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璟安城之后,十步一个药铺的场景就没再出现过。芝县的药铺开在了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旁。
为什么说是相对繁华,因为最繁华的一条街,是去药铺的必经之路。那里遍地都是酒坊,酒楼,好不热闹。
灯笼把狭窄的道路映得通红一片,踏上这条街时,仿佛坠进了迷幻慵懒的世界。一呼一吸之间,馥郁的酒香味就能把人从头到尾浸透个遍。
阮刃鼻翼轻轻翕动,像是在细细品味。
亓疏晏默不作声地观察阮刃。
这是他近些日养成的习惯。他发现阮刃非常不喜欢笑,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严肃,就连连续动动鼻子嗅酒气的稚气小动作,在她的背手缓步之下,都显得老气横秋。
分不清她对这个酒到底满不满意。
“要小酌一杯吗?”
亓疏晏适时地询问。
阮刃摇了摇头,朗声道:“先干正事。”
“明日再买也来得及,既然现在已经在这了,不如及时行乐?”
事主都没什么意见,那阮刃自然也不再坚持。跟着真少爷办事的好处就是:花钱大方,吃好的喝好的。
亓疏晏也背着手,带着阮刃直接走向整条街道上看起来最高大、装潢最精美的一家酒楼。
店小二笑容满面,躬身欢迎,把两位像是来此店视察的客官送到位置上。
阮刃对酒没有瘾。
平日里在松间山根本想不到饮酒这回事,因为接触不到。用师父的话来说,就是小酌怡情,大酌误事。所以她至今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是多少。
一盏酒下肚,阮刃咂了咂嘴巴。这与她之前喝过的所有酒,包括那日在客栈收到的酒,味道都不同。
往日喝的酒,入口辛辣,刺激喉咙,下肚后只觉身体一热。眼前这酒倒是清甜温润,米香味很浓,入喉后很舒服。
阮刃拿起酒盏细细打量了一番,仰头干了。对面的亓疏晏慢条斯理,时不时小酌一口。俩人无言,一动一静,完全不像是一路人,倒像是临时拼桌的。
“阮姑娘,少喝点,这酒后反劲儿。”
亓疏晏看阮刃又拿起一壶酒,忍不住提醒。
“不碍事,这酒还挺好喝的。”
“你身上的毒素虽然已清除,但还是会虚弱一段时间,喝太多不利于恢复。”
“那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话语间,阮刃又喝了一盏。
这话把亓疏晏问得一噎。
他看阮刃在街上到处嗅,感觉可怜巴巴的,所以头脑一热就带她进来了。
是他的问题。
他高估了自己的控场能力,也低估了米酒对阮刃的吸引力。
桌子上放了三只空酒壶,阮刃觉得喝不进去了。晚上吃得八分饱,现在已经变成十分饱。
回去的路上,亓疏晏频频回头看。
“还能走吗?”
“什么意思?”阮刃腿有些发软,但此刻头脑还算清醒,眼神是难得的柔软,语气却是依旧强硬:“瞧不起谁呢?就这点酒,我一点事都没有!”
“我不信。”亓疏晏语气平平。
阮刃霎时直起身板,给他表演走直线。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眼神不屑地看向他:“怎么样?”
亓疏晏不再激她,只是抬起手为她鼓了几声掌,没说话。他的手时刻准备着伸出去扶住阮刃。
“看我干嘛?看路。你不要摔伤了,很耽误行程,你知道吧。本来就虚弱,别再受伤了好吗?你这样我何时才能回山上,跟师父教交差啊。”
一阵微风袭过,她语调越来越黏糊。说话也不经过思考了,把心里所想的都说了出来。本来说话就直白,现在更是了。
“还有师父,为什么非要让我下山啊,你跟师父到底什么关系啊?啊?什么关系?”
她思维跳转的非常快,这一句那一句的。
她突然有些难过地叹了口气:“哎,我已经好几天都没练剑了,它可能快要生锈了。用路边的石头磨一磨吧,不让师父知道就行了,要不然又该说我虐待它了。”
她视线扫过亓疏晏,将话题又扯回他身上,她轻啧一声:“你看什么看啊?啊?再看我就…行吧,暂时不能揍你,等事情结束后再凑你,攒着!然后我再回山。”
亓疏晏停下脚步,拽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往前一扯,拉到自己身前。
两人在酒楼外的阴暗角落里,影子几乎要重叠到一起。
他语气低沉,像是在呢喃:“你就是这么想的?你是不是巴不得现在就到幽水镇,甩开我这个病秧子。嗯?”
“关你何事,你怎么这么多话?”
