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虔诚，教（10）班数学的老师。
快四十岁了，却保养得很好，皮肤依旧吹弹可破，五官立体明艳，二中大多数老师不认可也得认可的美女。
她待人很和气，在老师和学生中口碑都很不错，只是不经意间总流露出一种疏离感。
课表上，星期二，给高三（10）班排的数学课是做完早操后的第三、四节。
孟老师抿了口黑咖啡，跟同事们打声招呼，“走了，我上课去了。”抱着整理出来的今日材料走了。
她今天的计划是带着学生们再复习一遍导数。
高跟鞋才踩进教室，她的眸光便仿佛被冻住似的，有一瞬的僵滞。
程棂让来上课了？
不对。
昨天，她明明看见程棂让也拾起了花盒，她怎么能好端端地来上课？
不该啊。
不可能的。
孟老师脑海中已是翻江倒海，分神的结果是这一堂数学课上得七零八碎，总是讲着讲着要么秃噜嘴，要么压根忘了下一句。
台下的同学不约而同地露出讶然表情，趁着三四节的间隙她也不在，小声议论起孟老师的反常。
“老师今天怎么好像有什么心事一样，老是走神。”
“老师是不是家里面出事了？”
“啊，不会吧。应该不会是家里出大事，没那么坏的。”
程棂让坐在他们后头，听着前桌的探讨。
她凝了下眉头，实话说，孟老师今天确实有一些奇怪，就好像是发生了她意料之外的事情以致于她惊诧难安。
唉，猛然间昨晚噩梦般的记忆又蹿到了脑海里，以一种强势姿态吓得她快泪如雨落。
程棂让赶紧猛猛摇了摇脑袋，不不不，昨天那么糟糕吓人的情节肯定不会再发生一遍的。
－
孟老师按时上下班，在学校期间，通常只待在办公室里。
学生能见到她的机会不多，除非他们热衷于来办公室请教问题。
高三（10）班的同学越来越少，而裘盛媛越来越爱来办公室，好像呈反比例函数。她以前从来没发现裘盛媛求知好学呀——因为她本来就不是喜欢学习的料。
“最近怎么问问题问得这么勤了？”孟老师和善笑道，裘盛媛却因此滞了一滞。
她似乎是被问住了，被一个寻常得平平无奇的问题。
少女无奈地抚额头，“因为高三了，再不学习，我好像真的要完蛋了。”
孟老师顺着她的话，自然地说道：“这样啊，那你要更加努力喽。”
裘盛媛脸上依旧蓄着笑，运动鞋里的脚趾已经狠狠地在抠地。
天杀的，她到底为什么要被程棂让一忽悠，就颠颠地来找孟老师问问题。
－
“我真的没有出卖你。”裘盛媛将声音压得像蚊子叫。
程棂让轻抓裘盛媛的校服袖子，眼睛清澈如钻，“不然你再跟我讲一遍细节吧。”
裘盛媛被孟老师问询之后，她心态顷刻间就不好了，仿佛做贼心虚。
迫不及待地拉程棂让到顶楼的无人楼道里窃窃私语。
“就是，我去问孟老师三角函数，sin跟cos的最后一道大题。不是有点难嘛……噢，也不是重点。我们重点是要讲细节。”她意识到无用的前缀铺垫过长，赶紧自己截断。
“其实就是我去问题目，然后孟老师仔细耐心地跟我讲了一遍。讲完之后，我要走，她突然就问我为什么最近变得爱学习了？”
裘盛媛表现得浮夸，“嗳，她这么一问，把我当时慌张得呀，我这个心脏都快爆了。”
“然后我的大脑飞速旋转，马上就跟她说，我真的忏悔了，如果不学习的话，那我就得完蛋了。”
“她也就跟我说，让我好好学习。”
“没了。”
程棂让沉吟，“反正你没有供出是我让你去问问题的，也没有多说别的什么，对吗？”
裘盛媛坚定而快速地点头，“那当然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心里面还是有数的。”
程棂让缄默。
她让裘盛媛去看孟老师哪里不对劲，事实上全无根据，仅凭直觉。但孟老师寻常的询问也没有任何异样。
换作是物理老师、化学老师、生物老师，任何一位主科老师说不定都会好奇地问一句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学生怎么突然大变样了。
程棂让怀疑自己支使裘盛媛是不是做错了。
她得挑个成绩不那么烂的，但是跟她关系较为密切的缪慧勤她们全都失踪了，实在没有人了。
她总不能找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吧。露馅更快。
想起来了，程棂让都想起来了。本来44个同学，加上转学的宋云络是45个。
可是唐籽安先不见了，继而缪慧勤，接着其他人……几乎每天都会少一个，到几天前才好像勉力维持着平衡，降到39个没再下降了。
裘盛媛看着苦思冥想状的程棂让，好奇心爆棚，“让让，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呀。”
程棂让装傻，“说什么？”
