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鱼和秦茜坐在院中央的石磨盘边，裴雪松端着碗凑过来，一屁股坐在她俩旁边，不忘招呼韩懿，“这里有位置，来这儿啊。”
韩懿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二人坐下后，裴雪松大口扒着饭菜，“果然人多吃饭才热闹，秦茜，你那罐子肉酱呢，反正马上都要回学校了，趁现在咱们把它分了咋样？”
秦茜翻了个白眼，“不咋样，我回学校继续吃。”
“挺好看一姑娘怎么这么小气，快拿出来一起分了，回去我请你吃水煎包，豆腐脑。”
二人吵闹之时，青鱼不经意抬头，却看到陈珂端着满满一碗青椒炒猪肝慢慢走过来。
走到青鱼跟前，陈珂停下脚步，垂首声音清浅，“王师傅给的。”
他一句话点到为止，徒留凡人思索他的未尽之意。
“这么多，”青鱼讶异，礼貌的招呼他，“坐下来一起吃吧。”
“好。”
如此从善如流的应答。
“？”
韩懿一愣。
裴雪松张着嘴。
秦茜咽了口口水。这阴人转性了？
青鱼也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竟然答应了，有些懵的站起身，“要不你坐我这里，我和秦茜挤一下。”
秦茜气鼓鼓的扭过头。
韩懿笑了笑，“坐我这边吧，这里宽敞一些。”
陈珂坐下，气氛瞬间有些沉寂。
“王师傅手艺真不错，五花肉炖的都快化了，肥而不腻，猪肝也炒的没有腥味儿，是不是？”青鱼主动夹了一块猪肝，开始没话找话。
“粉条也好吃，你今天受惊了，多吃点。”韩懿道。
陈珂想到当时抵在自己身下的那个瘦弱身影，除了胸口是软的，其他地方瘦的能摸到骨头，赞同的附和，“你太瘦了，是要多吃点。”
……
裴雪松忙着和秦茜抢猪肝，没空说话。
“呵呵，大家都还在长身体呢，你们也多吃啊。”青鱼干笑两声。
总感觉气氛怪怪的。
一顿饭终于煎熬到结束，青鱼偷偷松了口气。
道别回宿舍，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薄霜似的秋阳漫过公社院墙，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斜长。
大院内搪瓷缸的叮当声、布包袱的摩擦声，少年少女的说笑声混杂着，今天是县一中的学生们回城的日子。
青鱼收拾完东西，对着铺位来回扫视，务必不能遗漏，不然再想回来可太麻烦了。
等秦茜慌慌张张收拾完，她们出去时，大院里已经聚了不少人，食堂门口摆着两箩筐两掺馍，大师傅见人就发，“早饭，路上拿着吃，别饿着。”
卡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解放牌大卡车突突突停在院门口，依旧是男生先爬上去，裴雪松手撑着车板一翻身就跳了上去，正要叫人，韩懿在旁边道，“雪松你动作快，帮秦茜拿一下包袱，她东西有些多。”
秦茜喜笑颜开，双手合十，“麻烦了麻烦了。”
裴雪松挠了挠头，那边韩懿自己爬上去之后，又帮青鱼把行李提上去，“慢一点。”
青鱼被他轻轻一带，借着力道爬上车斗。
四人挤坐在一起，卡车缓缓开动，车身晃了晃，车斗里响起一阵轻呼，随即又变成笑声，风顺着车板吹进来，掀动所有人的衣角。
乡间土路上传来田野里棉花的清香气，车斗内学生们有的啃着馒头，有的凑在一处说笑，渐渐声音低下来，起得太早，所有人昏昏欲睡，两个小时后，卡车终于驶到县城。
学生们依次下车，各班清点完人数，班主任简单叮嘱两句，“注意休整，不要乱跑”后，让她们解散回宿舍收拾行李。
下午不上课，在教室大扫除过后就能自由活动，可以回家也可以上自习。
虽然支农时也带了错题本复习，但是许多知识依然有些混乱遺忘，因此打扫完卫生后她没有走而是留在教室看书。
除了她，教室内还有几个人，大家没有交谈，安静的看书做题。
“这个公式错了。”
青鱼眉尖微蹙，数学这门学科简单的地方很容易学，但是复杂的地方想一天都想不明白，就在她烦心之时，耳边一道清越的男声突然响起。
“诶？”
“首尾配对，用和差化积凑中间角，”
对着题干思索片刻，青鱼开始在纸上飞快运算，果然证明出来，轻舒一口气，抬起头时，恰望进韩懿含笑的双眸。
“青鱼你真的很聪明，一点就透。”
“都是你这个老师教的好！”
一句话脱口而出，很快她意识到不对，不是前世，现在的她和韩懿不过是稍微熟悉一些的同学。
韩懿怔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就听青鱼继续道，“谢谢你，我会了。”
不过一句话，他竟莫名有些怅然若失，似乎错过了什么东西，挥散这些奇怪的念头，他道，“没事儿，我看你似乎在预习下一周的课程？”
“对，数学和英语对我来说都是需要花大量时间才能提升的，笨鸟先飞嘛。”
