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郑宅休息的这几日,从来没有人告诉阮刃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所以她每天除了雷打不动地去巷子里,不远不近地打量几眼亓大夫是否安全。其余遛弯时间里,就在诺大宅院内的回廊小径间随意闲逛。
亓疏晏住的房间就与她相隔了两间,但这两日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其中也包括阮刃去巷子巡逻的次数。
石板路连通着一道半弧形的石拱门,没有任何遮挡,看起来似乎是随意进出。亓疏晏从那扇门中走出来。
俩人都看到了对方,但是谁也没先开口说话,也没有错开脚步给对方让路,于是共同不偏不倚地卡在了石板路中央。
阮刃淡淡地掀起眼皮,对上亓疏晏似笑非笑的目光。她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脚尖一转,轻巧地绕过亓疏晏,稳稳地站在他身后的石板路上。
她抬脚往前走,手腕忽然被拉住。她抬手挣了下,扯得后方人的身形一动。
“阮姑娘,那里是护卫院。”亓疏晏暂停了下,紧了紧握着阮刃手腕的手:“全是男子,这么热的天,有些在赤着膀子练功。”
阮刃扭头冷眼瞧他,他叹了口气道:“我要出去问诊,还在那个位置,你陪我去吧,我也需要护卫。”
亓疏晏近日在巷子口问诊,大概到某个时间,阮刃就会出现在那里,然后在周围晃荡一圈,又毫不留情地离开。
看得他心有些痒痒。他很想不管不顾地接近阮刃,但又担心自己这副身体成为她的拖累和负担。
他这些日忍得很辛苦。他甚至不敢去细想自己为什么会这般辛苦。因为有些事情一旦想深了想远了,心态就回不来了。
阮刃挣开他的手,走到他前边,见他未动,回头提醒道:“走啊。”
“阮姑娘这几日吃得好吗?”亓疏晏目光盯着脚下的石板路问道。
“甚好。”
一提到吃的阮刃话也多了,气也消了。
“比在路上吃得好多了。”
亓疏晏轻笑了声:“辛苦阮姑娘了,等从幽水镇回来,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一阵了。”
阮刃嗯了声,随口问道:“你怎么从护卫院出来啊?”
“给刘白换药。你休息了多少天,他就休息了多少天。”
阮刃不解地问:“有那么严重?”
她下手已经很轻了。
亓疏晏摇了摇头:“本来没那么严重,但是刘白持续几天不换药,不吃药,所以又加重了。”
“哦。”
阮刃对其他人的事情都不感兴趣,兴致缺缺地收了话题。
但亓疏晏并没有想停止交谈的意思,他看了一眼阮刃道:“你不想知道刘白为什么拒绝换药和吃药吗?”
阮刃想都没想就回答:“不想。”
亓疏晏:……
俩人一路无言,最后亓疏晏还是开了口:“因为郑明月不让刘白跟着她了。”
“哦。”阮刃点点头,了然道:“失业了。”
丢了差事,精神萎靡了。
亓疏晏用一种打量神奇事物的目光,看了阮刃一眼又一眼。他顿时感觉自己这几日的自我折磨纯属多余,因为阮刃根本没觉得他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对他这么好,应该只是出于他是她的事主。一切对他的关心和照顾,竟然全是敬业心驱使。
亓疏晏试探性地问:“你怎么看待刘白和郑明月的关系?”
“我没看,也不想看。”
“假如让你看呢?”
“我不看。”
亓疏晏闭嘴了。
他算是摸透了阮刃的脾气。
你强她更强,你刚她更刚。
热热闹闹的巷口处,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一堆人,把亓疏晏围得水泄不通。搞得像来这里看病跟不要钱似的。
阮刃不想站在这里,她觉得好吵。但亓疏晏硬是说经过荒村那事,他心里有些阴影,担心自己的安全。于是把她留在了身旁。
阮刃冷着张脸坐在一边,看起来非常不好惹。其实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想什么,只是她没有表情的时候脸就很冷。
来看诊的人们目光频频看向她,在她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凑到一起窃窃私语。他们非常有经验,知道议论别人时用方言。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的,任凭阮刃听力再好也破译不了这种加密语言。
她不嫌脏地仰靠在墙上,双手抱臂地注视着人群。然后皱起眉头,愈皱愈深。人群稀稀拉拉地停止对话,安静了下来。
“啊嚏——”
阮刃侧头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日光刺眼,打出来好受多了。
给人把脉的亓疏晏嘴角扬了下,松开手后,快速写了一张药方,递给对面的人。然后从布袋子里掏出了一顶草帽给阮刃轻轻扣上。
草帽遮住了阮刃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巴。阮刃也没调整,就着这个姿势,吊儿郎当地坐在那。
桌旁的囊袋里频繁响起铜钱碰撞的声音。阮刃用一根手指抬高帽檐,看向那袋子钱,看不清现在那里边到底有多少钱。
问诊结束的人拿着药方起身,顺手往袋子里丢了一小把铜钱。亓疏晏也不看,感觉对方给多少就是多少。
刚才那一把,看起来也就十几二十文那样子。
一位大娘坐下来,怀里揽着个六七岁的孩子,用蹩脚的官话说着孩子病情。说罢,她有些激动,在官话和方言之间来回跳跃。
阮刃眼睛闭着,耳朵听着。
听了个七七八八。
那位大娘的意思大概是:真想不到在这里能遇到亓大夫,当时亓大夫还像她怀里孩子那般大。一转眼亓大夫都这么大了。我信得过你的水平,你给咱家孩子好好看看。
亓疏晏温和地看着大娘的眼睛,嘴角含笑地点头,没有接她的任何话茬,只是专注于关于病情的相关操作。
阮刃仰起头,视线不疾不徐地扫了一圈。
她发现,每个人虽然被日光晒得龇牙咧嘴,但眼神里的期待都要溢了出来。她感觉她旁边坐着的不是一个常人,而是一位神医。
夕阳西下,人群散得差不多了。
亓疏晏把阮刃轻轻唤醒:“阮刃,醒一醒,该回去了。”
阮刃睁开眼睛,把帽子扯下去,看到亓疏晏正收拾桌子上的笔纸以及囊袋。她顺手拿过囊袋,掂量了好几下,像是清点钱财的行家。
然而她并不是,她问:“这得有多少钱?”
