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瑞瑶颓唐,她唯有叹气,“节哀。”
贺婷婷反问,“节哀,节什么哀?”
“我的妙妙现在还活着,她叫我姐姐,每天她都跟我一起睡,睡觉前她缠着我叫姐姐,问她是不是我的宝贝,睡醒之后她给我一大口亲亲。”
她笑得像绵白砂,干净,很甜。
“妙妙叫我姐姐!”
她的笑容逐渐扩大,笑声一如暮晚的火烧云又红又亮。
“我……”金瑞瑶欲言又止,她说不出什么来,不管是劝还是其余的都显得她毫无眼力见。
从前她觉得每天上网是浪费时间,非常看不惯打游戏的人。
但是转念一想她看她的书是为了进益,也是为了满足多巴胺,打游戏的也是为了得到心理上的愉悦,真的有谁比谁更上档次吗?
凡事都讲个过犹不及,玩物丧志着实不该,但是她是不是不该过多地评价别人的人生?
金瑞瑶眼皮微垂,问题过于复杂,她短暂的十八年人生不足以支撑她给出答案。
她清了清嗓子,看向贺婷婷的眼神交错着茫然、歉疚以及一丝祝福,“对不起。”
“无论如何花盒都是我做出来的,我始终感到抱歉。你说得对,我没有资格替你做决定,我不能帮别人做决定。我之甘霖,你之砒霜。”
“不用道歉。我不想走,别把我带回去,也别再来打扰我,就是你最大的诚意。”
金瑞瑶木讷地点头。
卧室门再次打开。
妙妙手上沾着胶,拉丝了都,猛地冲进贺婷婷的怀抱。
“姐姐,你终于聊完天了,我们继续来搭城堡呀。我们继续搭城堡好不好呀?”
“好。”贺婷婷摸妙妙的小脑袋,笑弯了眼。
金瑞瑶切换场景见下一个同学之前,静默地注视了一会儿客厅里的姐妹。
贺婷婷已经坐下来和妙妙妹妹一起继续搭建城堡。
温馨友爱。仿佛冬日里咬到的烤年糕,软糯,香甜。
-
程棂让哀叹口气,“姐姐,怪不得你能当大导演呢。同样是讲故事,有人讲得就干巴巴的,有人就讲得绘声绘色,还感动到令人潸然泪下。”
“姐姐,你真的很厉害。”她实在是站不住,就地坐在了地上。
看宋云络站着碍眼,也拉了拉他的袖子,要他也坐。
宋云络很给面子,不仅自己坐,还请求金瑞瑶也飘落地上。
于是,金瑞瑶半截身子在地面上,半截身子穿透到地下,画面一度十分诡异。
“然后我又去找了每一个被吸进花盒里的同学,各自有各自的不幸,无一例外的是,他们没有一个想回来的。”
程棂让身子微微地向后仰,两手支撑地面,“姐姐你应该没有跟他们说要为他们父母想想的话吧,没有说要是他们不见了,父母得多伤心之类的吧。”
金瑞瑶把自己往地下又装了半米,“还真有。”
她恨不能把自己的脸也埋进地底下去,“我那时候年轻,懂得少,不知道怎么劝人,就会讲这些屁话。”
众所周知,但凡对父母亲人有一丝留恋的人,很少能被理智劝说后,依然选择自裁谢世。
但是金瑞瑶已经不想再回忆这些丧气的记忆片段。
“都是我的错,我见识少,我瞎劝。我做花盒,我坏事做尽。但是我真努力了,每个人我都用心劝过了,他们不肯回来,我实在也没办法。”
“我觉得该做的我都做了,我不想再耗费精力在他们身上,不回来就不回来吧,不关我的事了。”
程棂让挠了挠后背,总感觉有小虫子飞进去了,“这么听起来,确实都是他们不肯走,跟姐姐你的关系有一点,没那么大。”
金瑞瑶把自己的身子拔上来半米,“是啊,你说得还算公正客观。反正我真尽力了,尽人事,听天命。”
她把花盒收起来,一直好好地藏着,从中学时代到中年时期,二十多年,从没弄丢过。
程棂让打哈欠,“我困了。好了好了,我们今天就了解到这里吧。姐姐你要讲的是不是都讲完了?”
金瑞瑶往左歪歪脑袋,往右歪歪,看看天,看看地,“应该没有了吧,想不起来了。反正等我记起来,我会跟你们说的。”
“行吧,今天真的很晚了,你们要睡就去睡吧。”
程棂让又打困倦的哈欠,“好,宋云络,我们回家吧。”
宋云络噌地从地上站起来,弹跳力极佳。
程棂让坐得麻了腿,抬起手,“宋云络,我腿麻了,你拉我一下。”
宋云络伸手去拉,不牵程棂让的手,握了她的手腕,把人立了起来。
“还怪绅士的。哟哟哟,宋同学还玩上男女授受不亲了。”程棂让拍拍一手掌的灰,怪声怪调地开玩笑。
宋云络不似她,没给程棂让一个白眼。
他把单肩包换了个肩膀背,“程棂让,你这叫不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拉你,你要碎嘴两句,我要是不拉你,你的嘴还不像机关枪一样把我扫射了?”
