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亦蓉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阵仗堪比过年。云嫣醒来时还有些晕,可能是贫血的老毛病,眼前阵阵发黑,她往豆浆里多加了一勺糖。
“也不知道小方这孩子爱吃什么……你怎么还不去换身衣服?”
云嫣低头看着身上的棉质睡裙,“有什么可换的。”
赵亦蓉不悦地拉她去卫生间梳头,“来客人了,穿个睡衣像什么样子,没礼貌。”
头发被编成两条麻花辫,赵亦蓉给她挑了条碎花长裙,遮住缠着绷带的双腿。云嫣正对着镜子抹保湿霜,门铃响了,赵亦蓉留下一句“快点收拾好出来”就欢天喜地地过去开门。
“小方这么早就来啦,怎么来做客还带这么多东西,真是太客气了。”
方斯远抿唇一笑,“阿姨好。”
赵亦蓉连忙迎他进客厅,“快来坐,阿姨泡了茶,嫣嫣还在卧室收拾呢,嫣嫣,云嫣——”
“来了。”
云嫣推门出来,看到方斯远,羞窘地移开视线,她低着头坐到赵亦蓉旁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方斯远。
这算吵架吗?算和好了吗?
好像全都算不上。
赵亦蓉还在喋喋不休地和方斯远唠家常,从出生年月问到学历专业,时不时发出讶异的慨叹。每次听别人聊起大学生活,她总会低落又遗憾,恨自己没能给云嫣一个健康的身体,那么漂亮聪慧的孩子,却只能活得如履薄冰。
一谈到云嫣,赵亦蓉强压着哽咽,每天精心护理,拆开敷料时却总能发现新的伤口,她崩溃过,甚至一度想要抱着孩子去死。可看到疼得发颤却还笑着安慰自己说一点也不疼的女儿,那是她怀胎十月,倾注所有期盼与宝爱换来的孩子,赵亦蓉又觉得日子咬咬牙就过去了,有没有盼头都一样,人生三万天,掰着手指也能慢慢过。
她是做母亲的,如果能选,赵亦蓉恨不得所有苦难都由自己承担,替她痒,替她痛,替她遭受冷眼,替她扛过艰难。
她抬起头,睁大双眼不让眼泪溢出,“不好意思小方,阿姨失态了。”
方斯远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诚恳又真挚,“阿姨,你很好,你是个很棒的妈妈。”
他看着云嫣,“你们都很好。”
坚韧又柔软,像春风吹又生的野草。
赵亦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相册,“阿姨先去做饭了,嫣嫣,你招待一下客人。”
身边的位置忽地空出来,气氛尴尬而沉闷,云嫣僵硬地目视前方,方斯远往这边挪了一点,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还在生我气吗?”方斯远低声问。
云嫣脸上闪过一丝赧然,“没有。”
她清了清嗓子,翻开相册,最前面的几张画质模糊,是赵亦蓉和云起平的结婚照。
云嫣指着照片上的云起平向他介绍,“我爸爸,他在非洲。”
不是什么体面的高薪工作,最普通的技术工人,云起平在那边过得很苦,赵亦蓉劝他不要去了,但为了攒钱,云起平还是去那边待了两年,两年里只回过一次家。
再往后翻,是小时候的云嫣,玉雪可爱,黑葡萄似的眼珠好奇地看着镜头。
方斯远一张张看过去,看云嫣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逐渐长成窈窕少女,婴儿肥褪去,伤口越来越多,照片最终停在十五岁,云嫣剪着短发,手里捧着一束满天星,赵亦蓉和云起平分列两侧,冲镜头微笑着。
下面是一行飘逸的花体英文:Thebutterflycountsnotmonthsbutmoments,andhastimeenough。
“这是你写的吗?”
