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日,宫中逢此突变,已是人心惶惶,而上陵城更是早便传得风言风语。
棠梨宫内,静得却只闻细雨。
一场寂寂细雨落了整整两日,寒意比起正月尤甚。主殿内地龙烧得正旺,角落里青玉三足香炉里静静焚着清淡的梅香,满室俱是幽幽冷香。
乳母嬷嬷笑吟吟地站在旁侧。
四皇子不过周岁,方才吃饱了牛乳,此刻正在襁褓中睡得香甜,露出圆润白嫩的一张脸,被殿中暖意薰得粉扑扑的,浓密的睫羽覆下来,叫人见了便心生怜爱。
任小仪将孩子抱在怀中,左看右看,实是喜欢得紧。
“昨夜哭了几回?”
乳母笑着答,“回娘娘,小殿下睡得向来安稳,只夜里堪堪醒过一回,应是被那雨声惊着了,好在哄了会子便又睡了。”
任小仪轻轻“嗯”了一声,“这几日天气变换,自应精心看顾着。”又为四皇子将襁褓边角细细压好,这才交还给嬷嬷手中。
“外头雨重,抱回去吧。仔细些,莫叫风扑着。”
乳母福身退下,直到那扇雕花殿门轻轻掩上,一旁的张嫔这才放下手中的茶盏,轻轻笑了声。
“任妹妹自有了四皇子后,性子都比从前柔和温婉了。”
任小仪闻言,只低头拨了拨茶盖。盏中茶叶浮浮沉沉,细烟袅袅升起,氤氲着她的眉眼。
那双精致描摹的眼眸细细瞧了半晌,方露出一丝笑意来,“人只要有了牵挂,总要替孩子多思虑些。姐姐待五公主不也一直是尽心尽力吗?”
张嫔闻声笑了笑,眼尾的细纹便再也遮不住。
她入宫已久,多年来圣宠稀薄,好在膝下也有一个五公主,便是这些年全部的指望。自然是自小便百般呵护,在宫中精细养着。
任小仪抬起眼眸,落向窗外的细细雨丝,但见远处的宫墙都被洗成一片灰白颜色,说不出的低靡而了无生趣。
“说来,到底是二月了。往常宫里便数二月最为热闹,如今啊,我看这冬天也可算是过去了。”
张嫔自是心知肚明。
这几日宫中人人自危,却无人胆敢擅自揣摩,直到今晨那道圣旨一出——
想来任小仪应也是心中难耐,不然也不会一大早就急急请自己过来。
念及此,张嫔神色复杂地抚了抚袖口的花边,却是轻叹一声,“陛下这回……倒当真是果决得很。”
任小仪轻笑出声,“皇家骨血,哪里便容得下半分错漏。恐怕眼下那长乐宫,早已是人仰马翻了。”
见张嫔不说话,任小仪挑了眉梢,却是娇柔一笑,“若换作姐姐,亲出的五公主流落在外十七年,而旁人,甚至还不知是谁的孩子,就这般替自己的亲生骨肉受尽尊荣。姐姐又该待如何?”
张嫔单是听着,细长的指尖便不自觉陷入手心,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脸色一白,已垂了眼睫,“自是彻骨之痛,钻心之恨。”
任小仪望着张嫔由晴转晴的模样,忽而意味深长一笑。
“说来,本宫还得恭喜姐姐一声才是。从前五公主和七公主两个在那人的威压下从来都不得安生,明明是公主之身,却不得不处处低头处世……何其委屈。如今倒也算是能真正的松口气了。”
张嫔被戳及心中痛楚,眼底的恨意更是汹涌而来,再也止不住。她攥紧手中的锦帕,已被汗意微微濡湿。
张嫔四下看了看,这才小心翼翼地向前探了几分身子,低声道:“借妹妹吉言。”
“只是……也不知那林翰林家的女儿,嘴巴是否严实?”
任小仪闻言,却是慢条斯理地啜饮了口杯中清茶。
“姐姐且?将心放在肚子里去。”
那双眼眸浸满了冷意,殷红的唇娇然一笑,“这会子林家正迎接那泼天富贵还来不及,焉有杞人忧天之理?”
又道,“再说那林丫头,我瞧着倒是看似一身风骨,实则满心天真。正所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她不过听了几句言语,便想救一个可怜人,彼时更是一连几日去那间药铺附近埋伏着……如此沉不住气,依姐姐看,又何尝便是值得我们费心费力之人?”
