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中天,白日里裴济川与老江两人在正堂前下棋的桌案前,亮着橙黄色微弱的烛火。
屋外夜色沉酣,巷子里看不到人,偶尔或许有几只野猫轻快从房顶上掠过,软绵的叫声洒在夏夜里,清亮又悦耳。
老江将桌案上摆着的棋盘撤去,摆上了小火炉,在上头温了酒,自己则手捧着一个酒壶依靠在墙边,神色怅然。
楚时晏夜里睡不好,还在想着给陆持安绣品的事。
绣坊如今已修葺好,可距离县令给的期限不剩几天,她甚至连绣样都还没有确定下来。
眠眠打着手势,想说后厨还给她煨着鸡汤,她去端来。
楚时晏当即拦住了眠眠,哭笑不得道:“眠眠,你快休息,我自己去便是。”
她一人睡不好,总不能再拉着眠眠不睡,眠眠本就身子骨虚弱。楚时晏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床榻前,亲眼瞧着她躺下后,又给她的被角捻了下,这才转身离开。
楚时晏从后院走进后厨,正掀开锅盖时,忽然瞧见前门门帘处隐隐约约有道忽明忽暗的光亮,她微微眯了眯眼,确认不是因为毒物影响她的视线,抬脚向前走了出去。
没走出几步,就瞧见老江略显孤独的身影。
楚时晏脚步停顿了几下,又回过身到后厨里,重新盛了碗鸡汤出来。
老江慢悠悠地睁开眼,看见楚时晏在他手边放了碗温热的鸡汤,又在他对面坐下来,他勾唇一笑,“林娘子,这么晚了,还没休息。酒已经温过了,喝一杯?”
楚时晏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她心里也知道,老江并非是天生残缺,他的腿脚是被人打折后无处可去,才投奔到她这儿来。
至于他遭人暗算是何原因,楚时晏不清楚,她也不爱打听这些。
如今,裴济川替老江看诊了几回,又开了对症下药的药方,抓着药煎服着,伤势日渐好转,他差不多也该盘算往后的去留。
“你吃着药,能喝酒?”楚时晏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放在唇边抿了口,简单地开口问了句。
老江自嘲地一笑,有些理亏,“瞧我这记性,我就好这口。我记着,你也喝不了,前些天,你喝了一口就醉了。”
“什么时候……”
楚时晏当即就想反驳,她平日里也常喝,怎么可能一口就醉,但忽然想到前些日子,陆南修带来的那壶酒。
那酒也不烈,老木他们喝了都没事,怎么偏偏她……
见楚时晏走神,半天也没回答。老江不再追问,他知道楚时晏身上有很多秘密,这很正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往事。
他只是觉得这几个月来,绣坊似乎太多灾多难了些。
老木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年轻时的旧事,说自己那会儿走南闯北,也能挣不少银两,红颜知己自然也有过几个,却都是萍水相逢,没一个想让他安稳下来,安家落地生根。
他话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过,我倒是瞧得出来,那个裴大夫……人是不错。我找人打听了他几句,他之前不是给陈府的小公子看病,一个先天不足的短命鬼都能让他瞧好,你说这诊金得收多少?”
楚时晏轻声一笑,没接话。
老江故弄玄虚的伸出几根手指,咂咂嘴:“我当时猜,少说也得五两银子。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看一次病,要二两金!这二两金得多少白银,咱们这些人忙活两三年,都不一定有他一次诊金多。
他现下隔三差五来咱们这,帮我们这大帮子人免费看诊,分文不取。林娘子,你说,这能没个由头?”
老江抿了口酒,继而问下去:“你……是不是从前就认得他,还是他另有什么盘算?”
楚时晏猜到他想说这句话,不过她依旧淡漠地摇了摇头,有些自嘲的答道:“我可不认识这小少爷。要是真认识,早扑上去抱着人大腿了,哪怕是端茶送水都成,好歹不用饿肚子。”
听着楚时晏不着调的回答,老江连连摆手,仰头闷了口酒,叹着气道:“你莫要跟我打马虎眼。我这腿是瘸了,可我眼睛没瞎。你这手脚上的旧伤……早年怕是受过不少委屈。不过这些事都过去了,我是打心底里希望你过得好,这裴大夫,你看他……如何?”
