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二物脚程快,回到小木屋的时候时暮还没有归来。

    趁着这个间隙,沈昭站在屋前,挽起袖子,决定作为一家之主,也该为家庭出份力了。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他们家过于摇摇欲坠的问题。

    她难得亲上阵,以手代斧,连着劈柴带钉木板,噼里啪啦好一通做过示范后,留问道剑独自按照要求继续,自己则提着猎回来的肉去了厨房。

    家里的小厨房还是老样子,最后一点库存见底后更显残破。

    冰凉的灶台之上还挂着时暮唯一那件厚衣服。

    最近几日实在捉襟见肘地厉害,他没什么机会烤干,这么多天后,依旧被潮乎乎地忽略在此,风一吹,只隐约可见衣摆间不规则的浅浅暗纹。

    沈昭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微蹙了下眉,走过去,想也没想将手覆在衣上。

    浑厚灵力登时迸出,热气蒸腾,水分瞬间便被烘干。

    不过湿衣服可以靠法术作弊,真正的肉就没办法了。

    沈昭没进过厨房,当然也没生过火。

    她站在灶前正独自研究着,断生铃突然凑过来,略有些得意地摇摇胖铃身。

    接着“咻”一声,直接在铃尖上祭出一缕三昧真火。

    她当即恍然大悟,立刻起身,干净利落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有宝火相助烧饭自然不在话下。

    断生铃从乾坤袋里又拖出来了炼魂鼎,沈昭把肉和晾在院子里的野菜一并扔进去,拍了拍胖铃身示意它看着火候后,便将厨房交给伴生法器,自己返回到外面。

    院子里,憋着劲给主人露一手的神兵利器已经砍出来小山一样高的柴火堆。

    他俩一起,又补了灌风的门墙、修了漏雨的屋顶。

    最后,沈昭飞到最高处,咬破指尖,用血在房子周围布下防护结界。

    这一连环操作下来,小木屋终于不再是那种风一大就跟着一起摇的欲坠模样,逐渐开始有了“家”的雏形。

    沈昭略略满意地拍拍手,正打算着下一步再解决点什么,断生铃突然“嗖”一下窜过来,抖了抖铃身。

    她点点头。

    “走吧。”

    时暮回来了。

    离家一天的时暮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般没心没肺的小太阳模样,兴冲冲跑进来。

    沈昭不动声色地在桌子旁坐下,近乎期待地等待着他会有什么反应。

    可出乎意料的是,时暮踏进门,黑亮眸子撞进家里多出来的那些变化,竟首先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下脖子。

    他快速低下头,喉结剧烈翻滚。

    璀璨星河自眸底褪去,只剩下张慌遮掩地几欲溢出的恐惧。

    “……怎么了?”

    沈昭注意力全在他身上,自然也看见了。

    时暮摇摇头,快且轻地闭了下眼。

    再抬起时还是一如既往的活泼开朗样,但沈昭根本没法法忽视他指尖难以抑制的微微颤抖:

    “昭、昭昭想吃什么,我、我去给昭昭做。”

    说这话时,他把什么东西又尽力往身后藏了藏。

    沈昭瞥了眼,假装没发现。

    “不用,哥哥,我做饭了。”

    起码菜和野味一鼎炖,都熟了。

    时暮点了点头,低声囫囵了句“谢谢昭昭”,只是背在身后的那只手隐的更深了。

    沈昭示意他上桌,他应了声,自以为不明显地把东西迅速埋进门口的稻草堆里后,快步走了过来。

    “……我把门修了。”

    沈昭觉得有些话还是很有必要先说出来:

    “不用为了挡风睡在门边了。”

    时暮愈发低下脑袋,快速道:

    “好的,昭昭。”

    “那吃饭吧。”

    她打了猎,砍了柴,弄熟了时暮心心念念的肉,沈昭觉得时暮应该会很喜欢这顿饭才是。

    然而事实却是,时暮老老实实地坐在瘸腿凳子上,听了她的吩咐,吃是吃了,只是一直在埋首扒拉碗里那几片他自己晾晒的菜叶,绝不碰其他的一下,反反复复地像是在畏惧着什么。

    沈昭顿了顿,终是没忍住,“砰”一下放下碗。

    身后的断生铃和问道剑立刻抱一起瑟瑟发抖。

    她置若罔闻,只伸出手,压住时暮的碗边,断然阻止掉他的伪装。

    “哥哥。”

    她轻轻道,语气是完完全全地不容拒绝:

    “约法三章第一条是什么。”

    时暮下意识回答:

    “我不可以对昭昭撒谎。”

    “那哥哥要不要说一下,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风雨欲来地平静着,好似这是再普通不过的问答。

    可听了她的话,时暮却猛然攥住筷子,死死盯住碗底,一下眼不敢抬。

    狭小的木屋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中。

    沈昭用自己平生最大的耐心静静等待着。

    直到好一会后,才听到他仿若丢盔弃甲的声音,闷在碗里,模模糊糊地听不清真心:

    “……对不起昭昭,我回来晚了……明天我会去砍柴、去搞肉……对不起……”

    “什么?”

