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刘白的身影才出现在野店前。
阮刃对于他这个速度感到惊讶,她认为对方会很快来才是。
刘白腹部的衣服晕开大片暗色血痕,对此他不管不顾,怀里抱着依旧昏迷的人。
他唇色苍白,眼中压抑着怒火。
阮刃静坐在窗边看着他。
双方都未行动。
片刻后,刘白在阮刃地打量下缓缓挪动身体。
他腰板儿直挺,双膝跪地。
怀中的人稳稳地睡着。
*
亓疏晏坐在桌前,垂眼含笑翻着自己已经破得不能看的包袱。他轻声道:“这位公子,很不巧,制解药还缺一味药材。”
刘白靠坐在床榻下边,守着塌上的郑明月。
他冷笑道:“你怕不是在报复我们之前的所作所为,故意说没有的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有得选吗?”
亓疏晏一脸温润道:“你心里就没有报复我旁边这位姑娘的想法吗?我不信。”
刘白把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他点点头道:“当然有,但如果你愿意救她,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阮刃紧跟在他的话后,说道:“不必,一码归一码。我随时欢迎你来战。”
她一脸冷淡,居高临下地看着刘白。
霎时激起刘白满心怒火,他最讨厌别人用这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
但他什么都没做,咬牙切齿的保证:“我说到做到,如果你能救她。”
阮刃淡然道:“你为什么要跟他保证,打不打你是我说了算,和别人无关。”
刘白瞥了阮刃一眼,努力忽视她近乎挑衅般的话。他眉头紧皱地看着亓疏晏:“那你是如何清醒的?”
“说来可能叫旁人取笑,是被阮姑娘打醒的。”亓疏晏解释道:“这种致幻的草药,短时间内被外界打断,自行即可恢复。但如果致幻时间过久,贸然打断,可能会致使人醒过来时,记忆短缺,错乱。”
“这位姑娘应该已经昏睡一宿了吧,时间不算短了。”
刘白闻言,侧头看向郑明月。
他抬起手整理了下她的鬓角,摩挲她的侧脸,最后移动到脖子处。
他动作轻柔,眼皮低垂。
有一种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激荡,就快要将他吞噬。
他倏然收回手,声音低哑道:“什么药,我去买便是。”
直到刘白的身影消失,亓疏晏才从窗边收回目光。
“阮姑娘,你觉得她该不该救?”
“与我无关。”
他坐在凳子旁挑出草药,磨成粉末状。
“方才你是在骗他?”
阮刃靠在一旁,垂着眼皮看他,
亓疏晏淡笑道:“扯平了。就这么救她,总觉得辜负了阮姑娘昨日那么危险的营救。若是袖手不救,心底又隐隐觉得事态不至于到这般地步。”
“最近的药铺距离这里,最快一来回也要一个白日。他身带重伤,驾马颠簸,归来时状态必然很差。”
“我这样做,阮姑娘会觉得我卑鄙吗?”
亓疏晏手下动作未停,神色和煦地看着阮刃。
阮刃就事论事,一脸认真道:“这是你的事,我不作评价。”
亓疏晏拉长音啊了声,笑道:“其实阮姑娘可以尝试着评价我或者关于我的事情。这样我会觉得我们是心意相近的友人,而不是两相疏离的上下级。”
他嘴角噙着笑意,目光灼灼。
阮刃直视他的眼睛,想透过此时温润的面具看到真正的他。
房间里都是咄咄的捣药声。
少顷,阮刃问:“他们抓走你,你为什么还会救他们?”
亓疏晏答:“如果我说只是因为对方那点微小的善意,你会觉得我软弱寡断吗?”
对方未曾伤害过他半分,在必要的时刻给他系了个蒙面巾。虽然对他来说,效果并不好,但聊胜于无。
“我没办法评价,这是你的主观感受,我无从得知是否真的值得这样做。”
“有道理。那我就相信一次的我直觉,如果后边他们还是要下手,那我会亲自动手,不劳烦阮姑娘了。”
亓疏晏扬了扬袖子中的毒针,示意会自己收拾自己的烂摊子。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用这个?”
亓疏晏知道阮刃在问昨晚被劫持时为什么没用。
为什么。
因为他当时脑子里一直在想阮刃,脑海里有两个小人在激烈交战。
一个在想她现在到了哪里,会不会受伤。
另一个跳出来反驳他,阮刃那么厉害,哪里会受伤!?根本不可能!
所以他完全没听到推门声,直到刘白控制住了他。
亓疏晏玩笑道:“我说当时在想阮姑娘你,你会信吗?”
阮刃无动于衷,表情淡然。
旁人很难断定她是否信了这话。
他叹了口气改口道:“当时,状态不好,刚喝完药。”
*
夜幕低垂。
刘白提了一挂药包回来了。
门旁站了个人。
他翻了个白眼,直接无视阮刃走了进去。
亓疏晏心安理得地接过来,一股脑地塞进破包袱里。这么多草药,够他再吃一阵了,省得阮刃跑这跑那的去买了。
刘白看他没有其他动作,脸色苍白,语气不善道:“这是做什么?不制解药吗?”
“啊”亓疏晏轻飘飘地说:“我忘了我告诉你,那位姑娘已经喝完药了。就在你离开不久后,我竟然找到了那味药材。”
刘白看出来亓疏晏是在耍他,故意让溜他。他死死攥着拳头。
“你还有伤,你打不过我。”阮刃在他身后,开口提醒道。
刘白猛地走到床塌旁,低头打量了眼郑明月:“什么时候会醒?”