云嫣点点头,“嗯,泰戈尔的诗。”
方斯远轻轻摩挲着那个有些别出心裁的‘y’笔锋上扬,落笔时连成一个和号。他从小被沈蕙芝要求练书法,写得一手行楷,英文却是一板一眼。花体很难练,云嫣能写成这样,一看就是用了心。
他很想问,那我给你拍的照片,你还喜欢吗?
会不会冲刷出来放进相册,会不会拿给别人看?
如果别人看到,你会说是我拍的吗?
我是你的谁?
赵亦蓉喊他们吃饭,云嫣松了口气,方斯远跟在她身后走进餐厅。赵亦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得温婉,“小方快来尝尝,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牛肉和萝卜都炖得软烂,方斯远尝了一块,“谢谢阿姨,很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还有这个芋头蒸排骨,嫣嫣最喜欢吃的。”
赵亦蓉在餐桌上不停地给他夹菜,生怕他吃不饱似的,方斯远很给面子地连吃两碗饭,转头看见旁边的云嫣连一小碗都没吃完。
“没事,嫣嫣吃饭一直很少的,你吃你的就行,不用管她。”
云嫣因为这句话莫名其妙地呛了一下,她捂住嘴猛地咳嗽起来,方斯远几乎是下意识地拍了拍她的背,手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到肌肤,云嫣绷紧了背,仓皇逃到卫生间洗脸漱口。
赵亦蓉抱歉地冲方斯远笑笑,“嫣嫣食道有点窄,容易卡住,不好意思啊。”
云嫣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淋淋的脸,下巴尖尖,眼周因为充血透出薄红。不知怎么就想起贺萌高中时为了减肥不吃早饭,她在厕所隔间,听到贺萌和别人说要再减一点,最好能减成云嫣那样,她就喜欢这种身量纤纤的感觉。
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我见犹怜。
云嫣不知道自己这样有什么好的,她宁愿自己能吃胖一点。
走出卫生间,方斯远已经在帮赵亦蓉收拾碗筷,赵亦蓉哪肯让他做这些,她只是做了一顿家常菜,方斯远拎来的那些补品她见过,每一样都价格不菲。
“嫣嫣,你带小方去你房间坐坐。”赵亦蓉冲她使了个眼色,“你们聊你们的,妈妈下午还要出去。”
云嫣只好硬着头皮带方斯远去了自己的卧室。
方斯远第一次进除妹妹以外的女孩房间,有些拘谨,云嫣的房间没来得及收拾,算不上整洁,书柜里一半是书一半是药品,桌上有一个很大的显示屏,几支电子笔随意摆放着,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以为云嫣这种女孩会走极简风,没想到是和方斯年一样的可爱风格,墙上还贴了几张动漫海报。
云嫣干咳一声,“随便坐。”
方斯远没有和她一起坐床,而是坐在椅子的一角,发现海报是用美纹贴贴的,很不牢靠。
“我家是租的房子。”云嫣解释道,“贴牢了怕撕下来有痕迹,家具都是房东配的。”
房东是个善良且神秘的人,她没见过,只听她妈提起过房租是远低于市场价的,不知道赵亦蓉和房东说了什么。
“你平时喜欢画画吗?”方斯远突然问。
云嫣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问搅得心虚起来,“偶尔吧,当个消遣。”
方斯远端详着桌上的手绘板,方斯年之前吵嚷着要买,他知道妹妹三分钟热度的德行,感觉放那落灰的机率比较大,退而求其次给她换了最新款平板。
“可以看看你的画吗?”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云嫣找出几张简单的手绘,都是闲来无事时画的,没有公开发布过。
方斯远不懂美术,却也能从寥寥几笔里看出功底,配色绚而不腻,如沐春风般清新。
那张画是港市的夜景,云嫣见他喜欢,便说送你了,方斯远很小心地贴身收好,云嫣无意识地说,不知道和现实区别大不大。
“你没去过港市吗?”
