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大槐树下,是夏天村里人最喜欢乘凉的闲话中心。
张卫党唾沫横飞的讲着三英战吕布的故事,尽管已经听了许多遍,但在这个文化封闭的山村,村民们还是津津有味的听着。
耳边,“啪啪啪”的声音不绝于耳。
陆海民坐在人群外沿伸手一看,手心血色中正躺着一只吸饱了血的大蚊子,“大龙,你这蚊香到底管不管用啊,我怎么感觉蚊子越来越多了。”
“话真多,下次你拿。”
“你这口风不对啊,兄弟就说了两句,你咋还急眼了。”
他眼珠一转,“心情不好?”
大龙撇过头,不耐烦搭理他。
“今天早上我就看你不对劲,脸拉的能挂秤砣,心里搁着事儿呢,跟哥说,哥给你做主。”
“怪不得村里人管卫党叫碎嘴子,管你叫烂舌头。”
“大龙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是爱打听,但我嘴可严,我有跟卫党一样到处宣扬?得得得,就当我一片好心喂了驴肝肺。”
“明天陆川定亲,你去不去?”
大龙猛的站起来,瞪他一眼扭头走了。
陆海民盯着他背影一脸无语,哪来这么大气性?
大龙心里跟吃了山楂一样酸,这情绪无处叙说,陆川是他的好兄弟,好哥们,他要放下内心这种无人在意的情绪,应该为他高兴,祝他们幸福。
……
没一会儿,第二生产队的队长急匆匆找过来,红旗村一共两辆拖拉机,一辆坏了两天农机站还没派人来修,另一辆停在场院,这种抢秋如抢宝的关键时候,西坡的玉米棒子都堆成山了也不见拖拉机手,可不得着急死。
二队长打眼一扫,就看见了陆川,见他还有空在这里翻晒粮食,真是恨不能给他两脚,“陆川,你在这磨蹭什么呢!?”
陆川看向青鱼还想叮嘱些什么,被二队长连声催促着也不好说出来,只能先安抚队长道,“二队长,我开上拖拉机带你一起去,放心,我昨天看了看,那辆拖拉机就是火花塞出了问题,积碳太多,再加上皮带送了才熄火的,我已经修好了,耽误不了事儿。”
“真的?”二队长将信将疑,陆川虽说去农机站考了证,但他过往的“丰功伟绩”历历在目,总给人一种不靠谱的感觉。
陆川哑然失笑,这还能有假,“让刚子去试一下就知道了。”刚子是红旗村另一个拖拉机手。
真修好了?以前遇到这种事,都是去公社农机站找人修,不仅额外花工钱还耽误事儿。
二队长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顿时兴奋起来,“陆川,你小子可以啊,真要修好,两辆车一起拉那可快多了,我做主大队部给你记一功!”
陆川点点头,转而对着青鱼安抚的笑了笑,随后和二队长一起离开。
望着陆川远去的背影,青鱼松了口气。
空旷的场院里,少女挽起松垮的袖子,露出的胳膊很细很长,大概是累了,她柔软的胸脯微微起伏,挥舞竹耙时真让人担忧会砸到她的腿上,红艳艳的嘴唇用力抿起来,眼珠子黑亮亮的像一汪盈盈的湖水,阳光给她裸露在外的肌肤镀上一层金灿灿的光泽,像一颗裹在粗糙蚌壳里的珍珠。
她就适合坐在旁边的草棚子里喝茶休息,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学习。
而她今天有点奇怪。
没有心安理得的接受陆川的帮助。
陆川干活时,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坐在旁边,而是跟着一起干。
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异常,出问题了吗?
或者,她也会心疼陆川辛苦?
