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有些气闷地发现,一夜过后,时暮不仅没有好,反而还更加严重了。
她特意把人留在了床上,又断断续续送了一夜灵力。
可时暮的身体就跟个无底洞似的,不但存不下任何,清早起来,那双漂亮的黑亮眸子布满血丝,居然比之前烧得更厉害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自己的灵力倒是恢复不少。
于是伸手,想要给他点护体灵力,还没碰到,人便一下子跳下床,站都站不稳先还给她一个大笑脸。
“早上好呀,昭昭!”
试探落在半空,沈昭一顿:
很好,鼻音这么重,果然是加重了。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坐在床上继续打量着他。
时暮倒完全没发现异样,朝气蓬勃地道过早安后就想像往常一样往外冲。
但疾行两步后,家里库存已全部见底的事实猛然回归脑海。
他脚步一滞,僵僵停住,下意识绷直脊背。
窘迫说不出口,又不敢回头去看沈昭的表情,他只能尴尬挠着头,一边放轻呼吸,一边跟做错事般,无措到无地自容。
冬日的太阳蒙了尘,小心翼翼地黯了光彩。
沈昭沉住眸光,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就见他突然以拳击掌,兴奋地抬起头,整个人忽地燃烧起来。
“昭昭!你看!”
说着,他从怀里翻出一样东西,激动又小心地送到她面前:
“有榛子糖诶!昭昭你吃!”
糖包置于掌心,连东西带布就那么大一丁点,都不够一人填饱肚子的。
沈昭垂眸瞥了眼:
“你吃。”
“不用的我去学堂我们——”
沈昭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副“我就静静看你编”的模样。
时暮顿时止住话茬,悻悻“哦”了声,伸手拿起糖。
他想了想,迅速掰成一大一小两块,自以为没被发现地将小的那块塞进嘴里,又把另一半大的重新放回糖布上,递还给沈昭:
“昭昭你的。”
说这话时他的嘴角有一点点糖屑,在那因为高烧而显得格外嫣红的嘴唇上,看起来有点好亲。
沈昭顿了顿,偏开目光。
“我不吃糖。”
“那昭昭喜欢吃什么。”
大概很少能听到沈昭讲自己的事情,他登时好奇地瞪大眼睛,巴巴凑过来,想问又不敢问,只好拍着胸口,掩耳盗铃地保证着:
“昭昭你说,有什么喜欢的,哥哥给你搞回来!”
“……没什么喜欢的。”
沈昭敛下眸,不咸不淡道,明显不欲多谈。
时暮显而易见地失落了下。
但他也着实记吃不记打习惯了,一息间就迅速宽慰好自己,抖擞精神,一边讨好地把糖更往她面前送了送,一边继续推荐着:
“那昭昭你要不要尝尝这个,榛子糖很好吃的。”
他一直都是个相当懂分寸的人,哪怕处于这样那样头重脚轻的高热里,也极其规矩。
不会大着胆子直接用手去捻糖,始终都谨慎地隔着一层布。
她望着他兴致勃勃的献宝动作,莫名想到的是,若是他真的敢用手拿糖请她吃,她倒未必不能尝尝。
“不吃。”
沈昭收回视线,吩咐道:
“你吃吧,然后去上学,晚上早点回来。”
“……哦。”
预想的分享没能成功,时暮耷拉下脑袋,蔫蔫应了声,显然是在心不在焉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着。
见此沈昭微蹙眉,也不废话,干净利落地抓住他的手腕,同时另一只手轻车熟路地摁上他的腿。
毫不意外时暮被这突然动作刺/激得浑身一激灵,整个人顿时跟被迫炸毛般微微弓起身体,慌忙拉起戒备。
他紧张到不行,但也因此成功被吊住注意:
“吃完去上学,然后晚上早点回家,能做到吗,哥哥。”
“嗯嗯嗯!”
时暮忙不迭点头,恨不能用实际行动证明,生怕她不信。
沈昭轻拍了两下他的腿,又觉得时暮不开窍自己倒可以先做个榜样,索性直接伸手从布包里拿起糖块,送到他唇边:
“听到的话就快吃吧,哥哥。”
虽说是让他吃,但真的放到嘴边后,沈昭又故意不撒手了。
时暮被制在手中,逃也逃不掉,拒也拒不了,只能如她所愿探出舌尖,小心翼翼地去舔去咬去叼那一小块糖。
可这样的姿势无论多堤防都一定会不小心卷到她的指腹。
每次触到,还没等沈昭有所反应,他自己就忍不住先一哆嗦,张慌着去看她的表情,偷偷观察她有没有在意。
他像一只被猎人摁住的小狗,一边恐慌到想要逃离一边又禁不住绞尽脑汁地用本能去讨好。
温热/潮湿在指尖渐渐蔓延开,沈昭看着他谨慎到不行的模样,突然就想到前两晚:
这人伤害自己时那么有主意,现在给他点好,反倒只敢这样了。
……甚至那点好还是他自己准备的。
“不许乱跑,放学就直接回家,做得到吗,哥哥。”
好不容易盼到松口,时暮嘴上一边忙碌着一边用力把头点成小鸡啄米。
沈昭目光从他烧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苍白脸颊上滑过,顿了下,终是放掉桎梏,让他成功把糖卷进了嘴里。
她松开手,叮嘱道:
“那去上学吧,哥哥,我去搞吃的。”
即便时暮是个非常擅长粉饰太平隐藏自己的人,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还是没控制住本能,被迎面而来的冬风吹了一寒颤。