“全班第5名都这么谦虚，那我之前还是太膨胀了。”
青鱼唇角轻翘，“年级第一有这个资本。”
“为了在学习的路上不掉队，要不要去图书馆看书，”他眨眨眼，“我问老师借了钥匙。”
青鱼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身后蓦地落下一道淡声，“让一下。”
韩懿转头，直起身，目露歉然，“不好意思。”
陈珂收回视线，路过的瞬间，青鱼突然抓住他的衣角，“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看书？”
三个人，应该没关系了吧。
……
校办图书馆的借阅室内，角落的长凳上，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
桌上，摆着全年级仅有的3本《高中代数习题集》，《物理习题集解》，陈珂懊悔的盯着第一页，至今为止没有掀开看过一个字。
鬼迷心窍了，跟着她俩来这破图书馆看这些个破书。
是单位的计算机不好玩，还是家里的收录机不好听，电视机不好看？
有这功夫不看《电子世界》看这个破物理书？
之前做的小程序，因为校外支农都一周了还没上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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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测。
越想越后悔，屁股越来越轻，他就再待一分钟，一分钟就走！
“陈珂，你这道题不会吗？”青鱼凑过来，这么久才看才第一页，果然，因为身体不好长时间缺课，基础这么差么。
虽然她的物理不算太好，但辅导他这个水平的，还是没问题的，就当温故知新了。
一股融融的暖香随着她的靠近悄无声息漫了过来，轻轻落在了物理书上，他的瞳孔微缩。
被青鱼貌似同情的目光看的浑身痒痒，他皱眉，“你这是什么眼神？”
“啊？没什么啊，”为了照顾他敏感的自尊心，她贴心道，“我们就当互相学习，共同进步了。”
陈珂眉头皱的更紧了，随便从中间翻了一页，“这道题你会吗？”
青鱼一愣，这题前世学过有些印象，但是毕竟过了许久，早就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了，顿了一下，“我们还没学这里。”
那他就放心了。
拿过她的草稿纸，画图，拆题，受力分析，正交分解，代数推导，从牛顿运动讲到重力的斜面分解，最后引申拔高总结规律，洋洋洒洒10分钟，“明白了吗？”
“……明白了。”
陈珂满意的点头，“继续学吧。”
他入学考试多少名来着，三十，四十，五十？
但绝对没她高。
是不是自己在家偷偷学习，报了辅导班还是请家教，买了多少教辅书，市面上和黑市里的是不是都被他买光了？
被人追赶的紧迫感让青鱼一瞬间收束心神，奋笔疾书，不能再落后了！
向左学数学，向右学物理，时而相询问，时而交叉学，充实的一下午就这么渐渐过去。
日落时分，寂静被打破。
“已经6点了，晚上吃什么？”韩懿询问的目光望向青鱼。
陈珂举起手表看了看，“我请吧，谢谢你们昨天帮我。”
说完不等两人推辞，就不容拒绝的带着两人一起向门外走去。
二人对视一眼，还是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县国营工农兵饭店，是位于县城十字街口的地标建筑，青砖灰瓦配红漆大字招牌，堪称明面上请客吃饭最有牌面的地方。饭点一到，大堂里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开票柜台前排着队，服务员隔着人群喊号的嗓子永远是哑的。寻常人家办喜事、托人办事，能在这里摆上一桌，那是鼎鼎的风光。
但真正在县城里有底蕴、见惯了场面的人家，反倒很少凑这份热闹。他们请客吃饭，多半往县政府后街走，那片灰砖围起来的院子，门口没有晃眼的大红招牌，只有块白底黑字的“县人民政府招待所”木牌挂在门侧。
里头的小餐厅，原本是接待上级检查、外地干部的内部接待餐厅，年初虽已开始对外承接散客，但普通百姓很少踏足，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吃饭的地方”，光有钱没人引荐，也坐不上里面的小单间。
桌椅是成套的木桌椅，菜量精致、摆盘讲究，服务员态度也客气得多，不用在大堂挤着闻油烟。菜价比国营饭店贵三成左右，一桌下来最少要六七块。要知道当时县委书记一个月工资才60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