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剑上山,脚程不慢。
待他们满载而归时,时暮还没到家。
自觉犯了错的断生铃仍在面壁思过。
沈昭想了下,如果时暮知道因为他,自己跟伴生法器闹别扭了一定能内疚死。
于是招招手,伴生法器和主人之间的连接便让它飘了过来。
“这么大个天下无敌的神兵利器了,还和个小孩一般见识。”
沈昭敲敲胖铃身,也有些无奈,“用了多少药。”
断生铃敢怒不敢言地偷偷躲了下铃身,提到这,更委屈了。
开智神器都有怪癖,它也不例外。
沈昭就曾说过它是貔貅转世,整只铃不嗜血不虐杀,唯独热爱亮晶晶的宝物,守着个乾坤袋跟守命根子似的,从来都是有进无出。
它觉得这也不能怪它。
它出世三百年,唯一需要在意的人类就是主人,唯二需要入眼的就是沈昭和问道剑。
沈昭强,强到不需要对任何妥协,强到天下都仰她鼻息生存。
它就理所当然地铃仗人势,跟着她到处雁过拔雁,看到就要得到,理直气壮霸道三百年,也理直气壮小气三百年,行事从用不看任何人或物的脸色。
它没有人类的情感,也看不懂那些勾心斗角弯弯绕绕,更无法明白,为什么短暂分开后,主人变得如此不一般,甚至开始愿意把那些珍贵东西用在一个人类身上。
尤其那个人类,还那!么!弱!
不说巅峰期的主人,就是现在,它一只铃取他性命都不费吹灰之力。
在它看来,那个人类根本就没有救的必要。
费那么大劲,用那么多珍宝,碾死他依旧不会比掐株玄天宗外的仙花难多少。
但它不敢明着和沈昭抗议,更不敢跟沈昭阳奉阴违,虽然不情不愿,还是把袋里的珍藏一个不落地用上了。
那放外面将得无数人追捧、每一颗都是有价无市的灵丹妙药就这么浪费在了一个脆弱人类身上。
它打开乾坤袋口,老老实实任沈昭检查,沮丧地越想铃心越疼。
沈昭往里瞥了眼,大概扫了下,便知它虽闹脾气还是乖乖听着令,拍拍胖铃身,难得开口哄道:
“里面的东西就先用在他身上吧,等我恢复了,我们再去抢新的。”
前一刻还顾影自怜闷闷不乐的断生铃听此,当即露出个不知如何是好的震撼表情。
旁边的问道剑也惊呆了。
以它们过去三百年已知的沈昭上天入地唯我独尊的性格来说,这样的软话简直闻所未闻。
“嗯。”
沈昭靠在桌子上,对着自己的两个伴生法器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索性摊开手,大方承认道:
“我们应该会和他一起生活很久。他人好脾气软,都别欺负他。”
断生铃还是一副反应不过来的迷离模样,问道剑用剑把碰碰铃,示意它见好就收。
主人都开口哄了,再不识相容易被挂到门口当风铃。
不过早于它被挂出去当风铃,外面传回一声短靴踩断枯枝的轻微声响。
两个神兵利器火速分开,各回各的角落,沈昭则转过头,望向门口。
随着“吱嘎”一声轻响,木屋门被推开。
弯着眉眼的时暮披着落日霞光,就这么撞进她的期待已久里。
大概是从未想过家里会有人等自己,时暮本能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自眸底顷刻涌出大片大片春暖花开的浓烈笑意。
他浑身都在抑制不住的开心着,快速跑过来,还没站稳,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用力奉到她面前:
“给,昭昭,送你的。”
说这话时,黑亮眸子炯炯发光,竟是比窗外的余晖还要耀眼。
沈昭被他这一连串动作感染得也不禁勾起唇角,伸手将他更拉至近前,才定睛望去,顿时一怔:
此时此刻躺在时暮两手间的,竟是一把黑木梳。
谈不上有多精巧,走街串巷最随处可见的普通款,可就因为廉价,才显得格外珍贵——
他应该是挑拣了很久,才能挑出来这么一把完好无损的。
沈昭沉默了下,首先不赞同道:
“哥哥放学后不回家,又到处乱跑。”
“嗯嗯嗯。”
时暮愈发点着头,难得主动踏前一步,牵引她的手覆到自己腰上,一边讨好地笑着,一边亮晶着眼睛回答:
“可是昭昭的头发好漂亮,应该有一把梳子的。别人有的昭昭也要有,我想送昭昭。”
没有料想到是这样的回答,沈昭愣了愣,低下头,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他掌心的梳子,竟是就这么安静下来。
不大的木屋一时间陷入诡异的静默中。
还保持着奉物姿势的时暮登时变得有些无措,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下意识想要收回手,可刚要动,就立刻感受到沈昭手指反扣住他腰身的力道。
沈昭的反应给了他莫大勇气。
他顿了顿,深吸口气,在心跳如擂的忐忑期待里,一边将梳子更往她面前送了送,一边偷偷用自己小心取悦着她的手,连呼吸都渐渐屏住,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薄薄一片劲腰证明着曾受过的亏待,可他在这场全然不公平的穷途末路里,依旧赌上了全部的他自己。
