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开心就是对我好了。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就连赵亦蓉最常说的也只是你少受伤就好了,少受伤我就能安心,每天拆开敷料都提心吊胆,生怕哪里又多出一块触目惊心的伤口。
在所有人的期盼里,她只要好好活着就可以,不读大学没关系,不工作也没关系,她不需要多有出息,好好活着,少受点伤,就已经是万幸。
但方斯远说,我从来不觉得你没有价值,你开心就是对我好了。
云嫣不傻,她长到二十岁,不是对感情朦朦胧胧无知无觉的小孩子。她知道方斯远对她的好不只是出于善良和爱心,身为朋友没必要做到那个程度,但不管是份内还是份外的事,他都已经把这些当成了——自己的事。
自己的事,必要的事。
云嫣闭上眼睛,有些事情她一直在回避,她想她是喜欢方斯远的,但也只能是喜欢为止。她不敢说,也不想说,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方斯远的前途是一帆风顺光芒万丈,但她呢,庸庸碌碌,除了这个该死的一辈子都甩不掉的病,什么也没有。
心里有个地方塌下去一块,像沙堆筑起的城堡,浪花翻过就成了淤泥,方斯远一点点剥开她虚张声势的外壳,但后果呢,他承担得起吗?
她自嘲地想,方斯远喜欢她简直是豪华邮轮翻进阴沟,没见过社会险恶骑士病泛滥,以为自己能背得起这个包袱。
云嫣不要做别人的包袱。
第二天没有安排太多行程,吃饭时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仿佛昨晚的暧昧只是一场梦,一切都从未发生。
“带你去我学校看看吧,可能和你想象中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我没上过大学还没见过大学吗?都是差不多的建筑差不多的学生。
这些腹诽当然不会说给方斯远听,云嫣乖觉地点点头,“好呀。”
港市大学依山傍海,并没有她想象中知名学府的气派,毕竟是寸土寸金的城市。但感觉还是很新奇,现代与古韵交织,对很多人来说司空见惯的平常事,对她来说都是第一次。
云嫣跟着方斯远上了电梯,每个人都背着包匆匆而过,有游客把她当成了学生,很礼貌地问去钟楼要怎么走。
方斯远给那人指明路线,云嫣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看起来像这里的学生吗?”
方斯远想了想,说,可能因为你看起来比较高智。
云嫣觉得这个恭维属实有些夸张了。
方斯远给她买了杯柠檬茶,他要顺便去取个文件。云嫣坐在长凳上百无聊赖地等,身后是苍翠葱郁的棕榈树,阳光从树罅间洒下斑斑驳驳的碎影,偶有麻雀飞过,是好惬意的光景。
柠檬茶很快就空了,她起身去找垃圾桶,目光掠过下方的喷泉,却愣住了。
两个女孩正坐在那里交流着什么,背对着她的那个坐在轮椅上,时不时低头敲击键盘,大概是要去上课,她收起电脑,摇着轮椅和朋友并行,朋友好像说了句玩笑话,女孩笑着伸出手打了她一下。
“学校里的无障碍设施做得还可以。”
方斯远走到她身后,说:“还有很多这样的学生,大家都不会觉得怎么样,没什么可奇怪的。”
云嫣没有说话,女孩的背影拐进上坡,朋友很自然地帮忙推了上去。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有次见到一个盲人,当时我才成年没多久,从小就被要求多帮助别人,所以我几乎没有思考就去问他,你要去哪里,需要我帮忙吗?”
方斯远至今都清楚地记得那个男生,很温和地冲自己笑了笑,谢谢你的好意,但这条路我已经走得很顺畅了。
“后来我在餐厅遇到他,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告诉我,不是所有人都习惯接受善意的,学校里有很多他这样的人,他的世界从出生起就是黑色的,他已经与黑暗自洽了。”
有只麻雀停在他们脚边,方斯远摘下云嫣发梢的落叶,“所以有时候我也在想,我自以为是的关心和善良,会不会让你很受伤?”
云嫣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会呢。
她做不到像方斯远一样坦诚,怎么会受伤,想你对我好,又怕你承担不起对我好的重量,舍不得推开,又心知肚明我们之间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未来。
她觉得自己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清醒,一半沉沦,沉沦占了上风,她一点也不公正。
她只是很想,很想有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
他们继续在校园里走着,每经过一处都有故事可讲,方斯远的大学生活比她想象中还要丰富。原来他也有偷懒到临时抱佛脚的时候,会在自习室通宵赶作业,再和温照野一起去海边看日出,吃一顿凌晨五点的麦当劳。
青春真好,尽情燃烧,烦恼或遗憾的事,一顿饭就能忘掉。
地铁口迎面走过来一个男生,看到方斯远先是一惊,随后就笑了,“小远?你怎么有空回来了?”
