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是晴天，惠风和畅，阳光明媚却不毒辣，照在身上暖暖得很舒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的原因，云嫣心情不错，看到等在楼下的方斯远，几乎是小跑过去，“早上好啊。”
“早上好啊云嫣。”
方斯远很喜欢叫她的名字，再见你好早上好，后面总要跟上云嫣两个字。他穿一件净白的短袖衬衫，清冽拔萃，云嫣还是第一次见他穿工作装的样子。
昨天赵亦蓉问过方斯远父母的职业，他父亲经商，母亲是医生，刚闲聊才得知还是骨科医生，瞬间一个高挑精壮的女性形象就在脑海里成型。她羡慕地看着方斯远，“那你妈妈是不是很高啊？”
网上都说没点体力别干骨科来着。
“不算特别高，和年年差不多吧，肯定不是你想象中那样。”方斯远笑了，“我妈很漂亮的，就是严肃，她手底下的学生见了她就犯怵。”
云嫣不甘落后地说，我妈妈也很漂亮。
赵亦蓉是那种很温婉的南方美人，即使经过岁月的蹉跎仍可见当年风韵，方斯远认同了她的说法，他很喜欢赵亦蓉，温柔又热情，是他小时候梦想中的母亲模样。
云嫣其实是有点自卑的，她看得出方斯远家境很好。虽然同住一个小区，但自己家是租户，方家却能为方斯年读书买学区房。她见过方斯年空间里的照片，应该是她还小的时候，坐在独栋别墅的花园秋千上，那是她只在网上见到过的房子。
而且赵亦蓉和云起平只是普通工人，在这座中产多如牛毛的城市，平凡得像一粒沙子。
她不是嫌父母的职业拿不出手，她知道是她的病耽误了赵亦蓉，把她从一个温柔知性的母亲蹉跎成操劳庸碌的中年妇女，正是如此，她才会觉得负罪深重。
方斯远把她的茫然尽收眼底，却没说什么，安顿好云嫣就回了电视台，他还要开早会。
针头刺破血管，殷红的液体流进静脉。今天运气很好，医生看她虚弱，给她排了病床，输血要输很久，云嫣靠着床头昏昏欲睡，有个带着口罩的女医生进来看了一眼，替她调低了流速，云嫣掠过她胸前的工牌：沈蕙芝。
女医生很快出去了，云嫣放开被子躺平，沉沉睡去。
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身体上的疤痕也尽数消失，她穿着吊带热裤自由地奔跑着，摔倒又爬起来，眼前是闪烁的光斑，她迎着风向前跑，恣意又轻快。
梦里有人叫她的名字，云嫣，云嫣。
她回过头，却只望见一片深蓝的阔海。
手指好像被人握住了，云嫣动了动，感受到一个温热的手心，她睁开眼，一时间分不清眼前是现实还是梦境。
“云嫣。”
方斯远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你手好凉。”
云嫣懵懵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啊。”
不是开会吗？
“开完早会没什么事，我提前走了半小时。”方斯远给她看时间，“十一点了。”
这么快吗，她竟然睡了两个小时。
方斯远很耐心地陪她把剩下的血输完，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云嫣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
护士过来拔针，见到方斯远笑得两眼齐眯，很熟稔的样子，“小远啊。”
他们闲聊了几句，云嫣看着上臂绷带上渗出来的血点，护士还顺便帮她把后颈的伤口处理了，云嫣觉出些不对劲来，她觉得方斯远似乎帮了她一点忙，但她不想问。
毕竟是他妈妈在的医院，可能也就是打个招呼的事，问了又能如何，让他以后不要帮忙了吗，她还没有那么不识好歹。
方斯远带她去吃饭，是他们初见的牛肉面馆，云嫣点了份阳春面，倒不是不想吃肉，外面的肉不会像赵亦蓉一样特地炖软，她怕卡住。
她从包里拿出辅食剪，输血的伤口很小，但她还是担心会牵扯到。方斯远很自然地接过，“我来吧。”
热水烫过剪刀，面被剪成碎碎的小块，邻桌好奇地看过来，像是疑惑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需要像小孩子一样被照顾。
云嫣自动屏蔽了那些视线，“你提前走不会被批评吗？”
“最近台里都在跑外景，没人管，我和部长说过了。”
云嫣哦了一声，低头专心吃饭。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方斯远看着她乌黑柔软的发顶，不禁失笑。
在网络上小有名气的漫画家，连方斯年都是她的拥趸，何必隐姓埋名，把自己伪装得庸庸碌碌？
蛮有意思的嘛。
他决定暂时不戳破云嫣的秘密。可能是目光太过灼热，云嫣猝然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你看我干什么？”
方斯远对这句话有微妙的心理阴影，险些噎住，“没有，我在发呆。”
鬼话。
云嫣总觉得他的目光中有点探究的意味，但她懒得再去费心思考，光是悬在头顶的工作就足够她心烦意乱了。
最好是别再多出什么麻烦。
