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东宫锁娇(强取豪夺) > 17. 领罪
    得了旨意,汀兰应声而退。

    窗外细雨淋淋漓漓,打在重檐琉璃瓦上,又滴滴答答落入檐前铜缸,溅起阵阵水花。

    乔贵妃看着珠帘轻晃的余韵,终于抬起通红的眼眸,“陛下……”

    方才那些因失而复得生出的欢喜,悔痛,如今都化作一团无绪的愁怨……生平第一次,乔贵妃听到皎皎的名字,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明霓。”

    皇帝转着指尖的白玉扳指,唤着贵妃的名讳,“她总该知道的。”

    乔贵妃泣不能言,只怔怔地由芳桐搀扶着坐回那锦榻之上。

    片刻之后,一阵夹杂着湿意的冷风卷着沥沥雨丝吹入殿中,将檐下垂着的湘妃竹帘掀起一角。

    温姒宜缓缓走了进来。

    她来得急,外头的雨又下得缠绵,海棠红的斗篷下摆早已被淋得湿透,鬓边几缕碎发亦被濡湿,贴在雪白的颈侧。

    纵然如此狼狈,她的腰背还是挺得笔直,一步步踏过那曾走过无数次的织金毡毯,裙摆逶迤曳地,整个人却无半分张皇。

    姒宜抬起眼眸,果然瞧见那一抹明黄正坐在殿内,与他并肩而坐之人,正是自己朝思夜想的母妃。

    母妃终于醒了,她身子可大好了?昨日昏厥地那般忽然,也不知长乐宫的下人们有没有仔细伺候?……

    这样想着,她的眸光又看向母妃身边。

    那里早已坐着一位少女,眉目清绝,肌骨莹白,身上的衣袍更是洁白而无一丝瑕疵。

    那是平常自己的座位。

    如今却被另一个人占据。

    姒宜喉头滚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半晌,方敛了神色,叩首伏地,“儿臣参见父皇,母妃。”

    殿中静了静,却无人应声。

    白蘅的手仍被乔贵妃紧紧攥着,她眼睫轻颤,小心打量着脚边不远处跪着的少女。

    那便是名动上陵的三公主。

    昨日席间惊鸿一现,众人围簇下,她是那样的美艳逼人,自己浑然不敢直视她。

    如今这样近的瞧着,却发现那张饱满明亮的脸庞,果然是极好看的。

    甚至比昨日隔着人群时,更好看。

    哪怕眼下那雨水淋湿了她的鬓发,却丝毫未损半分娇色,反倒叫那样夺目的绚丽,平白多出几分楚楚动人的意味来。

    ……

    皇帝久久没有叫起,温姒宜便一直维持着这样跪地福身的姿势。雨水顺着衣角,一滴一滴晕落在那织金毡毯上。

    良久,皇帝方敛了眉目,声音疏淡而听不出喜怒,“起来吧。”

    姒宜平静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白蘅,越过皇帝,而后径直落在双目通红的乔贵妃身上,良久,方哽咽道:

    “儿臣今日过来,是来看母妃的。”

    “母妃……好些了吗?”

    白蘅只觉得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颤了又颤,终于还是从她的掌心中挣脱出来。

    乔贵妃泪光闪烁地看着温姒宜,红唇翕动,还未开口便也哽了音色,“好些了……”

    姒宜颔首,神色却平静得很。她的目光在母妃那张美艳但憔悴的脸庞上流连,半晌,方再度开口道:

    “儿臣很想念母妃。只是不知如今母妃,还想见儿臣吗?”

