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知道花盒的来历!”程棂让惊愕不已。
就好像在解数学的大题压轴题,任你把脑袋想到快裂了也想不出一个答案,结果有人漫不经心地来一句他会解,简短地列下梗概,题目不攻自破。
孟老师哂笑,“我是知道的。”
“当年,杭城市最出色的高中不是一中,而是二中。我跟金瑞瑶是同学,她当年算很优秀的学生。”
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程棂让,眺望高大雄伟的一栋校内建筑,“因为当年杭城二中最顶尖,所以经费最多,教学设施最先进,什么都是全市最好的,连图书馆都是。”
她在看图书馆,“杭城有不少高校,可那些高校的宿舍环境之类的跟二中比起来依然逊色。我跟金瑞瑶,很喜欢借图书馆里的书来看。”
“有一天,我们从书堆里挖到一列旧得不行,封面都掉渣的老书。”
“那本书怎么了?”程棂让敏锐察觉到问题的关键信息会有这本书。
孟老师却将她的预感无情否定,“那本书其实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她边说边转过身来,正面朝着程棂让,“她借的那本书很大众,叫作《太平广记钞》,明代冯梦龙整理收集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版,应该印发的数量不少。没有几十万本,也得有十几万本。”
《太平广记钞》啊,程棂让暗暗有点失望,的确很常见。
“金瑞瑶抽空把所有内容都看完了,她成绩好,每天精力旺盛,记忆力也好。”孟老师口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艳羡。
“而且十几年前还不像现在的高中生那么苦,晚上夜自修可上可不上,她硬是能看完那么多字。”
程棂让羡慕嫉妒。结合金瑞瑶后来取得的巨大成就来看,果然天资聪颖是种天赋。
天才跟普通人生下来就有壁。
《太平广记钞》有一则记载苏昌远旧事。
中和中,士人苏昌远居苏州属邑,……率多荷芰。忽一日,见一女郎,素衣红脸,容质艳丽,阅其色恍若神仙中人,自是与之相狎,以庄为幽会之所。
苏生惑之既甚,……见槛前白莲花开敷殊异,……因折之,其妖遂绝。
“金瑞瑶脑子好用,想法自然也就多了。”
程棂让等了几秒,孟老师才继续。
“她读到这一篇,当时技痒难耐,找了几块木头又是敲又是刨又是凿,做了个木盒子。在上头雕了荷花的样子,跟同学说上色了就不好看了,上个漆便够了。”
“您是说花盒是金瑞瑶做的?”程棂让双眉上挑,惊讶得无以复加。
金瑞瑶,从未谋面的金瑞瑶。她是这样神秘,又是这样才华横溢。仿佛远山的落叶,仿佛邈远的古道。
“对。”孟老师颔首。
“她做了花盒。我们这些亲眼看见花盒做出来的人,见证了它的诞生,于是好像不会被它所左右,像普通人一样遗忘。”
程棂让哑然,“可是老师,金瑞瑶从小到大都鹤立鸡群,无比的出色优秀。她现在获得的社会地位也是金字塔尖的位置。”
“她为什么要跳楼?”
孟老师反手搭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人这一生的意义是什么?功成名就,出人头地吗?”
“为什么世人眼里名利尽收的人也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明明他们已经过上了大家穷尽一生都拼命想实现的生活,只要一幻想,哪怕做梦也会笑醒。”
“如果这种生活是快乐的,”孟老师顿了顿,“我的意思是,他们觉得是快乐的,快乐大于,哪怕是大于一点痛苦和烦恼,他们也不选择自绝于社会。”
程棂让尝试理解孟老师的弦外之音,“她很痛苦?”
“是啊,也不是。”孟老师仿佛自己也捉摸不定,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应该是痛苦的吧,她失恋了。”
程棂让难以置信,“她失恋了,所以跳楼了?”
“对方很优秀,很厉害,是社会上首屈一指的人吗?”
金瑞瑶四十岁的人了,人到中年,还会为情所困?为情所困,头脑一昏,殉了爱情?
横看竖看,不像是中年人能做出来的事,而且是非常出色接近行业领袖、大佬的成功人士。
“不是,跟她一样是娱乐圈里的人,不过入圈十几年了,也没混出名堂来。还是靠搭上她,才捞着点资源,勉强有了些名气。”
在孟老师的摇头否认中,程棂让嗫嚅道:“真的就因为失恋吗?”
