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的事是我误会你了,你白天的时候没有带伞,我以为……你是想借此与周济拉近关系。”
方斯远的讲述掐头去尾,省略掉所有难以启齿的部分,但聪明如云嫣已经猜到了大致的经过。她面色平静,没有激动,没有喜悦,也没有不符合身份的歇斯底里。
“那如果我告诉你,你没猜错,我就是故意不带伞的呢?”
奶茶见底,吸管发出咔咔的声响,云嫣擦掉嘴边的甜腻,目光坦然。
“那我也应该道歉的,无论如何我都不该和你发脾气,对不起。”
方斯远的道歉很真诚,其实事实并不像他说得那么严重,他的行为算不上发脾气,但确确实实伤害到了云嫣。
道歉,也是为自己的失态。
云嫣把奶茶标签转到自己这边,温热,三分糖。
但总觉得和从前的味道不一样。
“所以这件事为什么会让你那么生气?我是说,我故意不带伞接近周济。”
云嫣努力想从方斯远的脸上找到一丝不自然的羞惭,但她失败了,因为方斯远站起身,只留给她一个需要仰望的侧脸。
北京的夜景,璀璨中带着生人勿近的无情。全国的精英都一股脑地往这里涌,丝毫不在意自己与这座城市的排异反应,仿佛只要能留下来,一切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他们光鲜亮丽地在玻璃大厦里扮演天之骄子,忙碌到没有时间去伤心。
只有她这样庸庸碌碌的人,才会有大把的空闲去伤心,去纠结一段充满遗憾的感情。
这份感情的男主角被她不明不白地推开,现在又用不明不白的态度与她迂回拉锯,她快要被这种打一巴掌又给颗甜枣的态度逼疯了。
“云嫣。”方斯远叹了口气,“有些话,现在说出来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云嫣皱了皱眉。
“很难开口吗?那我替你说,方斯远,你吃醋了吧。”她一锤定音,“你还喜欢我,所以你看到我的朋友圈就来了北京,看到我和周济在一起,误以为我们要发展什么朋友之外的关系。”
方斯远依旧看着窗外,轻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但这并不能代表什么,云嫣,那天晚上是我太冲动,你可以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为什么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她腾地站起来,一步步逼近,“你今天叫我来只是为了道歉吗?那你大可以直接在电话里说对不起,然后在见到的时候就给我房卡,没必要把我带进房间里。”
“方斯远,你到底在逃避什么?你能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什么叫做你还喜欢我但并不能代表什么,是我们没可能了的意思吗?如果是,那请你点头,还给我房卡,我走。”
方斯远始终一言不发。
他默默掏出那张房卡,云嫣没有接,固执地要他给出答案。
他的沉默到底还是惹怒了她,她冷笑着夺回房卡,转身就走,一系列动作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一气呵成。
如果能跳出这个场景,以旁观者的身份评价,她简直要给自己鼓掌,没错云嫣,就应该是这样。
我来这里,是想听你清楚地解释,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我甚至没有逼你亲口说出来,我只是想让你点头,那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不会再纠缠你。
不会再抱着手机纠结该给你发什么信息,不会再担忧你开心还是生气,不会再对我们的感情抱有破镜重圆的期待,你情我愿的事情,谁都不用说对不起。
我们扯平了。
云嫣自嘲地笑了,为过去的十四个月。
方斯远追上来的时候好像戏剧重演,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桥段,只是人物发生了调转。她走得太快,忘记除了房卡,留在他那里的还有一把伞。
只是没有了剖白对峙的一幕,他说“你的伞”,她说“谢谢”。
不知道有什么好谢的,但又想不出更合适的回答。
云嫣坐在车上,疲惫地放空。
这次北京之行可谓是意外横生,她带着满心烦闷来,再带着加倍的烦闷走,好好一趟散心被方斯远和周济联手毁得一干二净。她上辈子欠他们这个圈子的吗?为什么这群人总让她不得安生?
