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他连忙赔笑道:“这位公子真是说笑了。咱们铺子里的料子都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好货。您若是不喜欢这些喜庆的颜色,那恐怕只有‘锦绣坊’那家绣坊才做得出您想要的古怪配色了。”
伙计心里头自然不大开心,陆南修在店里待了这么久,明明盯着面前的布料看了许久。
他还当他喜欢这布料,前来招呼,没想到陆南修开口就是打他的脸。
店铺里还有好些客人在,哪能因为一个看着有钱却不买的公子而坏了自家店铺的名声,于是他干脆就反驳了回去。
陆南修顿时火冒三丈,他想不通楚时晏这家绣坊怎么他们了,要这般被抵触。
一旁的小厮眼看陆南修神色不对,连忙朝店员说他们不买,拉着陆南修离开了成衣店。
陆南修刚走几步,依旧气不过,找了家路边茶摊坐下,一口气猛地灌了半碗茶,又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住心头那股闷火。
自己分明是瞧着“锦绣坊”那一大家伙人可怜,才伸以援手,怎么到了这些长舌妇的口中,反成了不清不楚的勾当。
陆南修将茶碗搁下,他偏过头去,看向站在一旁的小厮,示意他过来坐下,“你老实说,你觉得那‘锦绣坊’的林娘子,长得如何?”
“什么?”
小厮没料到陆南修忽然问他这个,愣了片刻,他挠了挠后脑勺,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谨慎地说道:“算不得美人,但也不丑,中规中矩罢。
她皮肤不比府里那些小姐们白净,发质也枯黄粗糙了些,可五官倒是生得精致,眉眼如远山含雪,唇红齿白,眼眸明亮如炬。
身量也高挑,比寻常女子高出大半个头,只不过偏纤瘦了些,瞧着像是常年没吃上一顿饱饭似的。
小厮话说到这里,又瞥过视线看了眼陆南修,只见他神色有些不耐,又连忙补了句:“小的觉着,林娘子不是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不过耐看,多看几眼,便再也忘不掉了。
而且,小的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每次林娘子一说话,小的总是不由自主地就想听她把话说完。”
明明她的声音也没有多好听,可就是让人分不了心。
陆南修听着,指腹沿着茶碗的边缘来回摩挲着。
还真是,以楚时晏当年的身份,若是让人一眼惊艳,那还了得。
小厮这番话还真是有安慰到他些许。
她说话做事也都不急不躁,不刻意引人注意,可他就是会不由自主地听她说什么。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听着舒坦。
好端端的一个绣坊娘子,被那些素不相识的妇人编派成那样。
就因为她是个寡妇?
就因为有人对她好?
她便成了“不知廉耻”的人?
难道说在这个世道,女子就注定要活得这般艰难吗?
陆南修有些不能理解这个世道,他站起身来,领着小厮又去置办了好些吃食、点心,光明正大地提着来到绣坊门口。
楚时晏正站在修葺好的前堂里,安排着摆放新绣架,手中拿着好几卷图纸。
她眼看着陆南修提着好几包东西走来,先是发愣了一下,随即微微蹙眉,她无奈地开口问道:“陆公子,你这是……”
还不待楚时晏将话问完,陆南修将吃食往老江手里一塞,又忙从口袋里将老木拿到客栈的银两给送回了楚时晏的手中,微微一笑道:“林娘子,你看这些银两够不够给我做件衣裳?”
楚时晏有些哑然,这些银两莫说做一身,便是做上五六身也够了,他又提了好些东西来。
陆南修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他表示若如楚时晏所说,那便多做几身,等他回了京师,还能换着穿,总之他不亏。
楚时晏看着陆南修的神色,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点头招手让他去后院挑选款式和颜色。
不过她这里不做成衣,只选了布料颜色和绣样,陆南修再自己寻了绣坊去做。
说着便要将银两还回去,不过陆南修摆手不收,他表示自己也不清楚石塘镇上哪家成衣店做得好,就拜托他们一块做好,到时候他再派人去取便是。
见陆南修执着,楚时晏轻叹了口气,微微颔首,示意他先随她去后院,
陆南修跟着楚时晏往里走,穿过前堂时,目光不经意地扫到靠近楼梯口脚下的桌案上还坐着一人。
那人斜倚在椅子上,修长的指尖捏着一枚红炮,身形瘦长,侧脸线条利落,正神色从容地盯着棋盘。
他身着湖蓝色锦袍,衣料随着他微倾的姿势,垂落出淡淡的褶痕,浑身仅在襟袖处用海棠色丝线隐绣回纹。
旁人或许不知,但陆南修一眼就瞧出这袍子的贵重,用的是浮光锦,日光透过去,隐约能看见底下里衣素白的领口,在颈侧露出一线干净的颜色。
腰间束着一条素色绦带,松松在腰侧系了个简单的结,绦带穗子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陆南修的视线再往上移,只见男子用一支青玉簪子绾住墨发,簪头雕刻着几笔疏朗竹节,风骨自成,衬托得他侧颜愈发清俊。
日光静静地洒在桌案上,棋盘上红黑棋子零落几颗,红棋已直逼黑帅,棋局已近终局。
陆南修脚步微微一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好奇:“这位是?”