“快了,你可以试着喊一喊。”
亓疏晏面色温和道,走到墙边和阮刃并排站着。
刘白轻缓地喊着郑明月的名字。
“大点声。”亓疏晏朗声提醒。
刘白瞪了他一眼,继续低声呼唤。郑明月眼皮微颤,但没有睁眼。
趁着他呼唤郑明月的间隙,亓疏晏拉了拉阮刃的袖子,做了个“走吧”的口型。
天色已暗,气温刚好。
他们要再次启程了,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马厩前没有灯。
只能借着几扇亮着灯窗户,探清脚下的路。旁边树林里时不时响起几声悻人的蝉鸣声。
“我上去卸了他。”
阮刃依旧没走楼梯,蹬着木桩直上二楼。留下一架战损的马车和一脸无语的亓疏晏。
论心机,谁还没有?
刘白出发后又折返回来,趁着白日野店闹哄哄,砍坏了他们的马车,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想走?没门!
郑明月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一脸喜悦的刘白。然后紧接着又看到刘白被一个女子抓着肩膀抡到一边,嘎吧一声被卸了胳膊。
她来不及问清缘由,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脑子嗡了一下。她甩了下脑袋,清醒后直奔俩人去了。
“哎!你干什么?”郑明月用力拽着阮刃的胳膊。
阮刃一脚蹬在刘白伤口处,转身牵制住了郑明月。
“等一下,等一下!”
刘白单手捂着腹部,满头大汗地制止阮刃。表情惶恐,生怕她一下秒把郑明月胳膊卸了。
“放开我!放开我!你竟然敢这么对我!?我不会放过你!”郑明月双手被牵制住,开始用脚胡乱踹,甚至是用上了后脑勺。
“你们做了什么事自己清楚,我这么对你们已经很客气了。”阮刃目光冰冷,冷淡道:“你们就是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
“什么什么救命恩人?刘白!她说什么呢!”郑明月喊着。
“迷雾,晕倒,幻象。”
阮刃冷声提醒。
郑明月突然停止了挣扎,目光变得有些呆滞,如梦初醒般地呢喃道:“我看到顾津了,顾津他…”。她用力摇着脑袋,试图把脑海中的画面甩出去。
“明月!”
“明月看着我!”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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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房间里顿时成了一锅粥。
阮刃眉头紧锁。
好吵,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吵的人。
她抬起手,干脆利落地砍在郑明月的脖颈处。
她撒开手,还郑明月自由。
世界清净了。
不是,还有一个。
刘白涨红着脸,艰难地前行,他只能用一条胳膊用力。他边爬边喊:“明月!”
亓疏晏站在门口一脸复杂地看着此时的情景,要不是亲眼见到,他很难想象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嘘。”
阮刃竖起手指提醒。
她眼神犀利,示意刘白门外有人。
刘白安静了,冷静下来后,他也听到了。
来人脚步沉稳,气势十足,直奔他们这里来。
亓疏晏在阮刃的眼神下,自觉地走到她身侧。刘白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大概的意思亓疏晏心知肚明。
他报之以微笑,无辜又挑衅。
意思也很明显:那咋啦?你没有,你就是羡慕嫉妒恨。
来者相当自信。
人还未到,声音就已经到了。
一阵低沉爽朗的笑声从门外传至屋内,随后才看到两个人。其中一人佩戴腰封,身着黑色披风,在这种天气里竟然也不觉得热。
“哎呀,这是怎么了?”
赵天立从后边蹿上前一步,看着屋内的情况轻呼了声,然后转身到另一个人的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打扰各位了,我和老大有一事相求。”赵天立一本正经道:“我们是白峰宗的人,昨日看到这位,也就是现在在地上趴着的仁兄,从荒村安全出来。”
“觉得你们非常厉害,所以想邀请你们陪我们再进去一回,各位意下如何?”
一室安静。
亓疏晏说道:“不去会怎么样?”
“谁,谁在说话?”
赵天立身形晃动几下,在阮刃后边看到了亓疏晏。他笑道:“先礼后兵,不算失了礼节吧。”
闻言,亓疏晏轻笑了下。
好一个先礼后兵,这明显就是威胁逼迫。
赵天立目光打量他,微笑问道:“这个笑是什么意思啊?”
回答他的却是阮刃:“明白了什么叫做说话的艺术。”
赵天立和善地看着她:“那你们怎么想的呢?你们的老大什么意见?”
阮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趴在地上的刘白。她了然地轻笑了声道:“当然没意见。”
她上前一步,躬身扶起刘白,手顺势一抬接上他的胳膊。她借机在他耳边轻声道:“想活着离开这里,说去。”
刘白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扭头道:“当然可以,但我需要清理包扎一下伤口。”
说完,他一脸挑衅地看向亓疏晏。
亓疏晏脸色不虞,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看向阮刃。阮刃对他点了点头。
他更不爽了。
他动作粗鲁地掀开刘白的衣裳,给他清理伤口。
赵天立后边的人终于说话了。
江武德沉声问道:“怎么受的伤,荒村里发生了什么?”
回答他的是一道清冷女声:“遭遇了埋伏。”
江武德看向阮刃,上下打量道:“哦?什么埋伏?”。
“迷雾中突然出现很多箭,老大为了保护我们受了伤。”阮刃对答如流,说得像真的一样。
“嘶——”
刘白充满痛楚的声音,突兀的在房间内响起。他皱着眉头看着亓疏晏。
亓疏晏垂眸淡声道:“抱歉,这个箭的伤口太深了,我第一次遇到有些害怕,让老大受苦了。”
“那那位姑娘是怎么了?”江武德目光沉沉地看向地上的郑明月。
“心理素质不太好,吓晕了。”
“晕了一天?”
“当然不是,醒了之后大喊大叫,脑中供氧不足又晕了。”
江武德:……
亓疏晏在刘白腹部前方打了个结,闻言嘴角轻扬又很快落下。
他没见过这样的阮刃。
聪明有趣又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