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画蝶 > 15. 孤独
    出门前赵亦蓉再三叮嘱云嫣,要注意安全,要有礼貌,到了酒店要给她报备。她甚至给云嫣转了一千块钱,“别什么事都让人家小方付钱,你得有点眼力见。”

    “知道了妈,用不了这么多。”

    “那边的酒店是不是很贵啊?”赵亦蓉有些后悔,“早知道让你回家好了,分两天去玩嘛,又要欠好大一个人情。”

    云嫣无奈,“都说了不要钱。”

    “你这孩子,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过夜是方斯远提的,他爸经常两地谈生意,在那边有个套房预订。正好云嫣也想看看夜景,确认过套房很大并不会同住一房,赵亦蓉才终于放心,给她装了满满一袋备用药品。

    方斯远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背包,过关时云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好奇,游客区排队比较长,前方是密匝匝的人头,看不到方斯远的身影。

    “云嫣,这里。”

    她快步走到方斯远身边,被来往的人群挤了一下,手臂上还未愈合的伤口瞬间开始疼了,“怎么这么多人啊?”

    “假期游客多。”方斯远看她皱眉,不免紧张起来,“不舒服吗?”

    那一下挤得并不重,云嫣摇摇头,“没事,走吧。”

    她第一次坐港市的地铁,方斯远带她去了最后一节车厢,座位是双人座,方斯远分了她一只耳机,是他们曾经在车上听过的歌。

    “晚星很喜欢这首歌。”她说,“晚星唱歌很好听的,不像我,完全没有音乐天赋。”

    又想到弹钢琴的麦嘉欣,她很没底气地补充,“也不一定没有,只是没机会学。”

    “想学吗?”

    云嫣故作矜持,“一般般吧。”

    “那就算了。”方斯远面露遗憾,“本来还想有空教教你的。”

    云嫣一口气梗在喉间,“喂——”

    她发现方斯远越来越会欲擒故纵了。

    “逗你玩的,如果真想学,以后我带你去我家,现在的房子没有钢琴。”方斯远笑了,“当然,前提是你得把身体养好。”

    云嫣想起那个有花园和秋千的房子,原来在方斯远心中,那才是他真正的家。

    或许方斯年毕业后他们就会搬走吧。

    第一站先去了她心心念念的海边,下地铁时人潮拥挤,方斯远伸出手臂给她搭着。穿过长长的阶梯,阳光和海风扑面而来,鳞次栉比的高楼映入眼帘,是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景色。

    轮船在海面上拖出波光粼粼的尾迹,方斯远拧开一瓶水,递给她。

    “和你画里的不太一样吧?”他问。

    “画的时候参考了很多照片,但真的站在这里,感觉还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唔……我画的是夜景,不知道晚上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是不是我想象中那种纸醉金迷的感觉。”她把手搭在栏杆上,用力呼吸着咸腥的气息,“这里的街道好窄,路边有很多很古老的小店,就像我小时候随处可见的书报亭,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一个以繁华著称的地方,却又仿佛停滞在上世纪,就像时钟断裂的指针。城市车轮滚滚,留下岁月的痕迹,云嫣喜欢能长久留住的东西。

    方斯远没有说话。云嫣偏头看他,发现他正看着自己,阳光落在他肩上,锋芒与温柔共存,四目相对,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别过脸,假装被远处的游艇吸引注意力。

    真是的,干嘛看我?

    午饭选了一家老字号餐厅,港式茶店其实和在家里吃的没什么不同,云嫣想喝红豆冰,在方斯远的建议下又换成了好立克。

    方斯远多拿了一个吸管,让她喝了一口自己的红豆冰,“好喝吗?”

    云嫣点头,忍不住多吸了几口,“好好喝。”

    “红豆会容易呛住吗?”

    “小心一点就不会。”

    方斯远把两杯都推给她,云嫣心满意足地喝着饮料,还拍了照给晚星和赵亦蓉发过去。

    晚星一眼认出对面的那只手:「你又和方斯远出去?」

    云嫣皱眉:「什么叫又?」

    「就是又啊,你总是和方斯远出去啊。」晚星突然福至心灵,脑洞大开,「他不会是喜欢你吧?」

    云嫣吓得差点噎住:「乱讲!」

    又忍不住偷偷瞟了眼对面的人,结果被当场抓包,耳根瞬间热了,她假装不在意地拢了把头发,企图遮住烧红的耳尖。

    这些小把戏被方斯远尽收眼底,他偏过头笑了一声。

    云嫣心里又烦又乱,猛吸了一大口好立克,冰得她牙龈发麻。

    午饭后,他们坐缆车上山,在这之前先体验了一把坐船,云嫣以为自己会晕,结果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靠岸,“好快啊。”

    “就几分钟,很少有人会晕的。”

    云嫣没晕船,只好把最后的期待寄托于缆车,结果比船还快,下车时方斯远看到她失望的表情,“是不是没有想象中好玩?”