……
暮色渐沉。
最后一点天光终于沉进重重宫墙之后,整座废殿便彻底暗了下来。
破败的窗棂早已关不严实,风一阵接着一阵,卷着潮湿的水汽灌进来,吹得残破的窗纸簌簌作响。梁间不知栖了什么鸟雀,偶尔振翅而起,黑影在墙上一闪而过,愈发显得诡寂可怖。
姒宜抱着双膝,蜷缩在角落里。
身上那件精致的宫装早已辨不出原来的颜色,更是沾满了污渍,冷意顺着那黏腻的布料渗入肌骨,又冷又重。连指尖都早已冻得发木。
她情不自禁便打了个寒颤。
她栖身于此已有大半日的光景,白日倒还好,偶有几缕天光自破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得满室灰尘浮动,她尚还能骗自己不过是同幼时的捉迷藏别无二致罢了。
这所宫殿位于皇城西北角,应是先帝某个宠妃生前的居所。据说那妃子后来失了神志,宫宴中便冲撞了圣驾,自此便被打入冷宫,还连累了母家,有人说这间宫殿闹鬼,便一直废弃至今。
幼时数她胆子最大,和妹妹们一起玩捉迷藏,便偷偷藏身于此。让彼时苦苦找不到她的安嬷嬷急得都掉眼泪。
没曾想,如今物是人非。
她自己也到了无家可归、终日游荡的境地。
姒宜低下头,肚子早已饿得发疼。
她一连几日都未曾有心思用膳,如今更是,连像样的食物都吃不到了。
长久的娇生惯养,让她经受不起一丁点的挫磨。胃里早便饿得发空,偏偏又一阵阵地泛着恶心。许是淋了太久的雨,额头也渐渐烫了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
起初,姒宜甚至还想着,不过便是一死罢了。她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便是这条性命,还给那温家又何妨。
可数个时辰枯坐在这里,她看着角落里的一只蚂蚁沿着墙壁一点点往上爬,却被雨水冲了下来。那蚂蚁不过停了片刻,便又继续爬着。
如此反复。
姒宜盯着那只蚂蚁看了许久,却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凭什么呢……
凭什么就凭那些人一句话,便能左右她的生死。凭什么这十七年的光阴,一朝就成了一场再荒唐不过的笑话,又凭什么,她本无辜,却偏偏要失去性命?
姒宜轻轻闭了闭眼睛。既然如此,她偏要活着。
她还要想方设法地、不顾一切地活下去。
如今所有人都眼巴巴儿地盼着她死,那她就绝不会如此轻易地顺了那些人的意。
只是……姒宜抬头看着乌云密布的星空,远处忽然传来更鼓。
“咚——咚——”
一声又一声,在空旷的宫城里传得极远。
宫门下钥,今夜她自是再也出不去了。况且她如今身无分文……便是真的侥幸出了宫,想也不过是死路一条。
不知过了多久,姒宜在一片昏沉中终于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一点点扫过眼前的黑暗。偌大的皇城,她将所有那些能去的地方,都在脑海里细细想了一遍。
可却偏偏,只剩下一座宫殿。
而那里,分明是她这十七年来,都鲜少踏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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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是想起那张经年清淡无澜的脸庞,姒宜便忍不住浑身发抖。
她从来都不喜欢他。
他也一样。或是更甚。
可如今……她已再没有别的退路了……
意识尚且还恍惚着,可她的躯体却早已不受控制一般站起身来。
姒宜不顾一切地跑出了殿外,夜风扑面而来。雨势仍然丝毫未减。
她看不清脚下的路,整个人便重重跌进雨水里。积水湍急,她竟然连鞋子都跑丢了。
钻心的痛从脚心传来,姒宜却再顾不得许多,就让她再试一次……就让她再燃起那最后一点,卑微的,渺茫的,最后的希望。
……
也不知道到底跑了多久,直到双脚都冰冷无比,再没了任何力气,姒宜终于看见前方雨丝迷蒙中,一座高大巍峨的宫殿静静矗立在月色之下,重檐飞甍,灯火长明。
东宫门前,两盏八角宫灯静静燃着,两侧各有侍卫执刀而立。
见到远处瓢泼雨中,一抹纤细的人影跌跌撞撞跑来,侍卫皆伸手按向刀柄。却在看清那个浑身湿透的女子的模样后,大惊失色,如同见了鬼一般。
姒宜却全然来不及细想,只是抬眼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
明明已经走到这里,只需伸手叩响眼前那道门,一切便都结束了。可她此刻却被铺天盖地的犹豫以及恐惧侵袭。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眼下究竟在做什么……
难道自己真的突逢变故,已然失心疯了么?为何要去求助那个从来都看不惯自己的人?
更何况,数日之前,她才那般趾高气扬地当众将他送给她的佛珠踩在脚下。
她那时确是得意忘形,愚蠢至极。
这样想着,那只才才伸出的手便不自觉向后缩了几分。
脑海中不住闪过所有可能的下场。可最终,姒宜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她要活着。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只要他……只要他还肯收留她。
下一瞬,叩门声终于在雨声中响起。
“笃——”
那声音轻得很,很快便被漫天雨声吞没。
却无人应答。
姒宜怔怔地看着那道门,像是终于抛却了这几年来养尊处优而成的所有自尊。
良久,她抬起手来,又敲了一次。
门前的那些侍卫应该是被她这样突兀的举动吓坏了,彼此对看一眼,却都在犹豫是否要对这个如今落魄至斯,手无寸铁之人动手。
姒宜的手早已没了任何知觉,她接连敲了数声,泪水更是早已淋湿了鬓边碎发,她近乎要绝望了,忍不住低声啜泣着。
终于,她再也没了力气,缓缓伏倒在地。
姒宜绝望地闭着眼睛,嘴巴里都是苦涩的泪水的滋味。她早便知道的,自己如今是生生被整个皇室厌弃了,没有人会救她,所有人都盼着她去死……不会再有任何例外。
而下一瞬,寂静的雨丝倏尔停了下来。
伴着“吱呀”一声,眼前那扇朱红色的殿门,缓缓打开了。
檐下暖黄的宫灯,终于透过那一道门缝,落尽满天风雨中。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远方从来,踏过廊下积水。
姒宜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雨水模糊了视线,即便如此,却也能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自灯火深处缓缓走来。
男子一袭月白色常服外,只披了件玄色大氅,手中执着一柄素色竹伞。寂寂灯火映着那张清隽冷白的容颜。
眉目依旧沉肃如雪。
只是那双眼瞳黯沉幽深,透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此刻正透过沥沥风雨,居高临下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