吃过午饭，方斯远送她回家，这次倒是没送到楼下，他还得赶去台里打卡。
电视台在忙着报道最近的大会，有资历的记者基本都在出外景，司徒蕴也不在。茶水间只有几个闲人在说小话，咖啡机嗡嗡地响着。
“司徒蕴的八卦你们听说过吗？”
方斯远端着咖啡刚离开，就听见那群人压低声音讨论着，说这句话的人是徐岷，比他早进来一年。
“她咋了？我只知道她前夫挺有钱，但没结多久就离了。”
司徒蕴离婚不是什么秘密，方斯远甚至很难想象这种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在婚姻中的样子。司徒蕴气场太强大了，但其实她是很年轻的，三十出头就做到这个位置，在竞争激烈的职场里非常了不起。
徐岷四周环视了一圈，确定都是些和自己臭味相投的人，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她离婚是因为孩子。我听李哥说那孩子生下来就有病，没满月就死了，她老公，哦不对是前夫，想再要一个，但老丝瓜不同意，就离了，离婚之后找嫩模生了个儿子，你说他跟别人生孩子就没事，是不是这老丝瓜有什么问题？”
老丝瓜是他们给司徒蕴起的外号，带着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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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滥的意味，嘲讽她人老珠黄，是个离过婚的二手货。
方斯远愣住了，他知道司徒蕴离过婚，但没想到她曾经还有过一个孩子。
一个曾短暂来过人世间的，患病的孩子。
那群人越说越下流，方斯远只觉得一股火气顺着脊柱往上爬，刚要推门进去，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聊得这么开心啊？”
是温照野。
不知道温照野是什么时候进的卫生间，方斯远接水的时候他就不在，此刻正亲热地搭着徐岷的肩膀，轻佻又风流，“什么好事？说来我听听。”
徐岷自知惹不起他，硬着头皮笑了笑，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忙不迭作鸟兽散，出门时又看到站在门口的方斯远，正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眼神里透出些冷漠的阴郁。
他暗自在心里骂了声，妈的。
温照野走出来，看到他就笑了，“别理垃圾。”
两人顺势闲聊了几句，温照野时不时低头看手机，方斯远瞥见聊天界面陈婉清的名字，挑了挑眉，“还在聊？”
“对啊，她说她想喝奶茶，我给她点了。”
方斯远觉得他这个性格很容易让人误会，但温照野一直在描述这个奶茶有多好喝，在小姑娘中很受欢迎，于是他的思路也被顺利带偏了，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杯。
“你好，你的外卖！”
外卖小哥咚咚咚地敲门，好一会儿才从门缝里闪出一个女孩，疑惑地看着他，“我没点外卖啊，您是不是送错了？”
“9栋1011，没错啊，这不是9栋吗？”
他看看门牌号，又看看眼前的女孩，好似恍然大悟，“嗨，男朋友点的吧，肯定是你家没错，你是不是云小姐？”
云嫣点点头，接过外卖袋，还是疑惑，哪来的男朋友？
她正一边画画一边和晚星聊天，看着晚星发来的奶茶图片，和自己收到的是一个品牌，拆开外卖袋，果然是同一款，连温热三分糖都一样。
晚星很开心：「我说想喝，他就买给我了。」
这个“他”当然是温照野。云嫣心下一动，她问方斯远：「你给我点了奶茶？」
「嗯。」方斯远说，「算是对你今天请我吃饭的感谢。」
她当时坚持要买单，虽然她知道一碗面对方斯远来说不算什么。
云嫣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其实味道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越喝越停不下来，于是她也很开心地告诉晚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我喝过了，确实很好喝。」
方斯远问：「喜欢吗？」
云嫣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抱着手机打字：「好喝的，谢谢你哦。」
方斯远：「喜欢就好。」
云嫣端着奶茶去阳台上透气，夏日的风吹在她的脸上，温暖又柔和，口腔里都是奶味儿的甜香。
她问方斯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方斯远过了几分钟才回复，是一段简短的语音，云嫣把手机举到耳边，清朗的少年音从听筒里泻出来，“因为别人有的你也要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