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你出院了回家住吧,好好养身体,家里虽然没那么宽裕,但至少不会累着你。”
张母干咳一声,扫了一眼旁边病床上的女人,下意识压低声音,“青鱼你这死丫头,乱讲什么呢,哪有出嫁的姑娘回娘家养胎的,叫人笑话,老话讲,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要是那黑心婆子倒打一耙,骂咱们家贪便宜、抢她的孙子,到时候咱们家有理也变没理了!”
嫁人的女儿就像泼出去的水,流水无情覆水难收,即便明知女儿过得什么日子,却还是闭上眼睛装作无事发生。
这种从小灌输的观念根深蒂固,张母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树满什么时候来?”张母想着等他来了好好跟他讲,大妮儿这胎怀的不容易,家里地里的活儿再不能像以前那么拼命干了,这可是他们王家的根儿,还要再跟他提一下住院费的事儿,不能让他占小女婿便宜。
张红梅的目光黯淡下去。
“他昨天在家干活没来,今天应该要来了。”她剩下一半发糕不舍得吃完,用油纸细细包起来。
王树满姗姗来迟。
知道张红梅娘家来人,他晚上没吃饭,也没带晚饭,视线扫过炕边的粗纸包和包袱,眼睛一亮,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婶子,您咋大老远的跑过了?”
“还有三妹,昨天不是来看过了,你们大老远来还带了这么多东西,累了吧。”
“还行,陆川送我们过来的。”
张母应了一声,王树满笑着凑到床边,查看了下输液瓶还剩多少,嘴上絮絮叨叨着,“正是抢收的时候,家里地里活儿太多了,实在抽不开身,不然早就过来守着我儿子了。”
说话时他的眼睛不时扫过那堆干果子、鸡蛋和发糕。
红旗村的大包干刚刚推行,细粮依旧是逢年过节才舍得吃的精贵吃食,今天媳妇娘家来人不仅省了他给媳妇补身体的开销连自己也能蹭一顿好的。
“婶子您也太破费了,家里秋收正忙,您还专门跑一趟,还带东西,真是让您费心了。”
王树满满脸堆笑说着费心,手伸了出去要接过纸包。
青鱼不动,她的指尖捏住纸包,同样笑对着王树满道,“大姐还没吃饱呢,她身子重吃得慢,不然姐夫你再等等。”
王树满讪讪地收回手,却又抓了一把花生在手里,小姨子这张嘴这两天他是见识到了,阴阳怪气的怎么让人不痛快怎么来,也就一张脸看得过去,陆川还是年轻,不知道娶媳妇还是得娶贤惠持家,能干能生的,像这种不省心的娶回去迟早后悔。
咔滋咔滋的声音转瞬间响起来,花生壳一个个被掰碎,果仁咀嚼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脸皮真厚!
是你的东西嘛就吃!
张红梅低声问了下家里情况,王树满简单回了两句,又问她肚子有没有不舒服,这是他三十多岁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可得看好了。
“姐夫。”
青鱼突然唤他了一声。
王树满抬头,这小姨子又要干嘛。
“我妈打算接大姐回家养胎。”
这句话石破天惊,张母只觉得头顶一个炸雷轰然爆开,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她张着嘴,青鱼不等她反应接着道,“大姐这胎不稳,在医院住着冷清,也不如家里舒坦。而且姐夫家里就一个老婆婆,人家以前可是养尊处优的地主婆,洗手作羹汤,下地卖力气这些农家活怎么干的习惯,我大姐就不一样了,天生劳碌命,嫁到你们家那真是嫁对了,现成的长工,长工给地主家干活天经地义,姐夫你说对不对?”