大龙的视线轻轻飘过,突然开口,“青鱼,还没恭喜你考上县城高中,咱们公社今年一共才考上三个,你真厉害,以后考上大学吃公家饭,就不用和我们一样地里刨食了。”
青鱼含笑说了声谢谢。
如果是他或者陆川考上,家里人一定会欢喜庆贺,绝不会让他们入赘上学吧。
她双眸轻弯,映着融融烈阳,大龙多看了一眼,很快低头摆弄着木掀将运来后堆成尖的玉米棒子摊平,随后没有多待,和她说了一声就继续回地里砍玉米棒去了。
青鱼一下午都耗在场院,中途陆川来过几次,两人合力将粮食翻了三四遍,太阳落山后,青鱼耷拉着跟灌了铅似的两条胳膊回家。
张母已经到家,两人合力做饭,速度更是快了不少,蒸透的窝头和咸菜用锅盖盖住保温,等张父,小弟从地里回来就能吃上现成的,然后两人带着蒸的玉米发糕,腌咸菜和几个熟鸡蛋,用包袱包了几件旧衣服打算去卫生所。
在此之前青鱼思索再三,还是打开木箱子,从里面掏出了仅有的十块钱存款,只留下五毛钱,将十块钱用手帕紧紧裹了三圈才装进口袋。这钱本来是她留着应急的,现在也顾不得了。
无论重生前后她一直缺少安全感,钱,毋庸置疑是安全感最重要的来源之一。
小时候没有钱只能看别人穿新衣服,吃点心,她却只能穿着大姐二姐穿不下的旧衣服,补丁套补丁,后来她有了机会可以跟着奶奶学做编制。
学会后她利用农闲时间砍竹子,劈竹篾,编制一个竹篮要三、四天,卖给供销社可以赚5毛,用芦苇编的苇箔更耗时一些,要一个星期,但可以卖1块钱,她放学后还要做家务和农活,再加上初时编制手艺不熟练,编制速度自然缓慢,而且做竹编真的很累,她的手指头磨得通红,还经常被划伤。
还有陆川,在某次发现她手指伤口后,严厉管制她再做竹编,她本身就不是个喜欢吃苦耐劳的性子,陆川挣钱后时不时地会塞给她零用钱,比卖竹编的钱还多,竹编自然就变成了偶尔做一做,她花了一些,攒了一些,如今也不过攒了10块5毛钱,现在一下子拿出10块钱,心都疼得打哆嗦。
以后要攒钱退婚的话,这手艺还得重新拾起来。
她的脑子乱乱的掩上屋门,没有自行车,交通是个大问题。
不过农家人是走惯了土路的,去公社5公里走两个小时就能到,脚程快的一个多小时就行。两人挎着竹篮走到半路,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引擎的突突声,路上的灰尘扬起又落下,两人避让道旁,那突突声却在耳畔停住了。
拖拉机上的青年探出头,清越的声音询问道,“婶子,去公社吗?”
张母本在抱怨沙土迷眼的声音戛然而止,仰头望去,见是自己一表人才的好女婿,顿时眉开眼笑道,“哎,是陆川啊,这不是青鱼她大姐生病了,趁着今天有空我和她去公社卫生院看看,你这是去哪儿?”
“我去供销社买柴油,正好顺路,我捎你们过去吧。”
张母应了一声,笑意盈盈的拉着青鱼上了拖拉机后车斗。
土路坑洼,颠簸的厉害,青鱼抓着车沿一路没怎么说话,车上张母和陆川的谈笑声没停过,突突突在公社卫生院下车后,陆川递过来一个大包裹,“一点心意,给大姐吃着玩。”
张母不好意思的摆摆手,“怎么还能要你东西,现在秋收忙前忙后的不好叫你,等忙完这阵来我家,婶子请你吃饭。”
“婶子跟我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
张母笑意更加深了几分,“到时候婶子让青鱼去叫你,我做上一桌好酒好菜,咱们一家人好好吃一顿。”
陆川答应一声,将包裹扔下来。
沉甸甸的包裹精准的砸在她身上,旁观的青鱼不得已伸手抱住。
还未发育完全的胸乳遭到重击,她呼吸一滞,又不好去揉。
咬牙切齿的抬起头,只看到陆川一言不发,扭头就走的后脑勺。
莫名觉得气压很低,像是心情不好的样子。
真是一个喜怒无常的暴力分子,以前就喜欢打架,现在也就是大了,学会装模作样了,他竟然还敢用东西砸她,等结婚了那不得家暴,果然还是得快点赚钱,快点和他退婚。
青鱼心中暗恨,低下头不着痕迹的揉了揉胸脯,没有再看他。
抱着包袱带着张母走到病房,病房内只有两三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娘和她的儿媳妇,旁边是目光放空的大姐躺在床上。
青鱼的脚步声放轻,“大姐,我和妈妈来看你了。”
大姐眼珠动了动,慢慢坐起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最后有些不可思议的落在张母身上,“妈,你来看我了?”