    乔贵妃别过脸去,再看不得那双秾艳清媚的眼眸,手中更是紧紧地攥着锦帕。她掩着唇,拼命不发出一丝哭声。

    皇帝亦望着那张脸庞。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悲悯,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昨夜,朕命宗正寺调阅承平二十年宫籍、产档,又盘问当年旧人,细查至今。”

    “青阳县白氏夫妇,承平二十一年冬,于雪夜得一女婴,抚养至今,此事乡里皆知。白蘅的年岁、生辰、来历,与当年失散的皇三女,一一相符。而罪妇安氏,彼时闻讯便畏罪自裁,乃此事最大铁证。”

    他随手将指尖的白玉扳指摘下,仍在案几上,声响不重,却将殿内几人惊得周身一颤。

    “此案,已无可疑。”

    皇帝看了温姒宜一眼,缓声接着开口,却也是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她。

    “温姒宜。”

    “你并非乔贵妃亲生,亦非皇室血脉。这十七年来,你受皇家供养,享公主尊荣,并非你之过。然,我大雍皇家血统,不容混淆。祖宗法度,更是不可废弛。”

    短短两句话,却是将这十七年的情分都轻飘飘的斩断了。

    皇帝抬起手,侍候在一旁的胡令德便立刻上前。

    “传朕旨意,即刻起,白蘅归宗玉牒,赐名温姮宓。册大雍三公主,赐居聆霜宫。”

    皇帝闭了眼眸,又道,“温姒宜,削去公主玉牒,褫夺封号、金册及金宝。即刻迁出昭华宫,暂押宗人府。”

    满殿宫人,尽数跪伏。

    而温姒宜,只是怔怔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她不可置信的抬起眼眸,看着那张如今陌生至极的脸庞。

    分明数日之前,他还宠溺地点着自己的眉心,笑着问自己今岁的生辰礼可还满意……

    可如今,却什么都不作数了。

    父皇这般轻易地便定夺了她的人生。

    宗人府……那里昏暗不见天日,她往后余生,又该要如何捱过?

    姒宜双耳嘈杂一片,一时已是什么都听不清了。

    她身子再无任何力气,随即瘫倒在地。

    先前随着温姒宜进来,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松烟此刻也面白如纸,伏在地上,眼泪却一颗接一颗地砸下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白蘅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皇帝之后的言语:

    “……至于其罪,宗人府会依制同礼部、大理寺议处。若按《大雍律》,混淆皇嗣、紊乱宗统者,依律当诛。”

    依律当诛……?

    她置身于皇宫尚不足一日,眼下心悸未平,可这样的杀伐尽在帝王一句话之间,白蘅胸中不可抑制地一阵绞痛,冷汗丛生,已是又惊又惧。

    却见那瘫倒在地的少女扬起脸来。

    分明昨日还那样骄傲耀眼,可此刻无数晶莹的泪珠挂在那漆黑的睫羽之上,却是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

    她匍匐着向前,只向前伸出那保养得宜,纤纤如玉的指骨,试图去探乔贵妃花纹繁复的裙摆下露出的一双鞋尖。

    “父皇……母妃……”

    “您们当真不要皎皎了吗?……我不是旁人,我是皎皎啊……”

    那样细细的破碎的,甚至可以说是堪称绝望的声音响在殿内。

    芳桐以及无数长乐宫的宫人静静听着,早已红了眼眶,不自觉地跟着泣不成声。

    乔贵妃身子亦随之轻颤着,良久,那双精致的绣花鞋鞋尖微微动了动。

    却是轻轻踢开了那双迫近的手指,随即便再度隐在了裙摆之下。

    姒宜眼眸里的点点星光,终于尽数湮灭。

    而白蘅看着这一切,不住地摇着头。

    她向来胆小,幼时连经过鲜血淋漓的肉铺都怕得不敢看。这般轻易便要夺人性命,简直可怖如斯……

    终于也不知究竟是从哪里生出的勇气,白蘅终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许是因为跪得太急,膝盖磕在地砖之上,发出重重一声闷响。

    她望向那高位之上的君主,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贵妃娘娘……”

    话一出口,白蘅便不自觉地哽咽起来。她自幼生在乡下,何曾见过这幅场面。

    况且眼前要死之人,并非什么罪大恶极之人,却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今日流落至斯,甚至昨日分明还高高在上,肆意明媚的公主。

    “今日本是团圆重聚的好日子,怎好杀生?”