隔了好一会,沈昭终于动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拾起梳子,慢慢道:“哥哥给我梳个头吧。”
伴随这句话,自以为没被察觉的时暮劫后余生般偷偷松出一口气。
这口气还在半截,就立刻把头点成小鸡啄米。
家里没有铜镜,他便亮晶着眼睛兴致勃勃地搬来凳子给她坐。
沈昭坐下,乌发散开,坠落九天。
时暮站在她身后,珍重地抚着头发,一点一点慢慢梳下来。
梳子的质量果然没有多好,时暮必须要谨慎再谨慎才可以。
沈昭感受着他连呼吸都几乎要小心起来的珍视,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到很多。
她想到打翻的油灯、想到那些时暮跌跌撞撞必须要一直摸黑才能行动的暗夜;
想到那铺不满缸底的薄薄一层陈米、想到他穿了好几天的不合身的薄衣;
想到他宝贝了那么久又怎么都舍不得吃的兔肉;想到瘸腿的桌子瘸腿的凳子漏风的门……
最后的最后,她想到,在这所有所有的苦难以外,他送了她一把最没用的梳子,仅仅只是因为别人有的她也要有。
彼此的心跳响成四海洪荒里唯一的共鸣。
贫瘠人生里捧出的一颗淋漓真心,可以笑他傻,但永远没办法漠视那些付出。
“我家昭昭真好看!”
许是沉默得太沉甸甸,时暮突然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感叹,想了想,又自我纠正道:
“不对,我家昭昭是全天下最好看的!我们家昭昭人还好,人美心善,全天下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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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沈昭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想象到他眉眼都跟着发光的模样,垂下眸,不动声色地轻轻道:
“你也是,哥哥。”
无论再怎么珍而重之,梳头也用不上多少时间。
时暮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显然还没照顾够。
沈昭起身,立刻礼尚往来地抱住他的腰。
同时自然地从他手中顺走小木梳,随手收进她那个从未启用过的随身乾坤袋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一旁的断生铃直撇嘴。
“哥哥。”
人在手里,有些事情就好办了。
沈昭单手圈住他的腰,确定他怎么都躲不开后,一边如常询问着,一边隔着衣服拍了拍他的后腰,示意他褪/裤子带药玉:
“梳子怎么来的,买的吗。”
“嗯嗯嗯。”
时暮被她这么揽住,原本还有点害羞,习惯性想藏,听到问话立刻就顾不上他自己,用力点着头,眉眼都弯起来:
“我赚到了点钱!”
“哥哥一般都是怎么赚钱的。”
思考过程里他的动作停了下来,沈昭略微不满,手掌滑至臀峰,隔着衣摆挑剔地敲了敲。
时暮被这突然提醒激得浑身一激灵,待反应过来瞬间涨红了脸。
“山、山下有镇子,可以去帮忙,或者换东西。”
“嗯。”
无论再怎么害羞,“听昭昭的话”都是时暮自我规训里第一等重要的大事。
沈昭如愿摸索至衣服里,顺着他让出的通道,慢慢推着药玉,同时继续着例行问话:
“镇子离得远吗。”
时暮控制不住地“唔”了声,整个人刹那间就被冷汗打透。
但他也无暇在意自己,兵荒马乱里只专注回复着沈昭的声音:
“没、没有,很、很近,昭昭要去吗。”
“嗯。”
沈昭道,掌心贴在他的腰后细心安抚着他的难耐。
到人间这么多天,她也可算能够摸索到一些新的生存法则了:
“那明天哥哥早点回来,我们一起下去,我猎到了东西,我们去换点米面吧。”
“嗯嗯嗯。”
时暮认真点头,莫名又有了额外的不确定。
他缩缩脖子,犹豫片刻后,终是没忍住小声问道:
“那昭昭……你喜欢梳子吗……”
他其实更想问沈昭会不会介意他只能给得出廉价礼物,也想知道昭昭会不会生气他又一次没有听话。
但担忧到嘴边,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说出口了。
这些踌躇沈昭自是认得出,禁不住笑了下。
因为方才的忍耐,他抿紧了唇,此时此刻那薄唇嫣红,看起来有点好亲。
于是这一次沈昭没再委屈自己,一只手继续扣住窄腰,另一只手则伸出,拽住他的衣襟。
时暮本能不会拒绝她。
她便极有耐心等待着,直到他跟随她的力道毫无反抗低下头的同一瞬间,微微踮起脚,毫不迟疑地迎上去,快速在唇边落下一吻后,又快速分开。
“嗯,忘说了,谢谢哥哥,很喜欢。”
唇瓣相贴的地方骤然滚烫如火。
时暮还有些转不过来弯,只晓得怔怔地回望着她,舌尖懵懵愣愣地探出,下意识扫过被亲过的唇角。
下一刻,他猛然回神,在沈昭不含任何恶意的揶揄笑意里,脸刷一下变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