云嫣摇摇头,“没有。”
好几次说去都没去成,再加上赵亦蓉工作太忙,难得休息两天,她也不忍心让她妈陪着折腾。
方斯远试探着问,“那你想不想去?”
“还好吧。”
其实是想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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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带你去玩两天,那边我熟。”方斯远看着她,眼神清湛,“云嫣,你愿意吗?”
他没有问“可不可以”,而是问“你愿不愿意”。
虽然云嫣也说不上来有什么本质区别,但后者莫名听起来更舒服,于是云嫣点了点头,算是彻底接受了方斯远的求和信号。
方斯远笑了,他是很适合笑的人,皓齿明眸,有种朗润的干净。
云嫣被这一笑恍了神,也跟着笑了。
明明离约定的旅行还有好久,她却迫不及待地期待起来,拉着方斯远问了好多事情。说了太多话有些口干舌燥,她去客厅接水,却差点一晕砸了水杯,方斯远牢牢扶住她的肩膀,“没事吧?”
云嫣站定,他就把手撤开了。
“没事,最近熬夜熬太久,有点贫血。”
她平时不会特地去输血,但蝴蝶宝贝营养吸收差,补剂的作用微乎其微,这几天休息不好,贫血的老毛病就又找上来了。
赵亦蓉给她预约了周一去医院,医院离家不远,她刚说完方斯远就问:“几点去?”
“早上吧,我输血慢,一般要三四个小时。”
“那我开车送你。”
云嫣迟疑片刻,“不会耽误你工作吗?”
方斯远很笃定,“不会。”
云嫣这才放心下来,“那好吧。”
赵亦蓉不在家,她没有留方斯远吃晚饭,本想送他回去,但到电梯口方斯远就不让她送了,只好目送他上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好像该挥挥手。
挥完又觉得傻气,方斯远都看不见了。
两幢楼就隔一百米,方斯远步伐都轻快起来,路上有遇见那只大金毛和它的主人,金毛依旧热情地冲他哼哼唧唧,蹭着他的裤腿打滚。
狗主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很秀丽的长相,红着脸问他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方斯远抱歉地笑了笑,“等我以后养狗再说吧。”
回到家,方斯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气,她偏头看了眼书房,拽着方斯远低声问:“你干什么去了?”
“去朋友家。”
“哪个朋友?”方斯年狐疑地打量他,“女朋友?”
方斯远作势又要敲她脑门,方斯年灵巧躲过,“是不是啊?”
“不是。”
他随口扯了个谎,“我去找温照野了。”
方斯年一副睥睨的鄙夷样子,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大字:你继续编。
方斯远懒得和她多话,发消息告诉云嫣自己到家,方斯年悄悄凑过来看,发现这杀千刀的竟然换了防窥膜。
哥你变了,真的变了。
嫁出去的哥哥泼出去的水,方斯年内心凄凄惨惨戚戚,奈何还有事相求,“你去书房帮我把明信片偷出来呗,别的我都可以不要,但那是黄油给我的。”她摇摇方斯远的胳膊撒娇,“求你了哥。”
一张明信片而已,不答应她肯定还要继续闹。方斯远溜进书房,沈蕙芝正批改那几个博士生的论文,闻声抬头觑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方斯远凑到桌前,方斯年被没收的漫画被压在基本医学书籍下,他状似无意地指了指那几本书,“能借我看看吗?”
“你一个记者,看这些看什么?”
方斯远睁眼说瞎话,“有个稿子要了解相关知识。”
沈蕙芝头也不抬,“拿走,用完快点还我。”
他飞快地抽出夹在漫画里的明信片,抱着那几本书出去,“谢了沈教授。”
方斯年正在冰箱翻冰棍,方斯远刚想叫她,看到明信片上的字迹,突然一怔。
To年年:生日快乐,前程似锦。
落款:Butternofly。
最后一个字母笔锋上扬,落笔恣意,别出心裁地打了个弯,在右上方落下最后一个点。
像一个和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