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沈昭明确肯定后的时暮非常不得闲。
先是以手代尺,隔空念念叨叨地量了问道剑尺寸,又嘀嘀咕咕地自己计算了会他那可怜兮兮的库存还能做点什么。
直到沈昭看不下去,略微不满地敲了敲他碗边示意先吃饭,才算消停下来。
不过即使安静下来,这饭吃得也颇为费功夫。
因为沈昭的手一直在他腰上爬来爬去。
他便要在这美其名曰“监督”的虎视眈眈里,既一口不少吃,又要时刻注意着在各种意义上喂饱沈昭,左右自顾不暇下,很是耗了些心力才吃完。
结束后便是收拾时间。
时暮身体里含着东西,沈昭自然不可能放任他这种时候再去捡拾碗筷,直接示意问道接手。
但时暮也着实是照顾人照顾惯了,根本闲不住。
提上裤子就能想办法在家里走来走去,摸摸这碰碰那,一心寻摸着哪里能帮忙,完全视腿间酸/胀于无物。
沈昭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在他又一次擦身而过想要去协助问道剑时,果断出手摁住人。
她灵力也刚恢复不久,白日又忙碌一整天,禁不住一直摆弄头发。
时暮注意力果然被她吸引,远远看了会,某些特性又开始发作,忍不住凑上来,跃跃欲试地建议着:
“昭昭,要不要洗澡,我去烧水。”
沈昭瞥了眼他因为持续不断的坚持而微微颤抖的双腿,颇感诧异:
“……你还能动?”
“可以的!”
时暮生怕她不信,忙不迭点头,“昭昭说的嘛,我们是家人,要互相照顾的。”
“确实。”
沈昭想了下,“那你给我洗头吧。”
听此时暮当即把头点成小鸡啄米,带着药玉笨拙地就要出门烧水。
问道剑摇了摇剑把,略带谴责地看了她一眼,一副很有话要说的样子,沈昭笑了下。
“嗯。”
她道,纵使她随时都能用法术将自己重新变回一尘不染,但时暮的献祭感太强了。
“他确实很好。”
好到她会觉得,时暮的存在就是为了拯救她。
照顾沈昭真的会让时暮精神满满。
他朝气蓬勃地烧了满满一大锅水,热闹哄哄地搬进来,笑眯眯地看着沈昭。
沈昭也不禁回以笑意,仰躺在木板床上,脑袋悬空在床外。
乌黑的发洒下来,像是散落的星河。
时暮搬着板凳坐到床边,挽起袖子小心捧起。
他双手沾满水,一点点打湿后又用皂角小心地搓洗着,月光薄薄地洒进来,是彼此热气腾腾的人间。
“昭昭。”
这般模样,沈昭一抬眸就能对上时暮的眼。
仿佛缀了一整个璀璨星光,又黑又亮地望着她,在她目光落过去的同一瞬间倏地弯起:
“我们家昭昭真好看。”
“……嗯。”
沈昭偏开目光,她想说,她觉得时暮才是最漂亮的那个。
时暮的手非常非常温柔,兜着温热的水浇在她头上,温暖到不可思议。
沈昭蒙住眼睛,慢慢感受着。
上天入地三百年,她都没有尝试过这样的人生。
小的时候她没有灵力,身边除了伴生法器没有其他人。
断生铃和问道剑很好,它们陪她长大,陪她历练,但它们终究不是人,没有温度,也不会烧那么一大锅热水。
所以她习惯冰冷,习惯冷漠。
习惯学着去接受一切的无疾而终,也习惯在一次次苦行后独自爬起来,踏着普通人能享受到的再寻常不过的嘘寒问暖,事不关己地沉默离开。
她练会的第一个法术是复原如初,能开法象之后就自此以法象示人。
她曾经渴求的、呐喊的,都死在了她的心底。
可在所有的心灰意冷之后,在这个破旧的小木屋里,上天补给了她迟到了三百年的补偿。
“……时暮。”
那些仇恨渐渐变得遥远,时暮在她的头顶叽叽喳喳,微微冻疮的手揉搓在她的头发上,吵闹地像一整个人间烟火。
沈昭轻轻道,“谢谢你。”
谢谢你,即使跨越三百年,依旧出现了。
然而对于沈昭内心的波澜壮阔,时暮却是一无所知,此时他正一门心思筹谋着自己的“大事”。
细心冲掉头发上的皂角沫后,他搓着因沾水而微微发红的指尖,深深吸了口气。
他在这一息里,铆足劲调动起全身灵力,双手悬空覆在沈昭的头发上,想要以此为她烘干。
但对于他那稀薄到不值一提的灵力来说,这样的使用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
沈昭瞥了眼,不再假装,坐起来挥挥手,头发瞬间便全干了。
“哇!”
