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暖融的灿阳下，公社大院里老槐树与东侧院墙之间，横七竖八牵了三四道粗麻绳，衣物一件挨着一件搭在绳上，湿重的布料坠得麻绳微微往下弯，水珠顺着衣角、裤脚滴滴答答往下落，在干硬的泥地上洇出一圈圈深浅不一的暗痕。
藏蓝色的劳动布褂子洗的发灰，被风一吹就鼓鼓地胀起来，像半张开的帆，肥皂的清香味顺着风漫开，混着泥土的潮气，飘得满院都是。
大院安静的午后，微风拂过，满绳的衣裳跟着风轻轻晃，叠着老槐树的叶影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着。
支农的第六天傍晚，省里督导组走完了最后一片棉田，秋收进度、田间管护全给了好评，乐山公社的三秋生产算稳稳交了差。公社书记心里高兴，当场跟校长拍板：“孩子们干了六天，个个都出力了，明天杀一头猪场的肥猪，给师生们改善伙食，也算咱们庆功了！”
猪是公社养猪场养了一年多的黑毛猪，足有二百二三十斤，吃食堂泔水和地瓜秧长的，肉香足。操刀的是猪场的王师傅，五十来岁，精瘦寡言，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杀猪把式”，不光下刀准，褪毛、剔骨、掌勺全是好手，公社里红白喜事的席面，多半都是他主勺。
天刚蒙蒙亮，公社大院靠食堂的空场上就忙活开了，墙角支起两口半人高的黑铁锅，柴火噼啪烧得旺，锅里的水慢慢冒起白汽。
几个壮劳力从猪场拽着猪过来，一路行来，猪的嘶嚎声划破长空，传遍了半个公社大院。早起洗漱的学生们听见动静，纷纷端着搪瓷缸围过来，挤在墙根踮脚看。
几个胆子大的学生凑过去，“这猪可真肥。”
王师傅叼着烟走过来，手里攥着亮可鉴人的杀猪刀，煞气满满道，“小孩儿躲远点。”
十几岁的少年们顿时不满，咋呼起来，“王师傅，你别小瞧我们，我们也能帮你杀猪！”
四个壮劳力分摁着猪的四肢和头颈，他屏气凝神寻找下刀的位置，闻言随口说了句，“那你们就在旁边看着，要是猪跑了还能帮忙逮住。”
一语成谶。
那黑毛猪许是闻见了刀上的血气，猛地绷紧了身子，头一甩狠狠挣了一下，摁着头颈的汉子手滑沾了滑腻的猪毛，竟被它挣开了半边。猪嘶吼着从案板上滚下来，粗重的蹄子踩得尘土四溅，红着眼往人群最密的地方撞。
围观的学生瞬间炸了锅，女生的尖叫声、男生的呼喊声混作一团，大家慌着往后退，台阶边挤得人仰马翻。
人群最外侧的石阶旁，陈珂僵在原地。
他本就因喜洁站的比旁人远些，周围没什么人，眼睁睁看着黑猪冲来，立时就要后退，却忘了自己右脚腕使不上劲，一瞬间惊怒交加，眼看就要被黑毛猪扑倒——
红旗村每年过年都会杀猪，场景血腥，青鱼一直不喜欢，便站在人群外看他们兴奋地讨论，变故发生时，她是距离陈珂最近的。
黑毛猪张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獠牙，喷着白气横冲直撞而来，面对这样的发疯的“野兽”她本能的想要闪避，余光却看到僵在原地的陈珂。
一瞬间，脑中闪过许多，陈珂有钱，陈珂家有势，她欠的礼金，高中的花费，一切一切，穷人的本能让她压制心中的惊惶冲了过去，右手攥住林墨的胳膊使劲往回带，左手顺势抵住他的后背稳住重心，怕他腿脚不便摔下去。
可陈珂毕竟是一个十七岁的男生，再瘦也不是她可以轻易带动的，两人一起从台阶上摔下去。
女生冲过来的身影那样义无反顾，刺痛了他的眼睛。
陈珂瞳孔微振，倒下去的瞬间，他面色难看，竭力翻身想将青鱼护在身下。
没撞到人，黑毛猪一个急刹，转过身就要再次突击，千钧一发之际，王师傅拎着套猪杆追了上来。
他手腕一甩，浸了油的麻绳圈“呼”地飞出去，精准套住了猪的脖子，紧接着身子往后一沉，死死攥住杆身往侧边一拧。两个壮劳力紧跟着扑上来，一人摁住一只猪耳朵，膝盖狠狠顶住猪的前腿，三下五除二将它按在了尘土里。
黑毛猪咆哮挣扎，蹄子抛的尘土飞扬，青鱼后怕的往后退了退，直到被麻绳彻底捆住四蹄，才缓缓松了口气。
突然感觉不太对劲，她侧头看去，被救的人坐在她身后盯着她，神色莫名。
那双通常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眸子乌沉沉的，直直落在她的脸上，厚重的刘海被掀开，青鱼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样子。