下一刻,又恢复成往日里模样,高高兴兴地回头,朝气蓬勃地和她挥手告别。
沈昭目送他离开,这次也依旧分了一抹灵识跟随。
果不其然,时暮是真的难受到够呛。
甚至都坚持不到那片草丛,出了门踉跄几步,就在他自以为小木屋看不到的地方蹲了下来。
这一次比上一次缓和的时间还要久,他脑袋埋进膝盖里,缓慢且艰难地一下下喘着气,倘若不是指尖一直存在的微微颤抖,沈昭几乎以为他已痛到失去知觉。
可他也始终是那个坚强到不可理喻的时暮。
好一会后,他抬起头,哪怕是在人后,就算那双眸子其实早已烧得通红,也依旧下意识先扬起一个笑脸,竭尽所能地假装着若无其事。
连痛苦都只敢在无声处呐喊,泥足深陷的沼泽里,绝望没有回音。
沈昭在灵识里目睹着这一切,直至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好半天后,仿若叹息般重重长吸口气,缓缓走至门边。
迎面涌来的是萧瑟寒风,与远处层峦素裹的山、更远处澎湃浩瀚的水一起,勾勒出与昆仑界的四季如春迥然不同的冷冽冬景。
她伸出手,细小雪花飘进掌心,缀成一点一点的水痕,是再也回望不到的曾经——
她真的来到了人间。
不远处的树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两个东西自阴影处探出,鬼鬼祟祟地向这边张望着。
见此沈昭轻笑了下,招招手:“来。”
听到召唤,两样东西立刻毫不犹豫窜出,“嗖”一下飞奔至她身边,悬停在半空中。
沈昭打量着它们,禁不住有些哑言失笑:
“你们怎么变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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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小了。”
此时此刻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半只拳头大小的铃铛,和一把只剩下半截的断剑,全都失去了往日荣光,黯淡地不像话。
她不禁伸手,两样东西立刻凑上来,小心翼翼地蹭着她的指腹,似乎很有话要说。
“嗯。”
伴生法器与主人心意相通,沈昭轻轻道。
昨日种种似乎都已过去,她望着它们,像是在回答曾经那个愤怒得只想毁天灭地的自己:
“我不想死了。”
两件神兵利器愣了愣,不约而同发出嗡鸣,兴奋地上蹿下跳。
沈昭也跟着弯起眉眼,深呼口气,迎着人间的太阳,踏出她在红尘里的第一步:
“所以,为了以后能好好活着,我们也去努努力吧。”
三个时辰后,当沈昭踏着天边乌金暮色下山时,已是收获颇丰。
即使她的灵力没有完全恢复、两件大名鼎鼎的伴生法器也是现在这样看起来非常需要夹着尾巴做神器的凄惨模样,人间界的山对沈昭来说依旧是如入无人之境。
尤其两件神器找回主人简直堪称找回靠山,铆足了劲想要显摆。
不说断生铃随便一响是不是人间能招架住的,就说受了诸多夹板气的问道剑是真的忍不住小剑得志,“刷刷刷”见人杀人见鬼杀鬼,那叫一个蛮横霸道。
中途他们还遇到一头饿极在山间觅食的黑熊,双方遇上,几乎同时露出一个“终于等到你”的狩猎表情。
没等黑熊扑过来,问道剑自己就率先迎上去,“嗖嗖嗖”一个连环一百零八刀,剑起剑落就给片成了肉片。
“……”
沈昭跟上来时,只看到一地肉渣,忍不住瞥了问道剑一眼,语气微微谴责:
“它的皮很贵的。”
问道剑“嘤”了声,委委屈屈退到后面,坚决听从主人命令,再不敢胡乱出手了。
有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神兵利器在,后续就轻松很多。
沈昭指挥问道剑抓了野猪、砍了柴。
她自己没在人间生存过,对人间的规则也不甚了解,但她觉得,起码应该可以有一些等价交换,这些东西稀有,大概会很值钱。
她又想起时暮那薄得不行的身子骨,太单薄了,需要好好养。
一人二器大杀四方,到他们下山时,断生铃在前面开路,问道剑一端挑着柴一端挑着猪,可谓满载而归。
沈昭走在中间,呼吸着天地间的浩瀚灵气,一边摇着随手揪来的枯草,一边慢悠悠向下而去。
冬日的风慢慢吹过,应该很冷,但她突然就有些想不起来仇恨应该是什么样子了。
或许是时暮给她的情感太浓烈,也或许是时暮用他自己点燃了一切不甘,她脑子里唯一还能记着的,便是有了这些,时暮今晚应该不用做梦才敢梦点肉味了。
两件神兵利器都一副有满肚子话要说的模样,沈昭笑了下。
“嗯,你们见过他了吗?”
她慢慢走着,刚下过一场大雪,踩在雪地里,每一步都吱嘎作响,安静地好像洗涤了很多很多的过往。
她仰起头,在枝杈间仰望着人间的天空。
十天前她跳进冼澜江前,就放逐了自己的伴生法器。
她知道断生铃和问道剑不肯离开,一直在后面偷偷尾随,但她既不关心也不在乎了。
那时的她一心求死,也根本不会想到,斗转星移之后,曾经的愤怒宛若沧海桑田,她在再平凡不过的滚滚红尘里,也有了自己想要的人生。
她重重吸气,清冷入肺,有些恍惚,“确实,没见过他那样的人。”
上天入地几百年,都没有时暮的一两真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