时暮惊奇地瞪大眼睛,想碰又不敢,只小心翼翼地摸着发尾,看那模样是在惊叹怎么会有人有这么强的灵力。
沈昭禁不住笑了下。
“谢谢哥哥。”
她身体前探,自然而然地搂住他的腰,一边示意问道剑把水桶挑出去,一边吩咐道:
“不过太晚了,哥哥,我们该睡觉了。”
时暮“嗯嗯”两声,手上是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沈昭的头发,目光倒一直追随着问道剑,看起来是随时准备着冲下去帮忙。
沈昭扣住他腰的那只手不满地微一用力,他登时不敢再有那些想法了,只能被迫选择相信问道剑,转而跟随她的力道一起上了床。
简陋的木板床并没有多大,躺两个人必须要头靠着头、脚挨着脚离得非常近才可以。
清醒中的时暮显然没有过多与人亲密的经验,从被她带上床那一刻就浑身炸毛般紧张着,本能地一点点蠕动着想要往更远处挪。
可他本来就身处外侧,这一动,险些翻下去,幸好沈昭的手一直在他身上,微微使力,又给他拉了回来。
“哥哥。”
沈昭也不想等他适应了,人重新靠近,就直截了当地把脑袋埋进他怀里,双手环腰,闷闷叫道。
时暮果真不躲了,几乎是下意识便张开双臂反抱住她,一边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竭力安抚着任何可能存在的梦魇。
“该睡觉了。”
沈昭的声音像迷雾,拉起夜的篇章,时暮点点头,听话地闭上眼。
时间慢慢流淌,沉寂着无数的夜,也让感官变得愈发明显。
几息后,时暮迟疑地睁开眼。
沈昭的手恰好就在他腰附近,他踌躇了下,再难以启齿还是忍不住开口征求道:
“呃,昭昭,那个、我身后那个……”
“哥哥不舒服吗,不舒服的话我给哥哥拿出来。”
不大的木板床睡两个人将将好,沈昭用力环抱住他的腰,更贴近彼此:
“但哥哥的身体太弱了,最好能多放会。”
沈昭本意是想时暮受不住了就喊自己帮他拿出来。
但直到第二天早上,她睁开眼,对上满头大汗的时暮亮晶晶的眸子时,才发现他居然真的就这么整整含了一夜。
漂亮眸子难得表现出与年龄相符的少年气,揉着鼻子张扬着眉眼看着她,似乎对自己坚持了一夜、认认真真听了她的话的事满是抑制不住炫耀的得意。
沈昭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不禁跟着勾起唇角,伸手扣住他的腰,想要帮他取出来。
然而可惜的是,时暮永远只有表面虚张声势的勇气。
他远没法承受一大早就被妹妹扣腰取玉的害羞,难得大胆挣脱开,跳下床一溜烟跑了。
不过好在,小木屋就这么大,他跑也跑不了多远,转手就被沈昭摁在了墙边。
沈昭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略略满意地发现:
这人虽然又强撑了一宿,但也不是完全不见效,持续了几天几夜的高烧好歹算是退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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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早餐依旧是时暮做的,吃过饭他就开开心心上学去了。
只是有了前一日的前车之鉴,临出门前,沈昭特意把烘干的厚衣服拿给他,盯着他换上后,又将他拉回凳子上,手覆在他的身上,慢慢确认着:
“哥哥放学会直接回家,不会到处乱跑。”
“嗯嗯嗯!”
时暮被她弄得有点痒,又不敢躲,只能在她手中,一边缩着脖子一边忙不迭保证:
“昭昭放心,这次我一定听话!”
挑剔的手从腰后转移到腿/根:
“那哥哥重复一遍。”
时暮下意识分开/腿:
“昭昭放心,这次我一定听话,放学就直接回家,绝不到处乱跑。”
“嗯,再说一遍。”
“我乖乖听话,放学就直接回家,绝不到处乱跑。”
……
一直重复了七八遍,直到时暮举着手拼命保证自己是真的记住了,沈昭才算是勉为其难地放开手。
她倒不是不相信时暮,实在是这人的前科太多了,不得不防。
当事人本人倒是一贯记吃不记打,好不容易从沈昭手下“逃得生天”,就立刻长舒口气,高高兴兴出门上学去了。
只是,在走到一半时,他突然顿住脚步。
明晃晃的太阳下,他站在岔路口兀自挣扎了好一会,终是迟疑着慢慢转回身,有些胆怯又有些期待地望回来——
却与仍站在门边的沈昭目光相汇。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亮了。
好看的眉眼倏然弯起在阳光里,他也不转回去,就这么一边倒退着向前,一边大力冲她挥着手,满心满眼都是浓浓的少年意气。
沈昭也不禁簇起笑意,跟着回招手,示意他注意看路、早去早回。
一夜的药玉加灵力恢复显然是有效果的,这次的灵识尾随里难得没再被她探到他躲哪里忍痛。
沈昭略微满意地点点头,暂时解决了最棘手的,她也准备继续去山上看看有什么能吃能用的。
她上山,伴生法器们自然是要跟着的。
只是这次,沈昭断然拒绝了断生铃的追随。
“他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那些东西给他用也不是暴殄天物。”
沈昭重重瞥了断生铃一眼,声音淡淡,语气却硬得可以砍死铃:
“他性格好,被欺负也不闹脾气,但你不可以那么对他。”
断生铃一滞,顿时气得想撞墙。
沈昭也不理它,留断生铃独自在家反省后,便带着问道剑自己出了门。
问道剑缩着脖子全程夹着尾巴做剑,“嘤嘤嘤”地一句话不敢说,沈昭侧眸斜它:
“是觉得我对断生铃太凶了?”
问道剑停顿了下,在说实话和说好听话间果断选择委委屈屈地动了动剑把。
“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没有剑鞘。”
沈昭伸手,轻拍了下它的剑把。
感受到主人掌心熟悉的温度,问道剑拼命往她手里钻。
但沈昭只是轻轻隔开,指间日复一日磨砺的薄茧掠过,踏碎曾经,没有丝毫痕迹:
“玄天宗的人问过,我记得当时我说,你是我的伴生法器,世间万物都无需你避锋芒,没有剑鞘就没有剑鞘,就是要高悬在他们昆仑界之上。”
她笑了下,露出一个有些怀念的表情:
“曾经的我们都很狂妄,我也从未想过会有改变的一天。”
然而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一切自以为的亘古不变终究还是变了。
问道露出个似懂非懂的表情,沈昭柔了眸光,轻笑了声。
“我很珍惜他。”
她顿了顿。
大得道高人是三件伴生法器,在所有尘埃落定的三百年后,她无比确定她就是朱笔御批的天命之女,因为她好像看到了可以相依为命的第三个:
“就和珍惜你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