喝醉后的阮刃,脾气比清醒时还差,易燃易爆,直白伤人。
亓疏晏瞳孔里倒映着阮刃紧皱的眉头和微微泛红的脸。他也就在阮刃醉酒的时候,能钳制住她。这要是在平日里,他早就被她掀飞了。
他迟迟不松手,阮刃有些恼怒,她压着嗓子提醒道:“我数三个数,你再不送开我,我就动手了。”
旁边更黑的角落里突然响起一记耳光声,紧接着就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模糊可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正把一个女子压在墙上狠狠地亲。他完全不顾女子的挣扎,不顾一切用力地吻着。
阮刃听到了耳光,但无暇顾及他人,嘴里还倒数着二,同时举起手比了个v。
亓疏晏忽然低笑了声,一手搂着阮刃的腰,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两根手指,低声道:“看到旁边那两人了吗?”
阮刃有些迟钝的反应了下,然后缓慢地转头看过去。在她眼中,那里有四道人影,重重叠叠的覆盖在一起,虚实相交,叫她看不真切。
“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亓疏晏心里的恶魔终究是战胜了天使。他语气慵懒,挑衅道:“你敢不敢那样做?”
敢不敢?
这时候的阮刃一点都经不起激,她收回目光,掀起眼皮打量亓疏晏,眼神中迷离又倔强。
亓疏晏缓慢松开阮刃,直至她完全站稳才彻底拿开手。他站在阮刃对面,等待她的选择。可能是一吻,也可能是一巴掌。
他也喝了酒,此情此景,他也想不管不顾,去他的克制,去他的负担。
面前的人动了,她拽着他的衣领。其实阮刃并没有用多大力气,就把亓疏晏顺利地抵在了身后的木板上。
亓疏晏垂眸打量阮刃的表情,她还是那么的清冷。两人之间还有些距离,呼吸却交错在一起。相同的酒气相互纠缠,俨然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了。
“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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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
他继续激她,这招真有用。
他话还没说完,阮刃直接怼了上来,嘴唇结结实实地杵在了他的下巴上。
亓疏晏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他轻笑了声,想要低头将唇递过去。
但阮刃较着劲,不让他动,就这么干巴巴地怼着他的下巴。他移动到哪,她跟到哪。
亓疏晏没招了。
他扶住阮刃的肩膀,两人直接交换位置,把阮刃抵在木板上,下巴和嘴唇终于分离。
阮刃非常倔强,一身劲儿。趁亓疏晏懈怠,冲破他的禁锢,直接倾身而上。
亓疏晏反应从来没这么快过,瞬间低下头,稳稳接住了阮刃霸道且生硬的一吻。
两人的薄唇紧紧贴在一起。一方双唇红润,另一方唇色略微苍白。
谁都没有动作,就这样坚持了几秒。
阮刃目光有些涣散,但依旧紧紧盯着亓疏晏,她还是在较劲儿。亓疏晏眼尾上翘,喉结上下滑动几下。
阮刃眼皮越来越沉,却还在坚持睁着。她似睡非睡,身体不自主地向后撤离。两人的嘴唇逐渐拉开距离,亓疏晏抬手揽住阮刃下滑的身体,追上来又轻轻在她唇边落下一吻。然后半蹲下来,欲将阮刃背到身上。
又是响亮的一巴掌。
旁边俩人终于结束了激吻。
一道愤怒的女声压抑着音量:“我看你是疯了!你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被打了耳光的男子,依旧没有说话。他用指腹擦了下唇边的水光,眼神痴狂,头一歪还要继续。
亓疏晏起身,往上掂了掂阮刃。
闻言,他动作微顿,挑了下眉毛。他向那里瞥了一眼,然后继续调整阮刃的位置,让她能更舒服一些。
亓疏晏未作停留,背着阮刃离开。
别看阮刃力气大,但体重却很轻。就连亓疏晏这般孱弱的身体,都能背得动。
不知道那些东西都吃到哪里了,一点肉都没张。亓疏晏在暗地里给阮刃诊断过,结果就是她一点问题都没有,只是单纯爱吃。
挺好的。
阮刃喜欢剑,喜欢吃。只要有喜欢的事物,活着就有盼头。
亓疏晏没什么喜欢的事物。
自己拥有这一身治病救人的本领也并非他本意,而是环境所趋。他不拒绝也不喜欢,只有救了人那一刻他是喜悦的。
而现在,他似乎也有盼头了。
背后的阮刃嘴里还在嘟嘟囔囔,亓疏晏没听出来什么头绪。
他悟出来了,醉酒后的阮刃是个话唠,而且完全禁不起挑衅。这时的她才像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鲜活又朝气蓬勃。
走出长长的街道,亓疏晏有些乏力。他呼吸开始加重,汗水顺着耳后,缓缓隐没在衣领里。他攒着力气,向上掂了掂背上的人。
从酒街到郑宅,他不知道休息了多少次。路上有好心人问他还好吗,要不要帮忙。他都礼貌谢绝了。
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长长吐了口气。
真的会有盼头吗?
他能有盼头吗?
阮刃已经陷入深度睡眠,平缓绵长的呼吸扑在亓疏晏的耳侧,将他从愁绪中拉回来。
会的,会有的。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