王树满被她噼里啪啦一通话砸的脑袋发蒙,心中早就隐忍的怒火瞬间被撩起来,本来看在红梅的面子上一直忍着,数遍红旗村谁家小姨子这么尖酸刻薄,他脑子转的慢,想反驳却一时间想不出词儿,张红梅看他面色不对连忙拽了下他的衣角,他压着火道,“看你这话说的,我自己的儿子,当然我自己养,我们王家虽说没那么富裕,但也不会少了红梅一口饭吃。”
青鱼笑了笑,眉眼弯弯,但是她的笑让王树满心里堵得慌。
“粗粮野菜是饭,白面红糖也是饭,姐夫要是真心疼自己儿子,更应该让大姐回娘家养胎了,过意不去就多给大姐买些鸡蛋和肉,医生都说孕妇吃这些最好了。”
“这不用说。”
王树满也奔四的人了,前几年因为成分问题,没人瞧得上他们家,好不容易娶了媳妇,还是个才十五岁的黄花大闺女,怎么可能不喜欢,虽说彩礼多了点,但媳妇长得板正又能干,就是嫁进来四五年了,没给他王家添上一儿半女,叫村里人笑话他能力不行,这才让他心里的不满和埋怨原来越多。
他家里没人照看,媳妇去娘家养胎倒是也说得过去,只家里的活没人干,地里忙不过来还要请人帮忙,这是一笔支出,这事儿怎么和他娘说也是个问题,后一件事才真让他头疼。
张母心里不情愿,她压根就没同意过,青鱼从小就不像老大老二那样听话,这种先斩后奏的事情都敢做,果然考上高中就翅膀硬了,可另一方面闺女是许了人的,在外人面前要给她留脸。
此刻听到这话,不禁心思微动,要是大妮儿住家里,王家买的东西自家岂不是也能一起吃,卫东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都喊饿,家里多少东西都不够他造的。
转念想到就王老婆子那个抠门劲儿,即便为了孙子,估计也送不来多少东西。
她的心里一瞬间转过许多念头,视线扫过大女儿枯瘦的跟柴火杆儿一样的手腕子,终究没有出声反对。
天空阴沉沉的,云彩遮住了月亮。
王树满进了院子没进屋,先去井台边压水洗了把脸,这井的岁数和他一样大,是他出生那年王老爷亲自指挥人挖的,日积月累,井边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青苔。
他靠着井台坐在地上,思考一会儿进屋怎么说,在那十几年里,家里成分不好,他娘一个寡妇能把他拉扯大,是受大苦了,他怎么能做让她不高兴的事呢。
重重的搓了搓脸进屋,屋里煤油灯的光很暗,王婆子眯着眼坐在炕边,他小心措辞的讲完,出乎意料,王婆子神色平静,只说了声知道了。
夜深人静,秋露暗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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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屋王树满的鼾声均匀响亮,王婆子披着褂子坐起身,先摸黑到门边把门闩插上,天井里黑乎乎静悄悄的,她观察了一会儿,又摸回炕边,划着一根火柴。豆大的火苗跳了一下,她赶紧用手拢着,凑到灯盏上,把煤油灯捻挑得只剩针尖大一点光,昏黄的光晕只圈得住炕沿边巴掌大的地方,连墙上的影子都模模糊糊的。
堂屋八仙桌旁摆着个掉漆的旧榆木柜,平日里堆着破旧衣裳和杂物。王婆子踮着小脚走过去,双手抠住柜底,憋着气慢慢往旁挪了半尺。柜底下的青砖缝里积着陈年的灰,她蹲下身,指尖顺着砖缝摸了摸,摸出半片碎瓦,一点点撬开靠墙角的那块青砖。
青砖底下是松土,她用手慢慢扒,扒了半尺深,终于——指尖碰到冰凉的陶面,地下是一个黑瓦罐,口上封着干硬的黄泥,边缘还留着当年她按上去的指印。
瓦罐分量沉甸甸,。她脚步放得极轻回了东屋,把罐放在炕沿上伸手抠掉罐口的封泥。
里面裹了三层旧布。最外头是洗得发白的蓝粗布,中间是她当年陪嫁的花洋布,最里头是块暗红的缎子,边角都磨毛了边。她一层层掀开,银器特有的沉润光泽,在微弱的油灯下轻轻晃了一下。
一共八块袁大头,码得整整齐齐,边齿都磨得圆滑了,还有一对绞丝银镯子,是她过门时的陪嫁,镯身上的缠枝纹早磨平了大半;一个錾着“长命百岁”的银锁,是老太爷当年给老大准备的,可惜孩子没留住,这锁就压了箱底;最底下压着两枚素面金戒指,还有两尺藏青织锦缎,当年本是准备给儿子做新衣裳的,没等用上,天就变了。
这些东西,埋在地下快二十年了。当年土改抄家,她连夜抱着瓦罐蹲在桌底挖坑,老太爷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她每次做梦都会吓醒。这些年日子再难,吃糠咽菜,她都没动过这个念头,只在儿子娶媳妇时卖了一块袁大头去凑彩礼。
树满性子实,嘴不严,知道了早晚是祸端,她也从没有和他讲过家里这些东西。
脑子里晃过张红梅那天惨白的脸,这可是老王家的头一个孙辈,她忍气吞声熬了半辈子,地被分了,家被抄了,人前矮着半截腰做人,图的不就是香火能延续下去?哎,要是孙子有个闪失,这些银子金子留着,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换点红糖鸡蛋,给她补身子。
虽说她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但也算勤快能干。
就是家里地主成分的帽子刚摘没几年,真要是把银器拿出去换钱换粮,被人盯上,翻起旧账,怕是连儿子都要受牵连。再者说,要是让张家那家子破落户知道家里藏着这些家底,以后这日子还能消停?指不定要怎么惦记着。
她把银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摸了半天,指腹都暖热了冰凉的银面,到底还是放了回去,只拿了一只绞丝银镯子,其余则按着原样一层一层包好,塞回瓦罐里,重新封上黄泥埋回坑里,再把青砖铺回原位,扫净浮土,把榆木柜挪回原处。
回到炕上,她吹灭了煤油灯。窗外的月光移了半寸,秋风吹得院外的玉米叶子沙沙响,她这辈子生了6个孩子,只活下来树满1个,这是她们王家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