“唉呀，”裘盛媛撒娇，嘟囔道，“就是你为什么要让我去观察孟老师，看看她哪里不对劲。”
程棂让搪塞道：“我跟你说过的，等我调查清楚，我再告诉你。”
之前她让裘盛媛帮忙，裘盛媛就问过一次，被她说服了弄清楚再解答。但人的好奇心，就如海浪，一时儿往后退，一时儿又会往前涌。
她如实地说道：“我觉得她有问题，她要是没问题，我又提前把怀疑告诉你了，这不是抹黑人家吗？这可不行，尘埃落定前，我们就少安毋躁，好吗？”
诋毁宋云络纯属泄愤，而且是和从来没见过面的线上好友，线下谁也不认识谁。不会让宋云络现实里真遇上困扰。
裘盛媛不屈不挠，“让让，你到底有什么瞒着不跟我说？”
“你看我死都没有供出你来，我们俩才是穿一条裤子的，你瞒谁也不要瞒我呀。”
小姑娘家糖衣炮弹轰过来，程棂让只受用糖衣，炮弹也不忍原地返还。
她清了清嗓子，“我没有什么好瞒你的，其实我就是觉得可能数学老师水平没那么高，我怀疑她讲题目是先看答案，然后根据答案倒推过程，讲给我们听的。”
裘盛媛，“啊？”
程棂让，“嗯。”
裘盛媛，“啊？”
程棂让，“嗯。”
裘盛媛绷不住了，“我怀疑你在胡编乱造，你在耍我。”
程棂让笑笑，“媛媛，你也说过，我们俩是穿一条裤子的，我有什么好耍你的。那我就是觉得孟老师水平不够吗。”
迎着裘盛媛将信将疑的目光，程棂让莫名心里底气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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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没感觉孟老师平时就很高冷，跟学生们还有老师们都很客气吗？”
“我感觉到了，然后呢？”
“那你有没有感觉其实孟老师对教书这件事情不怎么上心，好像就是来混个日子。噢，也不能说混日子，反正人家没有那么热衷工作。”
“嗯，你这样说的话，好像也有点道理。”
程棂让见裘盛媛再次被自己忽悠到，心中吁口气，“我本来都没什么感觉的，就是最近越学越觉得孟老师水平似乎不太行呀。”
她是绝对不能跟裘盛媛说，他们班上，还是她和她都玩得好的几个同学全都消失了吧。解释起来麻烦，而且也容易被当成精神病。
她已试探过裘盛媛压根不记得缪慧勤她们几个女生。
不仅裘盛媛，班上剩下所有人几乎都不记得。
只有她。
只有她记得。
所有人没有而唯独她仅有，这种感觉好比一起出发探险，而同伴们尽皆在旅途中死去。孤独无垠，缠绕心头，既毛骨悚然，又渗着一丝悲怆。
却还有一味警醒。她作为唯一记得的人，不能不去探查背后隐情。比平常同学知情的多一点，连带着倒霉程度可能也会急速增加。
“你现在才发现孟老师水平不行？”裘盛媛挑眉。
她身为学渣，当然无法分辨哪个老师行哪个老师不行。不过还是难以相信程棂让诓她的那些词儿，哪怕程棂让顶着一脸真诚。
程棂让面不红，气不喘，“之前就有点怀疑，不过现在更觉得不对劲了。”
“我觉得孟老师真的有点像关系户，早十几年招聘的时候擦着边进来的。”程棂让故作怀疑的表情，默默祈祷裘盛媛就此打住。
别再问了。
她越问，她越心虚。
“噢，也不是没有可能。”裘盛媛若有所思，“不然我回家去问问我哥哥，他们俩还是老同学。”
“你说什么？”程棂让耳朵竖起，双眸瞪大，语调拔高。
“你哥哥跟孟老师是什么关系？”
裘盛媛嘻嘻地笑，“我说我哥哥跟孟老师是同学啊。”
“你是说你哥哥跟孟老师是同学？”程棂让神情震撼，仿佛被树上掉下来的椰子砸中脑袋，“你哥哥跟孟老师是同学，你现在才说？！”
裘盛媛耸耸肩，微笑道：“你也没问啊。”
“你问了吗？”
程棂让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没问。”
她以为自己已经是表里不一的小装货，表面上的她跟实际上的她，两模两样。谁也不能轻易将自己看穿。
却原来裘盛媛也很有料子，越扒越有。
“我哥哥跟孟老师是高中同学呢。他们班上有很多人都考上重点大学了，比如说我哥哥考的就是top3。”裘盛媛语气里有些小得意。
程棂让郑重地看着裘盛媛，一本正经，“媛媛，top3有5所。你最好能说清楚他上的是哪个top3。”
裘盛媛满脸自豪，“唉呀，就是那个学生成绩最好，综合素质最优，地理位置也超级棒的那一所呀。”
程棂让无视裘盛媛的废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她亲热地贴近裘盛媛，“不然你回家去问问哥哥好不好？孟老师高中时候就是沉默寡言，谁也不爱搭理的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