    “若是她今日因蘅儿而死,那女儿怕是此生都再难心安。还请陛下作主……便饶了姐姐一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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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下便连皇帝和贵妃都不自觉怔了一瞬。

    就在皇帝犹豫之际,却见温姒宜抬起头来。

    那双漂亮得近乎妖冶的眼眸里,此刻却再没了泪水。

    说来可笑,她这一生,素来最恨旁人怜悯自己。养育了自己十七年的父母,盼着她死。

    而唯一为自己求情之人,却是这个不过一夜之间便尽数夺走一切之人。

    “三公主。”

    姒宜的声音淡淡的,却是在称呼身边的白蘅。

    “不必,我不需要你可怜。”

    她在满殿震惊的目光中站起身来,腰杆仍挺得笔直,神色却平静得很。她静静地直视着皇帝和贵妃,良久,方缓缓俯身,行了公主仪制的大礼。

    这一拜,却拜的是大雍君主,是她这十几年来偷来的养育之恩。

    “多谢陛下和……乔贵妃多年恩典。”

    再抬首时,眼底最后一丝眷恋也早已散得干干净净。雨声萧萧,只听少女平静的声音响起。

    “民女领罪。”

    ……

    出了长乐宫,细雨仍旧延绵。整个宫城都笼在一层灰白水雾之中。

    姒宜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往哪里。

    她魂魄尽失,沿着宫道一步步往前走。

    起初还有零星几个侍卫在身后跟着,她甚至在心里不住地期盼,期盼着这些人能将她带走,这样她便不必再忍受这样钻心噬骨之痛。

    可许是如今的自己已落魄至极,那些侍卫跟了许久,便也相继散去。

    独留她一个在雨中继续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宫到尽头,忽有一列人撑伞而来。

    内侍官执伞开路,一身紫袍的安阳侯居前,神色肃穆,身后还跟着数位大臣缓步相随。

    其后则是一个高大倜傥的身姿。被那些人影遮挡了大半。

    他一袭玄色织金鹤纹大氅,身边一个小内侍小心翼翼地举着伞,亦步亦趋。

    男子眉眼清隽风流,只是惯常带着的笑意,却凌厉了许多。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回过神来。

    恰好闯入姒宜的眼帘。

    四目相对,姒宜无法承受那样的目光,她慌忙别过脸去。

    裴寂的身影便在那萧瑟雨幕中顿了一顿。

    姒宜低着头,拼命想要在雨雾中遁形而去,事到如今,她不知道该要如何面对裴寂,面对安阳侯府。

    可余光瞥到那列人即将远去,便连姒宜自己也分不清缘由,不过一瞬,她便忽然什么都顾不得了。像是将要溺水之人忽然拽住了一只浮木。

    她跌跌撞撞向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跑去。

    雨地湿滑,她险些跌倒,可她不能停下,一旦停下,或许便再没有了那样孤注一掷的勇气。

    裙摆被雨水浸湿得沉重,那些人听见脚步,皆回身望了过来。

    她三两下便快要跑到他的身前,她仰起头,眼泪早已决堤。

    “裴寂!”

    “裴寂……是我……裴寂,你带我走吧……”

    她伸出手,轻轻抓住了裴寂宽大的衣袖,铺天盖地的寒意便席卷而来。

    裴寂垂了眼帘,看向那只拽紧自己衣袖的素白的手。

    曾经无数次,他都魂牵梦萦的那双手,无数次,他想要紧紧将其握在手心。

    身边的宫人、随侍,乃至那些大臣,皆在认出温姒宜的面庞后吓了一跳。

    裴寂的喉结微微滚动,望向那双殷殷望着自己的眼眸。

    却终究还是闭了眼睛。

    良久,他亦伸出手去,却是一点点将自己的衣袖,从她冰冷的指尖中抽了出来。

    与此同时,方才那些尚还怔愣在原地的侍从便皆迈步上前,将姒宜和裴寂隔开。

    更是将那副漠然的神色自她眼前遮挡得严严实实。

    男子的声音冷漠至极,隔着雨丝一起随风飘来。

    “姑娘,请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