“没细数,但是够吃好几顿奢华大餐了。”亓疏晏提起不算沉的包袱,把桌子和凳子折叠好放在对面的铺子里。
阮刃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边走边抛着囊袋:“前几日看病的人,还没这么多呢。”
“嗯,一传十十传百,大家就都知道我在这里了。”亓疏晏回头等了下阮刃,直到她和他齐平,才继续向前走。
“哦,那你很有名吗?”
阮刃想到了那些人的眼神,又想到了那日在马车上郑明月说的话。
旁边的人轻笑了声:“有名的不是我,是亓氏。我不过是顺势沾了几分光罢了。”
“那画像是怎么一回事?”
阮刃下意识问。
“嗯,这个说来话长。”亓疏晏垂眸思索道:“让我想一想。”
“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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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也不是很想知道。你不必多说了。”阮刃慢悠悠地说道。她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有没有答案,答案如何,她不是很在意。
亓疏晏饱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翻涌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的被他咽了下去。
郑宅用餐时非常讲究规矩,男女要分开吃,外厅一桌,内厅一桌。
阮刃不理解这种吃法。这么大的一张桌子,足够两桌人围坐着一起用餐了。今日是她第一次到内厅用餐,之前都是佣人送到房间里。
阮刃安静快速地吃饭,筷子一直没闲过,还有空打量对面的郑明月。
郑明月小脸蜡黄,看起来像营养不良。她坐在桌边拿着筷子磨磨叽叽地在饭里怼着。
郑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要吃就好好吃,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说完还瞥了眼阮刃。
阮刃正耷拉着眼皮盯着碗里的饭,嘴里嚼嚼嚼。
郑明月放下筷子,轻声道:“我没胃口,不吃了。”。她完全不顾郑母的脸色,转身就走了。
外厅。
郑父一脸慈祥地看着正在吃饭的亓疏晏。他抿了口酒道:“你父亲最近可好?”
亓疏晏咽下食物温声道:“好着呢。”
“哎呦,这一晃真是好多年不见了。你跟你父亲张得真像啊,比你父亲还要俊。”这几日郑父把这些车轱辘话说了又说,除了这些又不知道说什么。
代沟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你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吗?感觉脸色不太好看。”郑父终于换了个问题,把话题逐渐引导亓疏晏身上。他想打听亓疏晏的问题,已经酝酿好几天了。
亓疏晏撂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手,才回答:“还好,路途颠簸,有些疲惫而已,没有大碍。”
“我吃好了。”郑好撂下句话,起身离开了。
“这臭小子。”郑父对着郑好笑骂道,然后收回目光后,不动声色地在他脸上打量了一圈:“你和小时候长得还是那么像,要不是前几日书房打扫了,这会儿肯定给你看看你那时候的画像。”
亓疏晏敛下睫毛,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声音温润:“事情太久远了,我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当初你小小年纪就开出了一个治疗怪病的药方,你父亲高兴得很啊,觉得亓氏后继有人了,能传承下去了,你那画像都贴到芝县了!”郑父语气高昂,帮亓疏晏回忆。他越看越觉得这姓亓的小子不错,能配得上郑氏。
亓疏晏时不时抬头含笑应付郑父两句,其余时间都在盯着茶盏。他不自在,他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阮刃又是一顿饱餐,刚刚好。郑母一脸复杂地看着她,她礼貌地还了郑母一个僵硬的微笑。
“阮姑娘是做什么的?”郑母问道。
“什么都不做。”阮刃道。
郑母笑着转移话题:“还要再吃点吗?”
阮刃摇了摇头,直言道:“但是我身手还行,如果我以后没地方去了,可以来你这里当护卫。”
她目光灼灼,看起开非常认真。
郑母一时跟不上她的脑回路,接不上话,只能打着马虎眼,把菜往她身前推了推。
“阮刃。”
亓疏晏无奈地喊着她的名字。刚进内厅就听到她在毛遂自荐。他要是她的师父,现在已经快要气疯了。
阮刃冲郑母点了下头,起身走向亓疏晏:“干嘛?”
“陪我去买草药。”
“刘白买了那么多你都吃完了?”
“没有,多买点也没错。”
她从亓疏晏身前走过,冲他打了个响指:“那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