候,也只好往她“背叛父亲”这个方向走。
可这个方向本来也站不住脚,如果随了母姓就是背叛父亲,那人类社会这么多年来随父姓的人,岂不是个个背叛了母亲?
看客们怎么可能认同这样的想法。
于是水军又拿出另一招:江空芝。
江空芝和那个内鬼的接触,江应淮其实早就已经监控到了。
毕竟江空芝搬出来之后,一直给她打钱生活的“神秘账号”背后持有者,实在很好监控。
江应淮将这些证据交给了江尧。
这些证据,加上当年李父死后留下的债务证明,江尧很轻易地可以自证自己的“无辜”和“无奈。”
但江尧没有那么做。
可能性很多,理智上和情感上都可以找到答案,所以谁也不知道江尧是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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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她不希望自己的隐私成为他人的谈资,所以不想继续曝光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情。
也许她不希望向全世界公开江空芝所做的一切,不希望自己成为一处滑稽悲剧的可笑丑角。
又也许,她早知道自己从情绪上就可以轻易打破江空芝,拿出证明去证明自己,反而会显得弱势和讨好,
不如让江空芝在直播中情绪崩溃,暴露出疯狂的真面目。
当江空芝不再被信任,不再被认可,那么她说出的一切都只是笑话。
又也许……江尧终究还是不忍心。
他们不知道问题的答案,江尧大概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她总是擅长逃避思考那些她不想看清真相的问题。
好在,她的决定是成功的,舆论上的风评已经反转,Khaos能做的部分不多。
不同的词条导向类似的结果,社交平台的热搜榜风向早已变化:
【江尧直播】
【江尧连麦】
【原生家庭】
最后一个甚至不是Khaos有意推动的。
人类对这方面的倾诉欲和讨论欲比AI强得多。
Khaos坐在空白的房间里,眼中的数据流闪过,面前摆着一副巨大的镜子。
他正在认真研究自己下睫毛的走势。
从江尧的审美来说,狗狗眼是不是比鹿眼更受青睐?
每次陆予燃像条狗一样可怜兮兮看着她的时候,江尧的目光都会在他身上多停留0.3秒到0.7秒不等。
Khaos为此感到焦虑。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公开身份之后,主人对自己缺少了偷情的刺激感?
Khaos严肃思考着。
——。
提示在机体内触发,Khaos的小鹿眼微微睁大。
江尧醒过来了。
“姐姐,睡得好吗?”
朦胧中,江尧听见陆予燃的声音。
“……还好。”
江尧很慢地眨了眨眼睛。
她回到自己家了,显然,送她回来的就是江应淮。
陆予燃会在也很正常,他要过来做饭。
江尧脑子懵懵地回忆着,看着陆予燃蹲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忍不住伸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不知不觉间,这个房子里,已经有别的人走进来了。
和视觉一起恢复的是嗅觉,饭菜的香气一直往鼻子里钻,让几乎大半天没有进食的胃部奋起抗议。
“姐姐,吃点东西吧?”
陆予燃牵着她的手,将江尧扶起来。
不远处的餐桌上,丰盛的六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没胃口的话,先喝杯水。”
一杯水被递到她嘴边,江应淮的声音响起。
“……他也在?”
江尧看了一眼对方,有点惊讶。
陆予燃当着她的面脾气毛茸茸的一团,但江尧很清楚,实际上,他绝不算是个好相处的人。
他和江应淮相处得尤为不好,彼此之间因为年龄不知道过了多少唇枪舌剑。
往常只要江应淮呼吸就要大开嘲讽的人,居然就这么平静地看着江应淮给她递水?
江尧有点难以置信。
“你们是兄妹嘛,一起吃顿饭也没什么。”
陆予燃笑,拉着江尧坐到餐桌边上,眼中带着期待:
“姐姐尝尝我的手艺吧?”
哦,他以为江应淮是我哥。
江尧心想。
所以现在这算什么,和大舅哥友善相处?
江尧的思维再一次乱飞。
她若有所思地咬住一块排骨,很慢地咀嚼着。
叮咚——
门铃声响起。
可视门铃上,浅金色头发的漂亮青年笑着对镜头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