    第一瞬间沈昭其实并没有反应过来。

    时暮的头垂得越发得低,手指拼命张合,在持续的难以启齿里,颠三倒四地坦白着自己的难堪:

    “对不起昭昭,我是哥哥,我应该照顾你的……

    昭昭累,昭昭休息就好,我会照顾昭昭的……对不起……”

    他紧张到语无伦次,沈昭望着惴惴到甚至有些惶恐的他,心里尽是说不出的滋味。

    他一直都是个傻子。

    早在他从冰冷的冼澜江捞起自己的最初,就已画地为牢。

    一边竭尽所能地付出,一边又全然不奢求报答,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回应,也惶惶着不敢接受。

    她也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有同理心的上位者,但这一刻,忍不住伸出手,去安抚他的不安。

    “嗯。”

    她慢慢道,“其实我今天做这些,也是需要哥哥为我做点什么的。”

    她尽量把话说得清浅,然而伴随这句,前一刻还沮丧着的时暮猛然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点亮了。

    他炯炯地注视着她,跟得了骨头的小狗一样拼命点头。

    “嗯嗯,昭昭你说!”

    好像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沈昭轻笑了下,手顺利地抚上他的脸,便顺便摸了摸微红的颊边:

    嗯,果不其然,还是热的。

    “哥哥会用筷子吗。”

    时暮歪歪脑袋,眼里适时浮起一丝疑惑,但对沈昭的无限纵容还是让他点了点头。

    被他难得的诚实取悦,沈昭也不禁跟着弯起眉眼,理所当然地摊开另一只手,要多理直气壮有多理直气壮:

    “那正好,我不会用筷子,哥哥得照顾我,喂我吃饭。”

    “昭昭……”

    时暮喃喃,满心满眼的激动消散。

    离着这么近,沈昭能看到他黑亮眸底是如何在一瞬间褪下星光、又是如何在下一刻惴惴着涌出无法遮掩地狼狈。

    他快速低下头,极力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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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视,“我——”

    “哥哥,”沈昭出声截断,毫不客气地故意曲解着:

    “是不想吗?”

    时暮顿时吓一大跳,想也不想赶紧先摇头。

    见此沈昭“嗯”了声,身体前倾。

    确保两个人是避无可避的足够亲密后,保持着一只手覆在他脸上的姿势,另一只手摁在他的大腿上。

    无论是沈昭还是沈昭的手都不是时暮可以拒绝的。

    他被迫跟随力道抬起头,不得不袒露全部惊慌。

    唯有黑亮眸子惶然垂下,仿佛蒙了尘,里面拼命翻滚着很多她并看不懂的东西。

    其实时暮一直都是个擅长粉饰太平的人。

    沈昭望着他骤然溢于言表的恐慌,一边慢慢想着,一边缓缓道:

    “哥哥,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我们是一家人。”

    “我很感谢哥哥照顾我,但一个家维系的基础不应该是单一的谁照顾谁、谁保护谁,而是彼此付出、彼此爱护,哥哥照顾我,我也要照顾哥哥。”

    “昭昭……”

    巨大的未知盘桓心间,又被轻飘飘接住。

    时暮整个愣住,怔怔嗫嚅,似乎听到了,又似乎听不懂。

    沈昭“嗯”了声,整只手掌完整地抚在他的脸上,对视着全部不确定。

    她并不需要他理解,只需要他接受就可以。

    于是掌心薄茧重重摩挲了下微烫脸颊,直截了当地转移到另一个话题去。

    “哥哥今晚带回来的是什么。”

    时暮毫不意外沈昭发现他的小动作,低下头,闷闷回答道:

    “……给昭昭的吃的。”

    “哥哥不是答应我直接回家吗,怎么还出去乱跑。”

    “对不起昭昭。”

    他的脑袋和声音一起,埋得越来越低:

    “……我以为家里没吃的了。”

    沈昭用力摸了摸他的脸颊,说不清是对他的擅自行为还是对他愈发垂下的头的不满。

    “我说我会去搞。”

    “……嗯。”

    时暮无地自容到彻底抬不起来,只剩下惶惶地道歉:

    “对不起……可我是哥哥,我应该照顾昭昭。”

    沈昭顿了顿,想骂他一句“傻子”,又有说不出的不忍。

    “哥哥。”

    脸已经垂到看不到的角度,沈昭索性放开那只手,转而去抱他。

    时暮不会拒绝,于是她成功搂住了他劲瘦的窄腰:

    “我希望你明白,家人不应该是坐享其成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我能上山能砍柴,所以这些事情就可以由我来做。

    但我不会烧火不会做饭更不会使用筷子,哥哥会,哥哥就需要在这些事情上照顾我。”

    “哥哥会我不擅长的事情,我会哥哥不擅长的事情。

    我不希望哥哥勉强自己去做不擅长的,我们各司其职,各取所长,才能在一起生活,才是一家人。”

    大概过去的十几年间第一次有人如此郑重其事地和时暮讨论这些,时暮禁不住有些怔愣,本能抬眸,张张嘴,又不知应该说点什么。

    沈昭瞥了眼桌面,干脆直接吩咐道:

    “哥哥,我想吃菜。”

    已然懵住的时暮不自觉跟随她的声音去动,下意识便夹了口菜喂过来。

    沈昭低头,贝齿咬住筷尖,在他猛然回神、张慌着企图挽救的同一瞬间,鸦羽一扇,声音很轻:

    “谢谢哥哥。”

    手下的大腿猛地抽搐,时暮仿若被烫到般浑身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