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盛媛带来的照片中规中矩,成排的学生按性别和身高排了四排,最前头当仁不让坐着授业的恩师们。
基本上是全国攻读过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等学位便会人手一份的毕业照。
“原来孟老师年轻的时候长得那么好看。”程棂让感叹道,视线却牢牢地盯着第二排右数第一个女生。
她很瘦,中学时代女生常见的苗条体型。面庞清俊,五官并不立体秾艳,胜在平朴清新,邻家小妹妹的长相。
“好看吗?”裘盛媛喃喃自语,“真好看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照片上的孟老师跟现在中学孟老师面庞相仿,但除去显出一些老态来,并无夸张的差别。孟老师现在模样普通,年轻时候也不出彩。
实际上是很普通的。
不过谁让程棂让分神了,分神了很容易会胡言乱语。
“好看呀。”程棂让手指假装不经意地指到右边那个女生,“不过我觉得这个长得更好看,是很清秀的长相,像……像我叫不上来名字的女明星。”
程棂让缓缓地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印着对应的同学名字。
她瞄一眼,记在心里了,马上翻回来,目光仍落在相片上金瑞瑶微笑的脸上。
相片上她笑脸洋溢着青春气息,纯稚美好。
一下子令人联想到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校园里栽种的大樟树枝叶蓬然,好动的男学生走着走着突然蹦两下,三五成群的女生热烈地聊八卦的青涩时光。
跟那天晚上鬼气森森的样子,简直是天差地别。
一想到那个恐怖至极夜晚女鬼的尊容,程棂让不由得心悸了下。
女人的脸白得像是浆洗过,两个眼窝像被扒了眼球似的黑乎乎一团,嘴则诡异地向上扬起,咧开诡异的弧度。
天杀的!她本来全神贯注在花盒上,身旁蓦然突现女鬼,而且还是脸对脸,真给她头皮都吓炸了。
程棂让放声大叫:“鬼啊!”
“救命啊!”她鬼哭狼嚎,声音因惊惶而尖利十分。腿肚子软了,差点儿原地就坐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花盒还咣咣地响,里面散发出四射的白光,仿佛巨物张开血盆大口,一意要将人吞噬。
程棂让连哭带叫,“救命啊!救命啊!”
慌张无神之际,她又叫:“妈,妈,妈妈救救我!”
真到绝境了,叫妈就好比人类的条件反射。程棂让头脑一片空白,脑海里播过什么闪过什么,呜呜地点名似的全喊了一遍。
花盒里散出的白光,渐渐地笼罩程棂让,仿佛编出乳白色的茧,将她裹了进去。
女鬼飘在半空中,表情漠然地注视程棂让即刻消失眼前的全过程。一如之前,静静观摩着唐籽安等人被白光吞下。
“砰——”人肉撞到地上软和的声响。
程棂让趴在地上,脸撞着地,要不是地面水泥硬化,她一定得摔个狗啃泥。
程棂让撑着地,坐起来,惊魂未定地拍拍校服上沾到的灰尘。动作机械,人也仿佛木偶。
刚刚白光包裹她,她像是被真丝棉被裹住,然而就在一瞬间,那种光滑柔软的感觉骤然消失,一股巨大的自内而外的排斥力量狠狠将她往外撞。
她猝不及防就摔了。
同时也意味着,脱险了。
程棂让瞄到了地上书本都散乱出来的牛仔挎包,仿佛才回神,抄起书,胡乱塞进包里,紧急一个百米冲刺,眨眼间便跑到了校门外。
那夜的经历大致如此。
但是踢到花盒、看见女鬼、被白光照耀的间隙,在影影绰绰之中,她看见了教学楼走廊上站着一个熟悉身影。
在黑夜中依稀能够辨清,是孟虔诚。
孟虔诚看见程棂让的同时,程棂让也看见了孟虔诚。倒不是经常被谈论到的,“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程棂让认为“光路可逆原理”更贴切,她看见了孟老师,手搭在走廊栏杆上的孟老师一定也瞧见了她。
她猜孟虔诚身上一定藏着秘密,今日裘盛媛带来的照片像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想,直白地揭露原来他们是同学。
孟老师,和女鬼。
-
“你说这个好看啊,让让,你不认识她吗?”裘盛媛用一脸看新鲜的表情看她。
“不认识啊,”程棂让一听内中有蹊跷,连忙问,“她是谁啊?”
“金瑞瑶啊!”裘盛媛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似乎是想这样唤醒程棂让的记忆。尽管事实上,程棂让真没印象。
“金瑞瑶,我们杭城本土走出来的导演,处女作电影票房就二十亿了。特别有才华,又有能力,杭城最有才的一代才女。”
裘盛媛不厌其烦地跟程棂让介绍金瑞瑶的成就。
将近二十年前,从二中毕业之后,金瑞瑶考上电影学院导演系。大学时期便铺垫人脉,一毕业就又做编剧又做导演拍出电影《等待冰川燃烧的下午》,一战成名。
之后跟国内叫得出来名字的一线都合作过,作品不仅国内获奖,而且斩获了国外三大电影节的全部奖项。
金瑞瑶有才华有头脑,早十几年前便开了数家传媒公司,而且身价不可估量,富得流油都算谦虚形容。
“她那么有名,你不会没听说过的吧。”裘盛媛还想和程棂让再三确认,杭城市人不认识金瑞瑶,和下雨天不下雨一样不可思议。
“我……我比较土,我真不认识。”程棂让的爱好不多,日常娱乐非常单调,她喜欢上网打牌。
背着爸妈,偷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激情四射地玩全世界最好玩的纸牌游戏——红五三打一。
对电影和电视剧兴趣寥寥,导致不认识金瑞瑶。
话说回来要认识早认识了——那晚金瑞瑶可十成十把她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金瑞瑶死了吗?”程棂让蹦出来一句,裘盛媛诧异,“啊?”