“你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好像我在哄你?或者我的消息来源有误,并不是这样的?”孟老师笑了,表情微妙。
“中年人为爱情想不开是很罕见,跟上过普高的学生写不出初三的数学题一样罕见。”
“罕见不代表没有。”
孟老师一声叹息,“感情真是一个复杂的东西,像暴君的宝剑,爱惜无比,挂在床头夜夜欣赏。但是可能某天深夜,宝剑落下,斩下首级。”
程棂让陷入深思,有什么比物理化学数学更难以理解的东西,强势地挤进了脑海里。
她懵怔,仿佛出去买张烤饼,老板却跟她说他只卖水泥。不吃水泥的人应该换个摊位觅食。
程棂让沉默。
孟老师静静地,仿佛朗诵仿佛盖棺定论,“她没有办法从失恋里走出来,痛苦冲昏了她的头脑。所以,她自杀了。”
“感情是一生的课题。情深不寿。她痴情,也就因为痴情送了命。”
-
感情吗。
程棂让还年轻,而感情过于复杂。是有过期待,也有过幻梦,可是多看看社会新闻,看看家暴案、杀妻案,程棂让对感情的热情便像被泼了冷水似的退去了。
卧室里亮了一盏小夜灯,圈出温柔的一方小天地。
程棂让坐在椅子上,身体放松,轻轻倚靠椅背。
她总感觉有些不太符合常理的地方。
怎么她有疑惑,她问了孟虔诚,孟虔诚就像游戏里专门交代剧情的NPC一样,将过去的故事和盘托出。
顺畅得仿佛可以按“Z”跳过。
她偷偷锁门,摸出手机搜索“金瑞瑶”。
光搜索结果页便有便有百来条,大多是宣传通稿,并无盖棺定论的死讯。
但切了个软件搜她,能够看见几条播放量不高的营销号视频。
“知名导演金瑞瑶坠楼身亡,疑似意外。”
程棂让滑动屏幕,评论区几乎全在骂小编丧良心。为了挣钱,不惜造谣别人死了。
“棂让、棂让,出来吃鸡蛋羹。”妈妈在厨房里喊她。
程棂让浑身一颤,马上站起来,快步去厨房,踌躇的时间并不长,她咽了咽喉咙,暗地里已鼓足莫大的勇气,“妈,我不想吃鸡蛋羹。”
“你不吃?”
妈妈嗓子尖,“你为什么不吃?”
“我减肥。”程棂让困扰地说道,“晚上吃东西真的太胖人了,我不想身材垮掉。”
妈妈自然是山呼海啸般地批评,“你说什么呢?现在是减肥的时候吗?现在做什么事情最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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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得清楚吗?”
“程棂让,你年纪大了,心思多了。你一天天的,知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做什么?”
程棂让默然,倘若顶嘴的话,必然会招致妈妈更猛烈的狂风暴雨。
她在心里无声地回应:“骂吧,骂吧,等我能挣钱了,你看我还回不回家。”
可惜沉默也没躲得过去,“能不能先把心思先放到学习上,无论怎么讲,先把书读好了。你搞不搞得清楚你这个年纪最该做什么,跟掉了魂儿似的,想东想西,像话吗?你犯桃花癫呐!”
“让你吃东西跟害你似的,你不补点营养,跟得上学习吗?”
“隔壁家转过来那小子那么优秀,一下就考了全校第一。你看你读了三年,有考过一次第一吗?不要觉得自己考前三就了不起了,你要是水平真的好,不至于一次第一也没捞着。”
程棂让低头耷眼,活像结在藤上的苦瓜。
她其实已经被骂习惯了,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可是,依然会难过。
多年以来,她也知道只有沉默,也唯有沉默,才能尽量地消解刀山火海般来自妈妈的怒意。
虽然,她也压根不明白妈妈到底哪儿来那么多怨气,那么爱对她挑三拣四,稍有不满意就是一通骂。
妈妈强势地说道:“把鸡蛋羹吃了。”
程棂让木讷地去拔调羹,坐下来,舀开第一勺,她无奈地将勺放到了羹上,“我不想吃。”
她皱着眉头说,“有点腥。”
妈妈今天真是吃火药了,虽然以前天天也吃,“有你这么东挑西拣的女孩吗?那么娇气,那以后怎么办?不打算嫁人了?你在婆家怎么过?”
程棂让闭嘴。
她凝望鸡蛋羹,满脸的麻木。
用勺子擓一勺,默不作声,送进嘴里。鸡蛋的腥气顶着喉咙,强烈的刺激像有人自内向外地给了她鼻腔一拳,差点儿她就呕出来了。
迫于母亲的监视,程棂让硬着头皮吃完了整碗。
她把碗放下时,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我吃完了,妈妈辛苦了”。她没心情演,什么都没说,起身回了房间。
妈妈絮絮叨叨的,“吃完了,吃完了就把碗放水槽里,赶紧去学习。东西也让你吃了,不是白让你吃的,不许偷懒。”
程棂让死样活气,“噢。”
累。
仿佛真有一块田压在了身上,令她垮下两肩,身形颓唐。她打开卧室门,把自己摔在床上。
程棂让拉上被子,脑袋藏在被窝里,眼皮似乎被胶水黏住不受控制地合上。
“棂让,你有没有在学习啊。”门外妈妈的嗓音,恰似平地起惊雷。
程棂让身子一颤,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内心里对于母亲的恐惧远远胜过被母亲烦到的不快,她都觉得自己这是应激了。
“有的,我在看书。”她一下翻到了书桌前,坐下来时还用小技巧保证没发出一星半点的噪声。
妈妈推门进来,扫视一圈程棂让卧室,拔出手机瞟了一眼,“现在是十点半了,还能再学半个钟头,那再看一会儿吧。”
“噢,好。”程棂让头也不回,佯装自己沉浸学习。
妈妈关上门,程棂让悄没声地踱步到门口,静听门外的动静。
确定妈妈真走远了,她长长地吁一口气。
到书架下,手往里探,从繁重装帧的一本书后摸出了一只打火机。
踮起脚,她手往里够,从同样颇具厚度的一本书后勾出了一包中华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