老江适时打住了口,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楚时晏那侧。
闻言,楚时晏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
良久,她低低地笑了一声,“我从前犯过错,害死了人的。老江,你可得小心点……”
谁知老江已经喝得有些上头,压根没听进去她说些了什么,只含糊地嘟囔着:“林娘子,你这人样样都好,就是脾气犟,老是喜欢撵人走。”
老江说着说着,一双眼皮已经在打架了,他垂下头趴在桌上,侧着头,枕靠在自己胳膊上,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我这腿就算是好了,也不想走……我就留在这里,哪怕是替你跑腿送料子也成,去谈生意也成,我嘴皮子还算是能说几句话……我不要工钱,管吃管喝就成……有时还能找你唠唠嗑,免得你哪天想不开……”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歪着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楚时晏捏着手中的酒杯,目光微垂着,神色间有几分恍惚。
自从楚时晏“死”后,她对许多事都力不从心,哪怕面对恶意与流言蜚语,也已许久不曾与人争辩过什么。
她都快忘了,从前的自己,是极力的想要去反抗。哪怕到最后头破血流,依然没有成功,她也会去做。
暂且不论裴济川出现后,先后两起事件是否为同一人所为,是否是刻意为之。
便将其当做是老天出的两道考题罢,七年后,上天希望她能够给它换个不同的答复。
楚时晏端着酒杯,缓缓站起身来,她来到后院,抬头目光望向遥远的天际,一片沉沉的夜色。
夜风吹动她鬓边的几缕碎发,楚时晏深吸了口气,将酒杯落在桌上,转身回屋。
在之后的几日里,绣坊紧赶慢赶,在县令要求的最后期限内,将他要求的那幅绣品交了上去。
可这件事还不算结束。
因为镇上那些绣坊的布料依然出现着腐蚀的情况,至今仍未找到根源,唯独“锦绣坊”依旧安然无恙。
绣坊娘子、掌柜们又一次坐不住了,再次带着仆从寻上门来,你一言我一语,诉着苦水。
“原想着是你们做的,可现在绣品都交上去了,我们铺子里的布料依然是那个样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啊,若是以后都这样,我们生意还做不做了!”
“林娘子,我们倒是很想知道,你家的布料为何能平安无事?”
……
这一回还是众人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交谈,毕竟他们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除了从邻镇买来的布料,其余的料子一概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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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时晏这一次没有再退让,她坐在正堂前,面对着两侧众人焦灼的面孔,缓缓启口,问道:“你们绣坊的布料都出了问题,那便一块想想,我们所用布料有何不同之处?比如说,水源?你们都是从哪里取的水。”
此言一出,大家面面相觑。
不过很快有人回答:“水源?我们几家都是用镇边上那条河里的水,我记得林娘子的绣坊是自己打了井?”
“不错。”
楚时晏微微颔首,她语气平静地说着:“我当年盘下这座宅院时,后院里头就有一口井。我问过原主人家,那口井连通的是中游段的水脉。”
说到这里,楚时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的脸上,不再说下去。
可众人都纷纷略有羞愧地垂下首,起初他们多家联合抵制“锦绣坊”,包了下游的水,不让他们家用。
如今竟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过,依然有人不服气,有人反问道:“既然下游的水源有问题。你中游的又能好到哪里去,难道这水不是同一条河的?”
楚时晏不急不慢地押了口茶,晾了那人半晌。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帮衬他说话,只得讪讪地坐回位子上。
楚时晏接着开口说道:“前些日子眠眠从那河岸边捡回一块布料,结果身中奇毒,寻了大夫诊治得知,那些料子用来包裹过矿石。
而后来查出陈老爷与县令私下运送矿石的勾当,我便将两桩事结合一起想。不少坊间都在那附近作业,很好地替陈老爷他们掩饰了私运矿产之事,这么多矿石囤积在下游段,矿石的残渣、粉末便顺着河水散开,长年累月地浸染。
走水路省时省力,那么为了再省下银两,自然不会用多好的料子来包裹。在下游卸货,河水便成了烈性,能蚀物。你们用那水来染布、漂洗,布料焉能不出事?[1]”
众人听罢,脸色各异。
“陈老爷他们那些矿石走的是水路?”
“这倒是略有耳闻,可那条河当年是……”
“若真是如此,咱们得去找陈老爷要个说法。”
“说的是。”
楚时晏平淡地瞧着众人,她接着说道:“若是诸位不信,不如请个会看水的师傅,一道去现场看看,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于是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往河道那边去了。
衙署里的人得知了消息,也很快请了懂水的师傅来查看。那师傅一番验证后,笃定地说着:“此处的水确实已受到污染,不能再用来漂洗布匹或是作他用。若不尽快清理,日后只怕波及到耕田。”
新县令站在人群中,脸色不太好看。心想着,他上任才不到一个月,陆陆续续地出了多少事,石塘镇真是晦气之地。
绣坊的这一大帮人在担忧的同时,不由得在心里头泛起了嘀咕。
从前只觉得林昀安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旁人说了她多少难听的话,也从不见她辩驳半句。
今日这几句话说出来,简明扼要,还立马抓到了关键之处,叫人发自内心地相信她的说辞。
谁也说不上来,这到底是着了什么魔。
县令当即下了令,命衙署的人着手开始清理污水,避免蔓延开来。
不过楚时晏心里知道,这件事恐怕只能算是开了头,真正要紧的事,还在后头。
毕竟,这条河道,当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