“我说,金瑞瑶死了吗?”程棂让眼底仿佛有一丝期待,看着这丝期待的裘盛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死不死的。
刚刚还在问她金瑞瑶是谁,怎么下一句就问人死了没。
哪怕是辱追粉,也不是刚认识下一秒就变成辱追,开口就问人死了没吧。有点太快,太跳跃。
“人家金瑞瑶才四十多岁,当然没死啊!”裘盛媛语气里充满无奈,看自家猫吃饱了非要蹲在自动喂食机旁赶也赶不走似的无奈。
“你跟人家不认识,一下就恨上人家了?”
程棂让苦笑,“可能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一开口就问人家死了没死。当我学习学太累,开始胡言乱语、胡说八道了吧。”
她状似无奈地抚额头,身子轻轻地往裘盛媛身上靠。
“媛媛,你哥哥不仅跟孟老师是同学,跟大导演也是同学。你平时都不跟我们说半个字,口风挺紧呀。”
裘盛媛扬扬得意,“我可是一向以善于保守秘密著称的,有谁跟我说他的秘密,我是绝对不会再让多一个人知道的。”
“那你要不要告诉我,你为什么好像对孟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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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那样上心?”上次敷衍裘盛媛的理由,看起来她没全然相信。
不死心还要问程棂让,想旁敲侧击出细节。
程棂让手抵着下巴,“因为我感觉孟老师最近很奇怪,有一天晚上我走得最晚,整个教学楼灯都黑了,但是我发现孟老师还在走廊上。”
把看见的事实切出一部分来分享给裘盛媛。
她便既没有撒谎,也没有欺骗裘盛媛。
人家都把大了快二十岁哥哥的毕业照带到学校里,满足她的好奇心,她还真不忍心继续敷衍裘盛媛。
“孟老师待学校里不走?”
“她平时好像没有那么大的工作热情吧。”裘盛媛判断道。她对上学什么态度,类同于孟老师对上班是什么态度,印象里。
“媛媛。”程棂让眼睛亮晶晶的,“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很无聊?”
“不然,我们扒一扒老师背后隐藏的秘密吧。孟老师那么反常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真相。”程棂让用八卦的口吻循循善诱。
“说不定人家夫妻不和,感情破裂……”程棂让编排人家时向来是不用打草稿的。
“嗳,你那么一说,好像深扒孟老师确实会很有趣欸。”裘盛媛稍作思考便赞同道。
程棂让明知故问,“媛媛,你们家是不是跟二中校长和领导都挺熟的。”
“对啊。我哥哥和他们都认识。”裘盛媛想也不想答道。
她的家庭背景从高一开学那天,大家都知情。专做电缆生意,现金流都有八位数的富人阶层。身为本土企业,和本地中学领导拉近关系,易如反掌。
程棂让撺掇道:“不然这样,我们去监控室把最近一两星期以来的监控都调出来看看吧。特别是看看孟老师大晚上没有她坐班的夜自修,她也依然出现在学校里。”
裘盛媛点头,一脸她学进去了的表情,“让让,你真的脑洞很大,总是能从不同角度发掘乐趣。”
给她无趣的高三生活整了个新乐子——挖掘老师的瓜。
她丝丝地乐,“让让,你放心。有我一口肉吃,那也就有你一口肉吃。”
程棂让嘿嘿一笑,“居然不是有你肉吃就有我汤喝,媛媛,我们俩不愧是好同学。”
裘盛媛一胳膊轻轻肘了下程棂让,“说什么呢!三年以来,从高一到现在,是咱俩关系一直最好最铁!”
应该不是。毕竟,还有消失的那几个女生。然而,裘盛媛压根不记得她们。
裘盛媛嬉皮笑脸,“你不会背着我在外面养别的狗了吧。”
程棂让捧腹大笑,“怎么可能,我是个传统的老实女生!”家里有狗的情况下,不养外头的;家里没狗的情况下,也不养外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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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盛媛和程棂让两人都是双手环胸,前者贪省力轻轻地倚靠白墙,后者则因为对监控画面的热情一动也不动地凝望十二个分屏挤满了屏幕的硕大电视机。
“你有看到什么吗?”
程棂让手拿遥控器,猛按按键,“还没呢。”
监控室的把手突然旋下,她们两个惊惶地被响动吸引,眼对眼地撞上了一双熟人眼睛。
孟老师恬然笑道:“你们在看什么?”
“我们……没看什么。”程棂让明白裘盛媛肯定应付不了孟老师,答得又快又坚定。
孟老师视线划过电视,又落在故作镇定的女学生脸上,“真的没有吗?”
“真的不是想看老师的影像?想查查老师最近的踪迹,看看老师有没有哪里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