楚时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刚要开口。
裴济川像是忽然听见了动静,跟着抬起头来,眉梢微微一动,伸手将袖口那一道隐纹抚平,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开口问道:“你谁?”
瞧见裴济川正脸时,陆南修蹙了蹙眉头,他的眉骨生得极好,高而舒展,鼻梁高挺,脸上晕着笑意,浅浅的,只在眼尾处晕开一点弧度。可那一双眼睛却安静的令人感到威压。
四目相对,陆南修觉得这人眼底像是藏着一股偏执的疯意,可他们素未谋面,他甚至连这人的名字都不曾听过,他这股莫名其妙的恶意又是从何而来。
正当他疑惑的时候,他脑海中忽然回想起那些成衣店妇人们的闲言碎语,心里头顿时有了几分计较。
他压下心头那点不快,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没好气地再问了一遍:“你就是那个大夫?”
“你就是陆首甫之子。”裴济川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陆南修:“……*&¥”
裴济川:“&%¥……”
楚时晏站在原地,瞧了眼裴济川,又瞥了眼陆南修,两人互看不顺眼,一个端着架子,一个冷着脸,气氛僵硬。
她在心里轻叹了口气,开口解释说:“是我请裴大夫来给眠眠看病。”
闻言,陆南修的神色才松了些许,可抬眼又瞧见裴济川摆着那副臭脸,心里头那股火又冒了上来。
他目光在裴济川身上扫了一圈,心说一男子穿着打扮如此……招摇,定然没安好心,他简直就是在勾引林娘子!
而裴济川瞧着陆南修的小厮手里拎着不少好菜,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兀自想着,这人莫名其妙来献什么殷勤。
陆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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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撇了撇嘴,随口编了个理由说还有事情,连饭都不打算用了,随手选了几个图案便转身离开。
看到陆南修只选了图样就匆匆离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未选布料颜色,倒是给她留了个麻烦,自己只得拿着图样去后院找些相对应的布料配色。
楚时晏刚抬脚走出几步,想到裴济川还坐在桌案边,她抬手指了指怀中的绣样,“我先去后院寻些布料,今日多有麻烦。”
裴济川微微颔首,眼看着楚时晏的身影消失在前堂,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一头扎进了后厨。
后厨没有套袖,他只好简单卷起袖子,从眠眠手中接过了锅铲。
眠眠举着沉重的锅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裴济川已经利落地往灶台前一站。
用火折子点着木柴塞进灶台里,起火热锅、倒油下菜,动作行云流水。
眠眠被裴济川的动作吓得退后了几步,但很快回过神来,随即走到灶台旁替他添柴、递碗,忙前忙后地打下手。
没一会,厨房里便飘出了一阵浓郁的饭菜香味,混着葱姜爆锅的焦香与肉汤翻滚的鲜甜,飘得满院子都是。
张大爷杀了鸡回来,瞧着厨房内色香味俱全的饭菜,顿时连连赞叹,“这鸡先炖着,炖个几个时辰,到了晚上鸡肉煮得软烂了,鸡汤也鲜得很。先把这些饭菜端上去吧。”
张大爷和眠眠将饭菜端上桌时,老木刚从前堂清洗好绣架,臂弯里挎着布,大摇大摆地走到后院来,他瞧见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菜品,眼睛都发愣了。
他将臂弯上的布往凳子上一拍,搓了搓手心,大步一跨坐在桌前,大着嗓子朝院子吼了一声,招呼大家伙都来用膳。
楚时晏也跟着坐在了桌前,扫了眼满桌的菜品,随后将目光落在了眠眠的脸上,说道:“你今日这手艺精进了不少。”
不过她心里也清楚,这并非是眠眠的手艺,只是那位“海螺姑娘”迟迟不现身。
眠眠闻言,急得直摆手,她转身看向后厨的方向,口中发出几个气音,神色着急。
“眠眠是不是想说,这些菜都是裴大夫做的?”老江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随口说道。
眠眠连忙应声,楚时晏微微垂了下眼眸,起身走去后厨。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灶台上还闷着饭,灶膛里的柴火虽已经熄灭,可若吹一口气,还能微微瞧见零星的火光在灰烬底下微微亮着。
另外一侧的锅里还冒着热气,里头炖着鸡肉。
楚时晏掀开锅盖,香气四溢,带着浓郁的肉香和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她发现里头放了不少药材,像当归、黄芪这类药材,她可以认出来。
楚时晏拿起放在一旁的汤勺,在锅里搅了搅,还捞出了几颗红枣、姜片……她喉头微微动了下,没有出声,只伸手将盖子盖了回去。
楚时晏回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眠眠,眠眠指了指门口,楚时晏上前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微微颔首,表示她已经知晓。
她带着眠眠往外走时,回过头目光落在灶台旁边那几只洗干净的碗碟上,心说裴济川这人做事讲究,连收尾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碗碟上。
而楚时晏与眠眠走出来时,并未注意到来后厨打饭的老江正站在廊柱后,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他瞧见楚时晏站在灶台前出神的背影,以及空荡荡的厨房。
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上前打扰,只怕这裴大夫待他们不是“帮衬”这么简单了。
他的目的一直很明确。
是楚时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