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棂让总得弄清楚为什么,扣字,“明天会发生什么吗?”
遗忘痛苦消息回得飞快,“我卜了一卦,是泽水困,上兑下坎,明天恐怕对你不利。是你会受困的意象。”
“但是有解法,你在晚上之前到回家,再不要出家门一步。相当于你被困在家里,可以对上这个卦,便也解了这个卦。”
程棂让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行,我知道了,反正明天星期五,不去上夜自修老师也不会怎么样。”
她成绩好,所以才不会怎么样。
与其说她是全然相信遗忘痛苦,倒不如说她是想趁机偷个懒——妈妈已经去出差了,不然她也不敢今晚那么晚回家,周末也不回来。
难得有一个轻松惬意的双休,要是星期五下午便给自己开始放假,那更是爽得不得了。
-
程棂让睡醒之后,懒洋洋伸个懒腰。
妈妈最近不在,她简直是出了笼的鸟,回了海的鱼,连带着自己的精神状态都分外饱满。
竟然还觉得今天每节课老师讲得都像在唱歌剧,仿佛她不是在上课,而是在欣赏艺术。
不妨碍她每节课都走神。
九曲亭的槐树不同寻常。可无论是新花盒还是二十来年前的旧花盒,都对她和宋云络失效。
要想进入槐树内,似乎只能学金瑞瑶在槐树底下睡过去。假使,睡过去对他们还有用的话。
程棂让感到为难。
她那些消失的同学大抵也在槐树里面。
但槐树诡异异常,谁知道进去之后能不能顺利出来,谁知道里面会不会对她而言凶险万分?
而且,金瑞瑶说什么就是什么吗,说到底他们根本没有熟到可资信任的份上,尤其是可能涉及生命安全。
万一,金瑞瑶帮着槐树引诱她。她可不就傻乎乎地着了道。那也太傻了。
程棂让很纠结。
满脑子纠结着,一心不能二用,分不出精气神来听课,越想越烦躁,干脆中午吃完饭就直往槐树底下走。
“我的同学都在这里面,就隔着一层树皮。”
仿佛是在跟树对话,然而树不言不语。
她抚摸着粗粝的树皮,柔嫩掌心被硬树皮硌得有些疼儿。
忽然地,几滴冰凉的液体砸在她的脑门上,顺着脸颊滑下来。
程棂让伸手擦了一把,手指间的触感却并不是雨水的清润感。那几滴液体虽然透明,却也微微带着些儿黏稠,像少量桃胶混合大量的水。
程棂让恍惚了一下,表情懵懵怔怔,双眼呆呆的,如坠五里云中。
幸福、感动、启发等情绪变得无比强烈和清晰,使得她神神叨叨地说了一句:“我是很好很好的人。”
她突然呵呵傻乐,右手高高举起来,拳头握紧,宣誓的姿态。
她仿佛是着了道了,脸上洋溢幸福的微笑,“我值得被爱。”
“因为我很好,我不必为自己的过去感到抱歉。人生过去的十八年,我已经很努力在当一个优秀的女儿了。”
程棂让脑海里放过一幕又一幕快乐的回忆,像童年时买到的那盒水彩笔,缤纷多彩。像小时候妈妈给买的酸奶味软糖,酸甜可口。
她快被幸福淹没了。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人。因为世上只有一个程棂让。
“我真好,我太好了。”她絮絮叨叨。
沉浸在一望无垠的快乐中。
忽然地,她脑后却挨上了一记重棍。她挣扎着想往后看谁的黑手,身子却由不得她控制了,直挺挺地往槐树上栽倒。
-
“让让,吃虾。”
妈妈剥了一只,丢进程棂让碗中。妈妈的十指油腻腻的闪烁油光,碗前已经堆满一堆虾壳,像叠了一座小山。
“妈妈——”程棂让挑起虾,往醋叠里蘸。
她有些发愣,差点儿没夹稳让虾从筷子里滑出去。
妈妈细声细语,“怎么了,让让?”
“我……”
妈妈赶紧站起来,“是不是菜不够吃,妈再给你炒一份去,葱烩羊肉还是洋葱炒牛肉?”
程棂让闭嘴,她不敢出声,连动下筷子也不敢了。
“吃什么,让让?还是两个都要?”妈妈见程棂让迟迟不语,仿佛想明白了女儿的心思,“两个都炒就两个都炒,多大点事。”
“炒两个菜会不会太麻烦了,而且应该吃不完。”程棂让赶紧阻止。
桌上还摆着三菜一汤,油焖大虾、小炒里脊、蒸茄子、丝瓜汤,两个人吃,算得上相当丰盛了。
但是妈妈像怕委屈了程棂让,“不会啊,让让喜欢吃,妈妈就做。吃不完就吃不完,等你爸明天回来了,妈把冷菜热了给她吃。”
妈妈挪身就往厨房走,不一会儿厨房里头便传来洗菜的哗哗声,还有煤气灶燃烧的滋滋声。
程棂让木木往椅背上靠。
她在做梦吗?
