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嫩的指腹摸了摸书桌上自带的纹路,鼻尖是新鲜木料刷漆之后独特的香气,她记得这张桌子,当时的惊喜恍如昨日,然而当时光倒流,往事重演,终究少了初时的感动。
但若说没有一点触动也是假的。
毕竟在她仅仅二十岁的人生中,陆川就占了十八年。
她沉浸在思绪中,肩颈忽然被压住,不由得仰起脸,陆川有些不自然的移开灼灼的目光,但是手掌没有移开。
青年指骨劲壮,掌心炽热,烫的她轻轻一颤。
“……谢谢你。”
他的好就像是裹了蜂蜜的砒霜,这样的甜蜜会越来越少,直到里面的毒药露出来。但是现在的他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甚至可能疑惑为什么人能这样善变。
她突然觉得自己坏透了。
少女眸光莹润,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仰着一张白玉似的脸蛋,红润的唇瓣轻启,能看到她洁白的牙齿与柔软的舌尖。
清甜的嗓音在这间只有两人的房间里响起,陆川自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像是被浆糊堵住了,僵直着移开视线,“跟我客气什么。”
他感到一股莫名的燥热自下而上,将他的脑筋卷成一团乱麻,再待下去实在是难熬的折磨,哑声道,“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外面看看。”
说完不等她回答就站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青鱼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有些奇怪,但她确实累了,自虐一样脚不沾地忙了一上午行,不想再进行多余的思考,静静坐在椅子上等陆川回来。
人在时不觉得,等只剩她一人,又觉得这房间空荡荡的,许是翻修过的原因,这屋里没有那种土坯房经久不消的霉味,反而是清爽的草木香气,从房间内的摆设和叠的整整齐齐的被子,能看出陆川是特意整理过的。
村长不在,但光是看到村长媳妇那张脸,已经够难受了,青鱼每次看到她,就会想到前世被逼退学之后她得意的嘴脸,这让她甚至与她共处一室都难以忍受,她在这屋里无聊的转了两圈,没有去外面的打算。
片刻后,陆川终于回来,手里端了几个盘子和一个搪瓷茶缸。
青鱼闲极无聊主动迎了上去,陆川受宠若惊,连忙躲开她的手,“我来,我来,你回椅子上坐着就好。”
说着他将手中的碗碟挨个放到桌子上,盘子里分别盛着炒花生炒瓜子,柿饼,桃子,另一个搪瓷茶缸里冒着热气,奶香扑鼻。
“你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青鱼讶然,这么多小食比过年都丰盛,她自然的问,“你妈不生气?”
陆川将她推到桌边,“你是她未来儿媳妇,你吃再多她心里也只会高兴,我妈那人你还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他捏了下她的胳膊,细弱的可怜,“看你瘦的没有二两肉,风吹就跑了,快多吃点。”
青鱼的嘴角翘起,勾起一丝冷笑,怕是刀子嘴刀子心吧。
这婆媳关系真是令人头疼啊。
陆川不是瞎子,相反他视力非常不错。
以前看大嫂和他妈拌嘴,他觉得大嫂不懂事,大哥平时还好,在大嫂面前就成了个面瓜,媳妇和婆婆吵架都不知道管管,现在轮到他自己……他用力咬了咬牙,腮帮子都鼓起来,偏偏还只能缓声劝慰,“都是你最爱吃的,你看这桃儿多新鲜,供销社昨天刚进的货,当时那排队的大娘大妈快把我挤死了,我可是差点和他们打起来才买到的。”
“没胃口。”青鱼怏怏道。
“你不是最爱吃水果的,过了这个季节再想吃可就吃不着了,家里还要杏儿,苹果,想吃什么我给你洗,”他又劝了几句,青鱼只是摇头,他有些无奈,“……因为我妈让你干活?
