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进一间不大的屋,墙面刷得雪白,靠窗摆着张四方木桌,漆面擦得发亮,墙角立着一个搪瓷暖水瓶,桌上摆着一把白瓷茶壶、三个带蓝边的茶盅,简简单单,一尘不染。
“有想吃的吗?”
“我都行。”
“随便点点儿就行,不要太破费,我们都还是学生,不挣钱。”韩懿补充。
“那我看着来。”
正说着,穿蓝布褂的服务员掀门帘进来,手里拿着张油印的菜单,笑着递到韩懿跟前:“小韩,今儿想吃点啥?李师傅炖的土鸡快好了,要不要来半只?”
“来半只清炖的,汤熬浓点。”韩懿接过菜单扫了一眼,抬眼看向两人,“你们俩有啥忌口的没?”
两人摇头。
“再要盘炸耦合,一碗滑肉丸子,加个凉拌黄瓜,西红柿鸡蛋,馒头先来一盘,不够我们再要。”
“好嘞,稍等会儿,马上就来。”服务员收了菜单,掀开门帘轻手轻脚退出去。
“不用先去柜台交钱交粮票吗?”青鱼忍不住问。
陈珂随口道,“记账上,月底一起结。”
韩懿环视四周,细心地拿来茶壶给两人添茶。
青鱼神色如常,微笑颔首,心中暗恨可恶的狗大户,该死的有钱人。
没等一刻钟,一股浓郁的肉香先飘了进来。门帘微动,服务员端着个大汤碗进来,放在桌子正中央,半只清炖土鸡卧在奶白的汤色里,上面飘着几片翠绿的香菜,油星子星星点点浮在面上,热气裹着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紧跟着是炸耦合,码得整整齐齐一盘,外皮炸得金黄焦脆,看着就酥,滑肉丸子装在白瓷碗里,嫩乎乎的一团,浸在清亮的汤里,最后是凉拌黄瓜,淋着香油醋汁,西红柿炒蛋,鲜亮嫩滑,四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
“你们先吃,不够再添。”服务员笑完说完,带上门。
韩懿拿起公筷,分别给两人夹了一只鸡腿,舀了一小碗丸子汤。
“谢谢。”青鱼双眼弯成月牙。
男俊女美,脉脉温情。
陈珂带着不爽,狠狠咬了一口鸡腿。
青鱼也咬了一口,肉炖得极烂,一抿就脱了骨,鲜香味顺着舌尖漫开,慢慢嚼,越嚼越好吃。
可恶的狗大户,学校食堂是地里种什么她们吃什么,穷人都好久没过肉了!
顾不上说话,青鱼的筷子就没停过,屋里一时间只有筷子碰着瓷碗的轻响,以及偶尔韩懿说话的声音。
待日头偏西了些,暖光透过窗格落在桌面上,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
吃饱喝足,三人一起走回学校。
第二天,全校召开支农总结大会,会上校长当众宣读通报表扬,青鱼获评校级“支农积极分子”,上台领了盖着鲜红校印的奖状,还有一本烫金硬皮笔记本和一支铱金钢笔。
学习的日子单调而规律,半个月转眼过去。
县一中开学以来的第一次月考马上要开始了。
一大早,通知就贴在了教学楼门厅的黑板上,红粉笔写的安排醒目清晰:明天开始连考两天,上午依次考语文、数学、物理,下午是英语、政治、化学,全年级打乱班级排考场,单人单桌就坐,桌斗一律朝前,草稿纸由考场统一发放,不许自带。
考前最后一节晚自习,青鱼趴在桌上翻看数学习题集,旁边秦茜面带苦涩嘴巴不停,背着政治简答题,背两句就卡词,回想,翻书,继续背。
班里气氛较往日凝重许多,除了学生默记的声音,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青鱼本以为自己会紧张,毕竟事关助学金的名额,但事到临头,心情竟出乎意料的平静,不过全力以赴而已。
考试当天清晨,每个考场门口都贴上考生名单,她们的课桌按老师要求拉开间距,监考老师抱着油印试卷走进来,纸卷带着淡淡的油墨香,拆封条的哗啦声过后,教室里瞬间只剩呼吸声。
青鱼攥着钢笔指尖微紧,等卷子拿到手快速扫过一遍题型,悬着的心才慢慢落下。还好,毕竟只是高中第一场考试。
都是常规题型,也没有超纲的地方。
语文是她的强项,写完作文时间还剩一些,她揉了揉发热的指肚,再检查一遍试卷,等时间截止后和大家一起走出考场。
在外面休息几十分钟,继续考数学,大半题型都是她在教室在图书馆抄过练熟的。遇到卡壳的几何题时,稍微思索几分钟,也能想出思路,她的目光时而扫过右前方那道认真答题的身影,笔尖在试卷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几乎没有停顿,偶尔思考很快就又继续写下去。
那身影就像一个标杆,一杆旗帜,通过观察他的在试卷上书写的部分,细微调整自己的答题速度。
当专心致志地思考时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六门考试考完,即便精力再充沛的人也不免憔悴许多。
这还是在历史、地理、生物这几门副科不考的情况下。
裴雪松考完试笑嘻嘻地来找韩毅对答案,他觉得自己这次考得还不错。
“我们先对数学,物理,化学。”
选择题,填空题,简答题,大题,挨个对下来,不对劲,这太不对劲。
到最后他脸上常常挂着的笑容彻底消失。
“韩懿,你说,有没有可能你今天发烧了,所以做题的水平和你之前相比一落千丈。”
韩懿笑出声,“可能吧。”
这笑声可太讽刺了。
想到他爸妈知道成绩后阴沉沉的脸,他打了个冷颤,一脸认真道,“下一周我不回家了,他们问你你就说我要留在学校奋发图强,努力学习,还有别忘了帮我把下一周生活费带过来。”
“随你,”韩懿收拾东西,“晚上吃什么?”