张母三步并作两步的扑上去,抱住大姐就开始嚎,“我的大妮儿哎,你怎么瘦成这么样了!王家老婆子竟敢这样作践人,看我回去不撕烂她的嘴!你也是傻,受了委屈也不说,现在住院了王家也不说来人陪床,这女人呐,还得是娘家人才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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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盯着她焦急心疼的面孔,眼泪不受控制的冒出来,在眼眶打着转,转瞬间黄豆粒大小的泪珠子滚下来。
她以为妈不会来看她的。
张母又哭嚎了几句,嚎完把竹篮放到床头,将东西一样一样的掏出来,“大妮儿看妈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有你最爱吃的玉米发糕,还有鸡蛋,咸菜,咱家条件不好,妈买不起别的,家里那两只芦花鸡一天也下不了几个蛋,”她说着又想起什么,“差点忘了,还有你妹夫陆川也拿了东西。”
在她哭喊后,青鱼一直跟在她后面没出声,此时见张母伸手示意,她上前两步。
“还抱着包袱干嘛呢,快放下看看。”张母不满的嗔道。
深蓝色的包袱皮被解开,里面放着满满的一兜干货,还有油纸包的红糖和点心,干货分量很足,有红薯干,枣干,花生,装了大半个包袱,这些也就算了,最精致的是里面放着的一盒盒装糕点,用白卡纸一层层包裹着,最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印着“糕点”字样和简单的花纹。
这么多,怪不得撞得她胸口生疼,一路抱过来胳膊也酸得很。
“陆川这小子还真是赚钱了,”张母拎起糕点瞅了瞅,认出是县城供销社才卖的那种桃酥,一斤就要一块二,这一盒怎么不得两斤,“青鱼,等你们俩结婚后家里的钱你得管好,不能让他这么大手大脚了。”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就这一盒桃酥,换成玉米面能买20斤,够全家人吃五天,现在换成桃酥,也就甜甜嘴,两口就吃没了。
不过这女婿还真是选对了,以前还有些吊儿郎当的行径,但这几年再没听说过,长得俊,又能干,对自己家也大方,从来不像王树满一样铁公鸡,过年就带俩窝头来拜年,让邻居笑话。
“红梅,这桃酥就别拆了,留着还能送人,多吃点干果,这果子也养人。”她抓了一把红枣花生搁在柜子上,招呼两人来吃。
青鱼听到结婚两个字就膈应,她恨不能现在就赚够钱还给他和村长家划清界限,和他结婚天天住一起和村长家朝夕相处,她绝对会怄死的。
“妈,陆川还垫付了大姐的住院费,咱们得把钱还给他。”
张母看了一眼张红梅,“这两天花了多少钱?”
张红梅也不太了解,她看见白大褂们就害怕,更不会主动交流了,而且这两天还要躺在床上养胎,此刻张母一问,她只能茫然地摇头。
“我去问一下。”
青鱼走出病房,找到收费员看了一下缴费记录,10块的预付款,账上还有7块钱的保胎药,8块钱的检查费,加上输液打针竟然已经花了25钱!等到出院还要算每天的床位费,她不禁暗暗咂舌,这才两天而已,竟然已经把全家几乎三个月的收入都投进去了,生病住院可真是烧钱啊。
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这个数字如实告诉张母,后来还是觉得要如实讲,王树满如果不还,她就先垫上。
回来和张母、大姐说了一声,张母显然也很是吃惊,庄户人一般生病顶多自己摘点草药,实在病的重了才会去卫生所,她四个孩子都是家里接生,从来没去过卫生院,不也长的好好的,大妮儿肯定是被卫生院这些医生给坑了,看她能吃能喝能睡的,哪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
“虽说陆川和树满是干兄弟,但陆川和咱们青鱼毕竟没结婚,这钱得让树满还给陆川。”
“红梅,大夫说你还要住多久?”
青鱼道:“妈,我问了医生,可能还要三五天,而且就算能出院,也不能像之前那样给王家干活了,身体扛不住。”
“黑心烂肝的老虔婆,我们家好好的闺女累到住院,又遭罪又花钱,肚子里怀的是他们王家的种,她倒是好,连看都不来看,好胳膊好腿的平时在家饭也不做,就等着人伺候,狼心狗肺的东西,等回去了我非得找她理论理论,让全村人评评理,有这么恶毒的婆婆么!”张母恶狠狠的咒骂,越想越生气,不单单是心疼姑娘,还有觉得自家不被重视,失了面子。
青鱼摸了摸大姐粗糙的掌心,她自回来后就打定主意不能走上辈子的老路,大姐更不能,以她目前的身体状态回到王家那个虎狼窝是绝对不行的,即便身体健康,她性子绵软,也只会被那王婆欺压,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回家住最好,这也是她昨天就想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