妈妈居然转性了?
直到香气扑鼻的烩羊肉和炒牛肉上桌,两盘菜在餐厅灯光下泛着诱人光泽,程棂让还是没回过神来。
妈妈给程棂让夹了一筷子牛肉,“怎么了,让让。吃饭就吃饭,你怎么老是发呆啊?”
程棂让恍然惊醒般,“吃的,妈妈。”
“别发呆了。”妈妈又给程棂让夹一筷子羊肉。
“妈妈,”程棂让实在疑惑难解,鼓足勇气,“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从前妈妈可不是这样的,家里面有什么吃什么,做菜只放盐,绝对不会放味精,更别提其他。
因为妈妈看了新闻说味精有添加剂,她自己不吃,也不许家里人吃。
特意为她多炒几个菜,从来没有发生过。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妈妈笑了,眉眼弯弯,“让让是妈妈的宝贝。”
她的语气里满满都是纯粹的爱意,“妈妈最爱让让了。”
程棂让眼眶突然红了一圈,两只眼睛溢满了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像下一场小雨。
“怎么了,让让,你怎么哭了。”妈妈怪心疼的,赶紧到程棂让身边,把她的脑袋按进自己怀中,手轻轻地抚程棂让的背,一下一下轻轻拍打。
“让让不哭了,有什么委屈,都跟妈妈说。”
程棂让不被哄便罢了,一哄更来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是没长牙的小朋友,难受了,有人哄,越哭越起劲。
“妈妈。”程棂让呜呜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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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说你之前从来没对我那么好过,但这样说会很显得没心没肺。
她知道妈妈以前也是爱她的,可是妈妈对她不上心是真的,没有用温软的语声对她说话也是真的,没有鼓励和表扬,没有鲜花和赞美。
“让让乖。”妈妈哄她,让程棂让想到还很小,三四岁时候妈妈哄她睡觉也曾经这样温柔慈爱。
对了,上一次妈妈那么温情脉脉地对待她是什么时候来着?
程棂让躲在妈妈温暖的怀抱中,心中却像被一股电流穿过,电得她猛地抬起了头,目光深沉地凝望妈妈。
妈妈给程棂让抹泪,“怎么了,让让?”
程棂让的表情却已淡漠,还呈上一丝肃然,“你不是我妈。”
妈妈哑然失笑,“让让,我不是妈妈,我是谁啊?”
程棂让脸已冷了下来,“我妈妈不可能这样跟我说话。你到底是谁?”
妈妈讪笑,“让让,你这孩子胡言乱语什么呢。我就是妈妈啊,我不是妈妈能是谁。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去床上躺一下?”
她用手去碰程棂让额头,被她急速躲开。
程棂让挑起筷子,反手握在掌心中,筷子尖直指跟妈妈一模一样的人,“你就不可能是我妈。”
假妈唉呀一声,叹口气。朗声笑了笑,看着程棂让,神情中明晃晃地透着几分恶意,“有时候想想你也挺可怜的。”
她阴阳怪气,“你能反应过来我不是你妈,居然是因为你妈从来没有对你那么好过。”
程棂让冒火,一把将筷子往假妈眼球上戳,“你有病是不是。”
她破防了。
筷子捅进眼球里,却没有撞到实物的阻隔感。一刹那,本来还好端端坐在椅子上的大活人就变成了雾气,迅速地团在一块儿。
雾团悬在半空,和站起来的程棂让平视。
“你们这种靠在槐树底下睡觉到这儿来的人都那么难缠?”
程棂让的后脑勺才像触发了开关一样,隐隐有点儿发疼。
她记起来了,本来她是逛到大槐树底下,在那儿抒发惆怅来着,冷不防地挨了一记闷棍,昏过去了。
“我申明一下,我是昏过去,我被人打黑枪了。我不是睡着了!”
她原先还在犹豫要不要进入槐树里面,这下不用纠结了。
她已经在了。
“行,小细节,不纠结。”雾团飘在半空,没表情,但无论横看竖看,它都有些欠揍的意味。
雾团问:“你要不要也喝遗忘之液?”
程棂让拒绝,“我不要陌生人给的东西。”
雾团问:“那记忆之液呢?”
程棂让想送个白眼给它了,“我说了,陌生人给的东西我不要。”
它也不是陌生人,它是陌生的怪物。
“你真不要?”
雾团循循善诱,“你在树下挨到那几滴,就让你想到了原本已经模糊或者被你忽略掉的美好经历和幸福瞬间,你当时不是特别快乐特别开心吗?”
“我现在收集了一瓶,足够你用上十年。你至少能拥有十年的无忧无虑和开心快乐。”
雾团着重强调道:“好不容易,二十来年我才收集到一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