气质阴沉，但脸竟然出乎意料的清秀。
还挺好看的。
韩懿第一个跑过来，秦茜，裴雪松还有许多同学紧随其后。
他神色紧张，上上下下将她扫视一遍，想说很多，最后却只问道，“没事吧？”
青鱼摇摇头，“就是吓了一跳。”
裴雪松盯着姿势亲密的两个人，声音清淡，“舍身相救，没看出来，你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青鱼你吓死我了，我知道你是好心，但命只有一条，下次别干这么危险的事了！”秦茜不满的瞪着陈珂，“都怪你，身体不好还非要凑热闹！”
陈珂站起身，面无表情，“我站哪里跟你有关系吗？”
“怎么跟我没关系，要不是你站的位置不对青鱼怎么会跑过来救你？”
“那是她烂好心，就跟你跑过来自作多情一样。”
秦茜真没想到有人这么不知好歹，“你这个人讲话真难听，就不应该管你！”
“哦，我讲话向来对人不对事。”
他说完看向青鱼，还是以前那种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能看出他眸中的认真，“谢谢。”
青鱼双眸弯弯，心满意足，“没关系，大家都是同学。”
韩懿凑上前，望着陈珂声音温和，“你的腿没事吧？”
陈珂低头看向自己不争气的右腿，是他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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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跟着爸爸下放时在牛棚被人恶意砸坏的，即便爸爸已经尽他所能找了最好的医生，但农村哪有好的医疗条件。
赤脚医生接骨没接好，后来回城，所有人官复原位，得到补偿，他的脚却再也好不了了。
一个瘸子，一个残废。
他看向韩懿，男生的笑容温和，用最关切的眼神望着他，提醒他。
“没事。”他冷冷一笑。
班主任终于挤开人群跑进来，吓得满头冷汗，扑到几人身前转了两圈，挨个询问，尤其是陈珂，声音都发颤，“有没有碰着，伤到哪儿？”确认都没伤着，这才拍着胸口松口气，冲着案板边的王师傅几人走过去，脸色发白的质问，“王师傅，你们也太粗心了，幸好没伤着学生，不然看你们今天怎么交差！”
王师傅老脸微红，连连道歉，自从他出师后多少年没出过岔子了，也怪他大意，要是来支农的学生真在他这里出事，公社领导那里咋交代啊，给他吓得也是冷汗直冒。
正说着，公社领导干部听见动静赶了过来，沉着脸瞪了王师傅他们一眼，然后才转身安抚学生，“王师傅他们今天干活不利落，让同学们受惊了，今中午杀猪菜管够，每人多舀两勺肉，再添个青椒炒猪肝，就当给大家压惊了！”
话音落，学生堆里响起几声低低的欢呼，刚才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那点惊吓散了大半。
班主任在一旁安慰青鱼，“青鱼，这次你见义勇为，帮助同学，回学校后老师给校长打报告，学校一定会对你勇敢的行为进行表彰的。”
青鱼点点头，“谢谢老师。”
王师傅再杀猪时，围看的学生少了一小半，秦茜拉着青鱼回宿舍，不让她再待，想到刚才跟鬼上身一样冲过去，青鱼的心脏就砰砰跳的像要蹦出来，顺从的回了宿舍。
处理完猪身，王师傅没歇着，直接扎进了食堂后厨。因为早上的事，他手下格外舍得放料，半扇带皮五花肉切得厚厚的，先下锅小火慢熬，熬出金黄透亮的猪油，等肉片卷边焦香，再下姜片、八角爆香，添上满满一锅大骨汤。
水开后放进整棵的白菜帮、泡得软滑的红薯粉条，还有搓洗干净的大肠段，盖上锅盖大火焖炖。另一口大锅里，早上接的鲜猪血划成方块，和嫩豆腐一起慢炖，临出锅撒上一把切碎的青蒜，鲜香气顺着烟囱飘出去，漫得整个公社大院都是。
中午的开饭号一响，顿时在棉田和玉米地里煎熬了一周的学生们，挺着一周没吃过肉的肚子乌泱泱往食堂跑，肉香裹着热气扑面而来，早上那点惊吓早就被抛到了脑后。
打饭窗口前，大师傅的铁勺舀得格外满，每碗菜上面都盖着三四片厚五花肉，油汪汪地浸着粉条，猪血豆腐也给得足，旁边的大蒸笼里，暄腾饱满的两掺馍，白面多玉米面少，摞得老高。
公社领导站在食堂门口，满脸带笑，“同学们敞开吃，馒头菜都管够，不够再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