程棂让鼻子里哼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好女不跟男斗!”
金瑞瑶忽地惊叫了一声,引得宋云络和程棂让不约而同地看她,“你怎么了?”
“又想起什么来了?”
金瑞瑶呆滞地摇了摇头,眼睛却将程棂让瞧了又瞧,“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但是我真觉得你跟我见过的哪个人长得特别像。”
程棂让好奇心被吊起来,“哪个?男的女的?”
金瑞瑶倍感抱歉,“虽然你现在被我勾得好奇心爆棚,但是我也想不起来他是谁了。”
“你知道的,像我这样声名赫赫的大导演一天主动被动得见不少人。大部分还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程棂让放轻声,“您要不然再想想呢?话说一半也太让人难受了。”
金瑞瑶沉默了两秒,“不行,我真想不起来,我就记得是哪个公司的总裁。不过我保证,跟你像的那个人绝对长得帅。”
大导演就是大导演,虽然吊起金瑞瑶的好奇又解决不了问题,但是流畅自然地捧了她两句,也算将功折罪。
金瑞瑶的记性真差劲。
-
回家路上,宋云络跟程棂让依旧热衷分析线索。
“照金瑞瑶的描述,她的同学消失百分百和她做的花盒有关。因为花盒是用学校那棵大槐树枝干做的。触碰花盒就会被传送到槐树里头。”
“但也不是每一个人都会碰了就被弄进去,金瑞瑶没有、裘卫南和孟虔诚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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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棂让提了个好问题,“你说花盒吸人进去的触发机制是什么?”
可惜宋云络没有答案,“不知道。”
“你家里那个花盒也是槐木做的,它是用学校里的那棵,还是别的?是只有用学校里的大槐树做木料才会触发传送,还是任何槐树都可以?”
宋云络爽利地答,“不知道。”
“照理来说,我们两个是不是也会被吸进去,白光都已经四溅了,但是我们两个没被它弄进去。我们为什么没被吞啊?”
“不知道!”
程棂让扶了下肩包,包很沉重,宋云络也没为她带来少许的轻松,“你怎么一问三不知啊?”
宋云络泄气似的扶了下额头,“我难道应该知道为什么吗?”
以往都是宋云络让程棂让哽住,这回换程棂让问住了宋云络,也是难得。
“不应该吗?”程棂让才不要让话掉地上,甩回给宋云络。
宋云络又是难得的一滞,“程棂让,我没记错的话,是你邀请我入伙的吧。如果我们在犯罪,那你才是主谋,你是策划。”
程棂让多大的气量呀,“行,我是主谋,就我是主谋。哪天我真进局子里了,我一定也要拖你进去。”
“你不跟我一起进去,我就上诉,哐哐上诉!”
宋云络笑坏了,“那我等着和你一起进局子。”
往前再走一条街巷,程棂让和宋云络意外闻见桂花的清香。
“桂花开了?”程棂让眼角眉梢都带了半分惊喜。
宋云络浅笑,“没想到桂花开那么早,离九月份还差几天,花就开了。”
他转学过来十来天了,事实上学校一直没正式开学,全被冠以补课的称呼。不过几次考试有模有样地模仿了诸如期中考试之类的称呼。
老师说这样能让同学们更有时不我待的紧张感与压迫感。
“你给我折枝桂花好不好?”程棂让在树下一够,便把纤细的枝条拉弯了腰。
“破坏公共绿化,素质极低。”宋云络眼皮掀了掀,只看着程棂让。
程棂让“嘁”了一声,“不折就不折,我不想要了。”
宋云络大跨步,一步迈得极大,闪电似的劈到桂花树下来,孔武有力的胳膊将树枝轻轻一挽,掰下了一小枝桂花。
“喏,给。”他把缀着橙红色繁花的枝递向程棂让。
程棂让接过来,还要故意问他,“刚刚不是说这是破坏公共绿化,素质极低吗?”
宋云络在桂花树下哂笑,一本正经对程棂让说:“是啊,我素质低,我承认。”
一小枝桂花被程棂让别在床头,桂花的清香自然馥郁,像山涧的泉水淙淙从心间流过。
程棂让一晚上笑就没从脸上消失过。
哼小曲呀,唱小歌,淡定才能做大哥。她乐滋滋地洗漱,上床,把被子盖好,掏出手机躲进被窝里。
她才按亮屏幕还没解锁,便看见锁屏上弹的绿泡泡消息。
“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你,我最近惴惴不安,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便起了一卦。”
备注ID是遗忘痛苦。
经过前几次聊天,她跟人家加了微信。
她点进见面,遗忘痛苦正好给她发来了第二条消息:“明天你必须在天黑之前离开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