烦什么,我帮你干,我拉一趟玉米棒子差不多一小时,去场院卸车的时候顺手翻一遍也废不了多少时间,比你——”
青鱼拿了个柿饼堵住他的嘴,免得他唠叨没完,“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没一句是她想听的。
陆川含住柿饼,幽怨的瞟她一眼。
太阳火球似的高高悬在空中,带着燥热的火气,青鱼没有手表,看天色估计现在应该一点不到,这个时间大部分村民都在地里抢收,想到还待在医院里的大姐,她坐不住了,打算现在就去场院,晚上她妈妈才没有借口不去。
拖拉机属于全村的“重要生产物资”,由生产队统一管理调度,整个红旗村只有一辆“泰山牌”手扶拖拉机,每次用完后就停在场院,等农忙时更是人停车不停。
陆川拿了布兜和她一起去。
到了场院村长家粮食旁边,即便青鱼再三拒绝,还是抵不住陆川的力道,叫他用胳膊轻轻一带就划拉到一边,他自己则抓起一把木掀,在青鱼使来沉重的木掀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他弓着腰反复翻动着玉米棒,确保每一面都能晒到太阳。
毕竟是自己家的粮食,怎么能不用心。
木掀被他拿走,青鱼没有在旁边干看着,另拿了一把竹耙将他摊开的粮食耙平,今天是个大晴天,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很快她就热出了一身汗,小衣湿哒哒贴在身上,玉米须飞起来黏到脸上,又闷又痒。
一个皮肤微黑精瘦高挑的青年男子推着推车慢慢走近,将堆得冒尖的玉米棒子倒在旁边的空地的竹席上,随意扫了一眼周围。
菊月明灿灿的日光下,少女被汗湿透的脸颊红彤彤的,像西山树上结的水蜜桃。
他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瞪大眼睛,反手揉了揉眉毛,“亲娘啊,天上下红雨了。”
“青鱼竟然知道帮你干活了。”
身旁的陆川凝视着少女弯腰弓背的身影,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你们俩倒是夫唱妇随的,等赵英姿来了就有好戏看了。”
陆川眉头皱起来,终于开口却是冷冰冰的,“关她什么事?”
青年声音轻快,“别装了,都从小一起长大的,赵英姿望着你那眼神,简直跟狼见了肉似的,都能冒绿光,你去哪儿她去哪儿,你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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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你不知道。”
阳光打在陆川的眉骨扫下一片深邃的阴影,他的目光沉沉的,盯住青年,声音冷淡,“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顿了一下,“在青鱼面前,别讲这些不着调的。”
青年和他是十几年的发小了,知道陆川这种神情是他极其认真的状态了,连忙解释,“我又不是张卫党那种大嘴巴,也就跟你讲讲,给你提个醒。”
陆川嗯了一声,却想的更多,他想到青鱼这两天的冷漠,躲避,尽管他一直想要说服自己是他的错觉,但是她做的实在明显,仿佛巴不得他提出来,透着一股子无所顾忌,破罐破摔的意味。
难道是因为赵英姿?
可赵英姿在他们两人前进的路上连一颗小石子都算不上,就算青鱼真有不满,以她的性格也不会忍到现在才表露出来。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这翻场真不是人干的!
青鱼耙累了,两条胳膊又疼又胀,她直起腰,起身时眼前突然黑了一下,缓神时余光扫到旁边站了两个高瘦青年,再一细看,认出其中一个是村里的大龙,她礼貌的点点头。
她之前是不喜欢大龙的,觉得他不务正业,油嘴滑舌没个正型,但是在她高二退学后他却特意来看她,还送给她二十块钱,也是拿了这钱她才有钱买车票,虽说外出闯荡惨淡收场,但只能怪她识人不清,他当时的关心安慰着实是雪中送炭。
大龙受宠若惊的笑了笑,甚至顾不上去看陆川阴沉的脸色。
那可是青鱼哎。
青鱼从小就长得可爱,雪娃娃一样,村里的小孩子都喜欢和她玩,大龙也不例外,他爸爸是村里的生产队长,又只有他一个儿子,自然是宠溺的。
在别的小孩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他就有红薯干,炒黄豆当零嘴吃,甚至还有钱去供销社买水果糖,吃的圆圆胖胖的大龙愿意把自己所有的零食装在兜兜里送给青鱼吃。
大龙还记得那天他兴冲冲的跑到村口,找到青鱼和她分享自己姑姑带回来的县城最好吃的大白兔奶糖。
“你的手黑黑的,我不要吃你的东西。”她皱着可爱的小眉毛,瘪着红红的小嘴,有点嫌弃的看着他黑黑的手心。
大龙连忙解释,“不脏不脏,我就是手黑。”
青鱼又看了一眼,男孩手心的奶糖因为攥了一路已经软的拉丝,她后退一步,“……你自己吃吧。”
大龙低头看向手心一直没舍得吃的糖,再抬起头,她已经跑远了,他攥着糖跟在后面:“哎,你小心点,地上有坑,我不追你!”
她只会牵陆川的手,只喜欢和陆川玩。
陆川也有钱,也能给她买糖果。
小小的大龙非常不服气,也不知道在气什么,便经常去找茬,可惜他小时候虚胖打不过陆川,连自己的小弟都被人家轻易分化,长大后连他也不得不承认,陆川是要比他们厉害一点聪明一点。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