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装的白炽灯。
这种灯明明照得明亮，灯光却总透着一股昏沉感，仿佛夹着一丝阴郁。
程棂让家住的小区虽然建成已有十几年，但却是个电梯房，楼道平日基本上没有人走。
上次，她就是在这楼道里悄悄跟电子好友吐槽。
以前每一次她不爽的时候，也都是在楼道。只有上次被正主撞了个正着。
程棂让悄悄摸到楼梯间。
心情相比之前格外有些紧张沉重。
毕竟这一回她打算吸烟，一旦被妈妈抓到，肯定会招致不止劈头盖脸语言辱骂的灾难性后果。
她在楼道大门后站定，思忖了一秒，便屏息凝神往上一层走。
如果就坐在家所在的一层，那么万一妈妈发现了，推开楼梯间大门便能一眼跟她对视，这种场景光想想便令人毛骨悚然。
往上几层，即使妈妈发现知道她在楼道里，还会因为弄不清她的位置，上下探寻。这样，也给她留了点缓冲时间。
程棂让呼吸均匀缓慢，她每一步走得小心翼翼。
一是往上的楼道没有开灯，黑漆漆一片。二是这片幽静的黑暗，透出令人心悸的恐怖。程棂让不禁脑补出了无数吓人画面。
或许，楼道里会猛然出现鬼影。
或许，她摸着扶梯往上走，走着走着，手上的触感会骤然一变——摸到软和的，温度也近似于人手的东西。可能就是一只人手。
程棂让后背汗淋淋的。
她的脚步声有些重，像通往天国的路。陡然亮起的光，吓得她差点儿叫出声。
上一层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装上了声控灯。
程棂让大喘气，嘴里难以自控地骂了句脏话。
话还没落在地上，眼却瞧见了犹如盘古开天地般新奇震撼的一幕。
白炽灯昏黄，丝丝缕缕的烟雾飘荡，少年的身形颀长，掐着烟，神情潇洒惬意。
他还有好心情，没拿烟的那只手手指并拢，轻快地向她致了个礼，“hello——”
宋云络在抽烟？！
程棂让呆若木鸡，她难以置信地大睁着双眼，清澈如水晶、如镜子的瞳孔映着宋云络笔挺的身姿，手指夹烟的泰然自若神态。
“你在干什么？”她呆了，知道他在做什么，还非要问。
宋云络好为人师地答，“我在抽烟啊，看不出来吗？”
但像是为了维系社交礼貌，宋云络垂手，狠狠地把烟头摁在楼梯的铁栏上。烟头瞬间便没了生气。
程棂让仿佛只会机械地重复，“你，抽烟？”
宋云络闲适自得，“我抽烟怎么了，很奇怪吗？”
“抽烟不犯法吧，也没有不道德吧。我还没有在公共场合抽，谁也没影响到，总不能这点小爱好也不能有吧？”
程棂让木愣愣的。
宋云络不以为意，“噢，对了我的出生月份是九月，我已经满十八周岁了。我是成年人了。别说抽个烟，去网吧也不会被查未成年了。”
程棂让恍然间感到神晕目眩，“你……我……”
眼前站的的确是宋云络，可他说的每个字，她怎么好像都听不懂。
他转学过来就拿下第一，优秀得无以复加。爸妈经常在她面前夸他，拿他激她，要她向宋云络看齐，活脱脱别人家的孩子。
现在，这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却被她撞见居然在抽烟？
巨大的撕裂感令程棂让震惊。渐渐地，一股奇特的喜悦却从心底上涌，仿佛快中毒般的人马上吸到了一口氧气。
程棂让嘴角扬起一抹笑。
她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宋云络奇怪地看着程棂让，“你笑什么？”
程棂让自然不能告诉他在笑什么，“我不说。”
爸妈争相夸赞的好学生居然会抽烟。他也不过只是表面完美，“别人家孩子”的表象下藏着的却是这个年纪家长绝对不容许的不良嗜好。
她发现了宋云络的伪装，而她的爸妈居然还拿他当榜样。
程棂让心里痛快无比。
宋云络才不纠结程棂让突如其来的笑容，“不说就不说呗。”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特别巧，也是中华，“来一根？”
程棂让摇摇头，装起乖巧良善的样子，“不要。”
宋云络像是有意也要将程棂让拖下水，“真不来一根？”
程棂让装起来了，“宋云络，我们现在还只是高中生。你成年了，你也是高中生。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高中生是能抽烟的。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家长会容许自己的高中生孩子抽烟。”
他被一番数落，神情中现出似是忏悔般的落寞，“嗯，好吧。我抽烟，我的问题。”
程棂让更加上头，“宋云络，你自己抽烟就算了。你被女生撞着了在抽烟，你是什么神奇的脑回路，居然问她要不要也来一根？”
宋云络悻悻地耸了下肩，朗声笑道：“那怎么了？”
“自己偷偷摸摸做些什么，被人撞个正着，当然是手上有什么，就趁手分她什么。”
“你来得不巧刚好撞着是在抽烟。下次，或许我刚好在楼梯间偷偷女装，那我问你的就是要不要件裙子。”
程棂让被惊住，“啊？”
他说话的确诙谐又幽默，很容易就逗得人哈哈大笑。但是内容能不能不要过于超前——她接不上话来！