    云嫣叹了口气,“有一点。”

    光是排队就排了很久呢。

    山顶的风比山下大了许多。云嫣被吹得眯起眼睛,长发在风中乱飞,她手忙脚乱地按住,方斯远已经举起相机。

    “别拍——”

    快门声已经响了。

    方斯远低头看屏幕,“好看。”

    “我不信。”云嫣伸手去抢,她刚才那个样子简直要窘死了,“你快点删掉。”

    方斯远把相机举高,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云嫣踮起脚也够不到,又不敢硬抢,忿忿地瞪着他。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方斯远给她看成片,“真的很好看。”

    画面里的女孩一只手按着发顶,另一只手伸向镜头,笑得眉眼弯弯,身后是蓝天云垛,云团扎进太阳的怀抱里,阳光打在发丝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边,那样明媚耀眼。

    云嫣愣了一下,她很少在照片里看到这样的自己,没有僵硬,没有忧伤,原来她刚刚笑得那么开心。

    她别过脸,口是心非地承认,“也就还行吧。”

    他们在观景道上慢慢走着,云嫣走在前面,方斯远跟在后面,偶尔举起相机拍她的背影。云嫣知道他在拍,但她没有回头。

    她想起那天在公园,方斯远走向她的那张照片。原来从背后看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好像随时可以靠近,又好像随时会走远。

    他们在观景台等到日落,天边云霞渐收,万家灯火如碎钻般点亮深蓝的夜幕。那是她在网络上看过无数次的夜景,比对着照片调出最适宜的颜色,这条并不长的路,她走了整整二十年。

    原来画作真的只是想象,原来她自以为浪漫添上的烟花不过是弄巧成拙。

    方斯远看着她的背影,云嫣身上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安静,仿佛世间的嘈杂喧哗都与她无关,她就这样站在人群中眺望远方,像一尊被风雪腐蚀的雕像。

    想再靠近一些,却总摸不准靠近的界限,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想偏爱她更多一点。

    夜晚风大,方斯远把外套披在她肩上,还是她熟悉的味道,看来他对香水的取向很专一,从来没有变过。

    “你不冷吗?”云嫣轻声问。

    “不冷。”

    沉默了一会儿,云嫣忽然说:“我以前觉得,这些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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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跟我没有关系。”

    方斯远静静地看着她。

    “电视上看到的地方,别人去过的地方,跟我都没有关系。”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因为我去不了,我是个没有价值的人,所以很多事情,干脆不想就好了。”

    “不是这样的。”方斯远替她挡住这阵风,“我从来不觉得你没有价值,你画得很好,很有天赋,甚至你也很擅长读书,在我心里你是很好的人,真的。”

    云嫣哑然失笑,压下心底的酸楚,“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带我来这里。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的士直接停在酒店门口,门童拉开门的瞬间,云嫣才生出一丝尴尬与羞赧,她竟然真的要和方斯远在外面过夜了。

    虽然不住一间房。

    电梯到了顶层,方斯远刷开房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来,云嫣走进去,落地窗正对着维港夜景,刚才在山顶看过的景色此刻就在眼前,她无端想起曾经读过的一句诗。

    你说你孤独,就像很久以前,长星照耀十三个州府。

    她曾经是孤独的,但或许以后不会了。

    房间有专门的淋浴室,她慢慢拆开身上的绷带,一天下来,有几处敷料已经翘了边,之前的旧伤都快养好了,今天走了太多路,脚踝被磨出一个疱,边缘泛红,似乎快要破了。

    她从背包里找出无菌针头,刚要下手,门被轻轻敲了敲,方斯远问方不方便进来,他点了夜宵。

    “我在换药,你等一下。”

    “好。”

    处理好伤口,起身开门时后肩猛然一痛,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果然发现了漏网之鱼。

    这个位置自己不好下手,方斯远还在外面等,只好暂时先让他进来。

    “你晚饭都没怎么吃,喝点海鲜粥吧。”他把碗放在茶几上,看到还没收拾的绷带,“都换好了吗?”

    “嗯,最近状态还可以,伤口比较少。”

    云嫣喝了几口粥,思考着后背那个疱该怎么办,看样子倒是不严重,但处理不好的话又要养好久。她放下调羹,试探着问:“看到我的伤口你会害怕吗?”

    方斯远眉头微蹙,“怎么会?”

    “那你能不能帮我用针戳一下,把血水弄出来就好……算了这个我来弄,你就帮我戳破那个疱,很快的。”

    云嫣解开浴袍,露出里面的吊带睡裙,“能看到吗?在后背靠左的位置。”

    方斯远飞速看了一眼女孩凸起的肩胛,喉结滚动了一下,“会疼吗?”

    “不疼的。”

    方斯远没有再问,他挑破那层薄薄的表皮,用棉签挤出渗液,清理干净。他的动作很轻,云嫣没有制止,任由他完成最后一步,敷料被剪成合适的大小,仔细贴好在伤口处。

    云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喊方斯远。

    “嗯?”

    “害怕吗?”

    方斯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把剩下的药品一样一样收回袋子里。

    “没什么可怕的。”他说。

    只是,看你疼,我也会觉得好痛。

    想带你去更多地方,想让你笑,想你不要再痛,想给你所有我能给的东西。

    对你的好和对别人不一样,总想对你更好。

    云嫣,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你,怎么办,我要怎么告诉你。

    云嫣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转过身,声音有些哑。

    “可是,你对我这么好,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

    方斯远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轻笑了一下。

    “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就是对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