裴雪松痛定思痛,“食堂的饭也未尝不好吃。”
“说人话。”
“月底没钱了。”
和他相反,青鱼的心情相当不错,她也在旁边跟着对完了试卷,两人相似度极高,剩下几道不同的则略有争议。
……
拿上饭盒和两人一起往食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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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雪松的嘴巴似乎没停过,真不知道他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事情要说。
所有无聊的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都会添上几分兴致。
这种热忱就像被人抛在冷飕飕的雪地里,却在一瞬间周身裹上一层正午的暖阳。
说了再多,也不会让人厌烦。
青鱼时不时点头,裴雪松顿时讲的更兴奋了。
“还有那年腊月二十八,我攒了小半个月零花钱凑齐了一整盒擦炮,平常一个个放,顶多吓吓大院的叔叔阿姨,那种小打小闹多没意思,我就想到锅炉房旁的煤球堆,把擦炮全塞进去那不得炸个惊天动地,让那群小屁孩开开眼。”
“后来趁锅炉工李大爷进屋添煤的空当,我就把擦炮塞进去点了,可惜你没看到,当时煤球堆轰的一声就爆了,黑煤渣子溅得满天飞,噼里啪啦砸在院墙上,所有人跑出来大叫,不知道有多好玩。”
“怎么不继续往后讲了?”韩懿冷笑。
“就赔礼道歉呗。”
“当天晚上他被李大爷追的绕着大院跑了整整三圈,后来裴叔叔……”
裴雪松连忙绕过去捂住他的嘴,“哎你这人,就说着玩,怎么还没完了。”
怕他二人打闹殃及池鱼,青鱼快走几步,“我去食堂看看今天有什么饭。”
“刚考完试,大师傅肯定做几个好菜犒劳我们。”
秋意渐浓,食堂换上了棉门帘。
掀开门的瞬间,热腾腾的水汽裹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青砖地面被踩得微微发潮,南北两排打饭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大铁盆里的菜冒着滚滚白汽,大师傅手里的铁勺敲得盆沿当当响。今天的菜色果然比平日丰盛。
最打眼的是窗口正中间那盆红烧肉,方块肉炖得油亮红润,酱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是炸得金黄的萝卜丸子,堆得冒尖,再是醋溜白菜、炖豆腐,汤桶里是飘着蛋花的西红柿鸡蛋汤,热气顺着窗口往外飘。
裴雪松的肚子咕噜叫了声,喃喃出声,“秦茜竟然挑这时候回家,着实没口福。”
青鱼咽了口唾沫,眼睛发光。
韩懿反应最快,将两人饭票分出来交给青鱼,“我们分开排队,青鱼你去主食那边,我和雪松去打菜。”
“好!”青鱼看着浓油赤酱的红烧肉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叮嘱,“多买点红烧肉。”
韩懿失笑,“明白,放心。”
捧着饭菜,艰难地挤出人群,三人找了张靠窗的长条水泥台,二话不说,埋头苦吃,筷子几乎飞出残影。
青鱼就着肉吃了一个大馒头才勉强压下馋虫。
一片风卷残云。
十分钟后,裴雪松腆着肚子,声音餍足,“真好吃,如果天天都能吃红烧肉就好了。”
“只吃红烧肉会腻,可以和炖鸡换着来。”
想到那天陈珂请吃的清炖土鸡,青鱼补充。
裴雪松赞同的看她,“有品。”
……
韩懿扶额,怎么感觉任何人和裴雪松待在一起久了都会降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