宋云络淡淡地道：“逗你的。”
程棂让没好气，直翻白眼，“我知道。”
“我又不是大傻子。”
宋云络接话飞快，“你是小傻子。”
程棂让无语地重重吸了口气。
“冷知识，跟人说话的时候没必要每句话都接，让话掉地上就掉地上！”
宋云络负隅顽抗，“让话掉地上是什么意思？”
这小子坏得很，明知故问。程棂让腹谤。她有点儿想一头把宋云络撞死了。
－
程棂让轻手轻脚把卧室门给锁了。
爸妈自是从来不允许程棂让锁门的，以便他们随时随地能先假装礼貌性地敲个门，等个两三秒便推门进来。
晚上更要方便他们能突击检查。
严防死守程棂让玩手机。哪怕事实上，他们没有确凿证据程棂让还有一个。总之，即使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得抹除。
程棂让浏览先前自己在论坛上发过的帖子。
《我好像真的在二中撞见鬼了》。
用她茁稚的文笔倾心描述自己晚上夜自修走最后，一不小心踢到一个花盒子，蓦然间近距离地看见女鬼，花盒子放出白光想将她吸进去，却又吐出来的全过程。
底下的回复要么调侃，要么让她别扯淡了。编故事编得也不太逼真，文笔不行。
热度不高，回复也不多。没几天便沉下去，没有新回复。
可今天晚上，她无心浏览却有意外收获，那个ID叫作遗忘痛苦的人又来写了新评论：“楼主还在吗？还安全吗？”
呜呜。程棂让心头一暖，感觉这几个字都像冬日里的太阳，暖烘烘的。
她撞鬼当晚发的帖子，遗忘痛苦便认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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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下许多驱鬼小妙招。
一条条，她上网核对过，都能找到古书中的对应出处。或者，是被很多人认可过的实践反馈。
也正是因为照做了部分，以及考虑到学校学生多阳气旺别再在晚上落单，她才敢继续去学校。
程棂让敲下一行字：“谢谢你，我现在还好。最近，也没有发生过什么诡异的事情了。”
末尾加上可爱表情，充分表达她的感激之情。
她再次点到遗忘痛苦的主页，虽然上次已经看过一遍，主页背景是默认的，从来没有发布过任何内容，空空如也。
看风格，很像是个中年人。
因此，上次她对遗忘痛苦的观感一般，实践他给的方法也是将信将疑。但他再次的关怀，不得不令人感动。
主页显示他的IP在A省，跟她同一个省份。
程棂让感叹真巧啊，或许他们A省的人天生见识广阔又博爱又乐于助人吧。
－
宋云络抽烟的事，程棂让没告诉自己爸妈。
把真相戳到父母面前没多大意思。
不及父母一无所知，而她洞悉秘密，藏着不说，静静观察他们蒙在鼓里还热切地交口夸赞来得有趣。
程棂让有时会觉得自己充满恶趣味，像个变态。
但她打定了个主意，她要挖掘宋云络更多的黑料。
宋云络今晚夜自修走得晚了。
程棂让在可能撞见鬼和可能挖掘出宋云络黑料之间权衡了一下，想道：“反正身上带着华严寺求来的护身符，应该没多大问题。”
选择假装做作业，看见宋云络收拾东西后，抓起早就收拾好的单肩书包，保持一段距离跟在他身后。
今晚月色依稀可辨，夜空上仿佛蒙着云织的薄纱，星光黯淡。
宋云络漫不经心地往校门口前行。
走到花坛旁时，脚却似踢到了什么重物，发出哐啷一声木头的响声。
他低头便见一个盒面上刻着荷花图案的花盒。
“什么东西？”他嘟囔道。
程棂让目光蓦然收紧。花盒又出现了，而且就在宋云络的脚下。
仿佛宋云络踢到的不是个盒子，而是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她完全顾不上暴露自己，大喊：“你别碰那个盒子。”
宋云络笑了，神情中有一种莫名张扬的自信，“你让我不碰，我就不碰了？”
“我就碰。”他不仅蹲下来，从地上抄起盒子，还一把掀开了盖子。
盒子里猛然散出的白光，像里面装了一整个白昼，晃得程棂让下意识捂住了眼。白光直冲宋云络面庞，仿佛无数箭羽直直刺向他。
之前程棂让没打开盒子，是以盒子里迸射的白光相对有限。
今晚宋云络甚至揭开了盖子，所以盒子里头的白光气势如虹，无比明亮。
程棂让快急哭了，她手足无措，抱着脑袋无助地呐喊：“救命啊，有没有人来救一下啊！”
“救什么？”
“就这，就把你吓到了？”宋云络愣了少顷，主要是被程棂让的慌张弄得犯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盒，又看了看程棂让，随手把盖子盖了回去。
“不就一个盒子吗？”他说，“你至于叫成这样？”
让程棂让想到，煮饺子时漫上来水沫，她捏上盖子去盖。宋云络盖花盒和她盖锅盖一样容易。
程棂让呆愣，一瞬不瞬地盯着一脸轻松的宋云络。
他为什么也没有消失？
白光……明明照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