又看到一旁的云嫣,“这位是?”
方斯远说,朋友。又向云嫣介绍,周济,大学同学。
“我就说看着不像你妹。”周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突然凑过来给了他一个熊抱,用气声问,“……没追上?”
云嫣只听到那人哀嚎一声,方斯远面无表情地掀开他的拥抱,冲云嫣点了点头,“走吧。”
也不知道他在看不见的地方下了什么黑手。
回程的地铁上她还是忍不住问:“那个周……周济,他和你说什么了?”
方斯远正在改一篇稿子,手指微妙地顿了顿,“没什么,他嘲笑我。”
嘲笑?
云嫣发誓,她非常客观、公平、不带任何滤镜地从各个角度思考,都想不出方斯远有什么值得嘲笑的地方。
灵感是在一瞬间突然涌现的,她听着地铁女声冰冷的报站声,窗外是飞驰而过的流景,高楼丛立,青山翠谷,地铁里的男男女女,或老或少,对面的情侣相互依偎着打盹,她突然就觉得自己不过是汪洋大海中的一滴水,是繁茂枝丛里被蛀了洞的一片叶,但,那又如何呢?
没有那么多人在乎,没有那么多人关注。
那就意味着她什么都能做。
既然她无法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那为何不能让画中的人代替自己,去体验自己梦想中的人生?
云嫣激动到有些颤栗,这份激动一直持续到回家时,她突发奇想要去刮一张彩票,有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从彩票站走出,看到她下意识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云嫣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自己挽着的袖子,刚才洗手时沾到了水,湿答答的很不舒服,她沉浸在剧情构造里,没有想那么多。
那捧冷水迟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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浇到了她的头上。
一时间刮彩票的心情也没有了,她放下袖管,冷漠地离开彩票站,方斯远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
想回家,只想回家,把自己关在那个小房间里,什么不在乎不关注,都是放屁。
“云嫣!”
方斯远追上来,带着那对母子,拦住她,“等一下,彩票还没刮呢。”
她甩开方斯远的手,“放开,我不想刮了。”
“对不起。”
那个母亲怯怯开口,“对不起啊姑娘,我……我不知道你生病了,因为宝宝之前在医院被吓哭过,我太冒犯了,对不起。”
云嫣没说话,小孩子看她漂亮,奶声奶气地伸出手撒娇,“姐姐会画画,姐姐厉害,抱抱。”
“姐姐生病了,不能抱你。”方斯远柔声说,“以后再遇到姐姐这样的人,不要害怕了,好不好?”
“不害怕!姐姐会画动画片!”
云嫣抓住裤子的手紧了紧,看着那个母亲满是歉意的表情,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松开,“没关系,我习惯了。”
“不不不,是我不好,真的对不起。”
她松了口气,小孩子想去抓她的手指,云嫣在他柔软的小手上勾了勾,“没关系啦。”
告别那对母子,方斯远非要拉着她去把彩票刮完,美其名曰钱都花了,不刮白不刮。
“……走就走了你交钱干嘛?”
话是这样说,刮彩票的时候她比谁都专注,可能是方斯远运气真的好,带赵亦蓉刮出一百,今天带她又刮到五十块。
彩票站老板愁眉苦脸,“靓仔,你手开过光啊?”
方斯远指着云嫣笑,“是她开过光。”
走出彩票站,云嫣握着那张留作纪念的谢谢惠顾,“其实你没必要去解释的,知道这个病的人还是少数,一个个去解释多累呀。”
她佯装洒脱地笑了笑,“真的,我也就是生一时气,我没那么在乎。”
“我在乎。”
方斯远定住脚步,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但我在乎。”
不想你再为这样的事伤心,不想你无故承受那些不该承受的委屈,我不怕麻烦也不怕累,我来解释。
重新构筑勇气需要契机,云嫣深吸一口气,问:“你和那个孩子说我会画画?”
“嗯。”
“我画得好吗?”
“好。”
这就够了。
方斯远回到家,沈蕙芝和方霁明都不在,方斯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也不开灯,幽幽地问他,“你这两天去哪里了?”
“去学校啊。”方斯远打开灯,换鞋,“怎么了?”
“去学校需要两天吗?”
“顺便玩一玩。”
“港市还有值得你玩的地方。”方斯年嗤笑一声,“和谁玩?”
“朋友。”
“哪个朋友?”
方斯远皱了皱眉,不知道这丫头抽什么风,今天这么八卦,“你不认识。”
“我看未必吧。”
方斯年跳下沙发,指间夹着一张薄薄的明信片,她步步紧逼,直视着方斯远的眼睛,明信片翻转过来,是港市的夜景。
“哥,我真的很好奇。”她摩挲着明信片的边缘,轻声笑了,“你那个神秘的朋友,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