她在忿恨和委屈中度过了在北京的最后一夜。
醒来时天依旧是阴的,浓雾和乌云让人分不清现在是几点。云嫣收拾好行李,退房赶去机场,路上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今天的飞机可能无法按时起飞了。
但她一刻也不想在北京耽搁下去,很想回家,回到熟悉的小窝里做一只乌龟,她才不管逃避可不可耻,如果逃避真的那么不堪,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逃避。
云嫣站在大屏前,周围来自各地的口音纷纷吐槽着航班延误,大家都被暂时滞留在这里,乱糟糟像一锅杂豆粥。
她找了个还算安静的地方剪片子,顺便在群里回复病友消息,表示太累了,会休息一段时间,病友纷纷表示关心,让她注意自己的身体。
云嫣打了个哈欠,真是奇怪,机场的空气仿佛给她下了安眠药。对面是一对年轻的夫妇,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你追我赶地跑来跑去。
越看越困。
颈枕在行李箱里忘记拿出来,此刻已经被送去托运。云嫣去便利店看了一眼,被价格吓出来,只好回到原地对着电脑干瞪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颈椎因为得不到支撑而发出酸痛的抗议,云嫣在半梦半醒间枕上了旁边人的肩膀。虽然心底的声音在疯狂咆哮这是多么无理又冒犯的行径,但上下眼皮已经被牢牢粘在一起,实在是睁不开了。
“睡醒请你吃烤肠。”
咕哝完这句就彻底睡死了过去。
她是被人晃醒的,其实在此之前她听见那人在喊她,可那声音太像方斯远了,她抗拒接受这个事实。
“云嫣,醒一醒,要登机了。”
她认命地睁开眼睛,喉咙有点痛,说话时声音是沙哑的,“方斯远,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方斯远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平和,甚至略带打趣地和自己说话,“嗯,你问。”
“你为什么总能找到我?是不是在我身上安定位器了?”云嫣想不通。
方斯远嘴唇一抿,从云嫣的角度看,这是个很明亮的笑,“嗯。”
“嗯什么嗯,我是认真的。”
“可能真的是巧合吧。”他说。
“这样说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像变态跟踪狂吗?”
云嫣没等他回答,利落地去排队登机,乘客基本都已落座,她旁边是个二十多岁的男生,白白胖胖很富态。经济舱对他来说有些狭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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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计坐着不舒服,一直在动来动去。
“你好,换个位置可以吗?”
男生惶恐地抬起头,方斯远给他看了自己的机票,是公务舱。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怎么会落到自己头上?男生迷茫地看着他。
方斯远指了指云嫣,如此明显的暗示,可惜男生没有读懂,估计是从未谈过恋爱,“她怎么了?”
“她是我——”
“妹妹。”云嫣火速补充。
说完就后悔了,好像她巴不得方斯远能坐她旁边似的。
男生欢天喜地无痛升舱,方斯远对靠走廊的乘客说着借过一下,如愿以偿坐到了云嫣旁边的位置。云嫣脸还冲着窗子,眼珠却滴溜溜地转,方斯远的长腿正憋屈地端坐着,都不用看就能想象出他的坐姿。
“你什么意思?”她用气声问。
“别多想,只是怕你又对陌生人耍流氓。”
云嫣恨不得去捂他的嘴,“喂!小声点!”
“你说请我吃烤肠还算数吗?”方斯远低声说,“你枕在我肩上睡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那又怎样?”
话是这样说,气势却不可避免地低了下去。
她昨晚打定主意要和方斯远一刀两断,今天他又像没事人一样找回来,还突然变得那么温柔。她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之前信誓旦旦地对胡悦说她了解方斯远,事实证明她简直大错特错。
飞机不是个很好的谈话地点,方斯远说:“等到了深城我们好好聊聊吧,到时候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云嫣不是很信任地看了他一眼,把头歪到另一侧,尝试再度入眠。
虽然最后醒过来的时候依旧枕着方斯远的肩。
“有人来接你吗?”
云嫣摇摇头,云起平的小店生意不错,这个点正是忙的时候,顾不上来接。
于是方斯远顺理成章地承担起送她回家的任务,云嫣坐在副驾,揪着绷带的毛刺弄来弄去。
“说实话,每次看到你我都心里没底。”方斯远轻声说,“我不知道陈婉清的事在你心里到底过没过去,总觉得你只要一想起来,就会想到那天你没能接起的电话,你还是会怪我,怪你自己,然后一走了之又玩起消失。”
这是他们重逢后,第一次谈论起晚星的死。
云嫣低着头,“都过去了。”
“真的吗?”
她叹了口气,实话实说,“其实我不能原谅的只是我自己而已。”
“云嫣。”方斯远坦然地说,“不管你怨谁,不能原谅谁,只要这个坎还在你心里一天,它就永远是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你现在可能觉得又遇到我,发现自己还是喜欢我,一时冲动想和我重新在一起,但万一哪天你的想法又变了呢?陈婉清送你的东西你一直带在身上,她离开了,可是还有我,还有阿野,我不知道哪一个场景哪一句话就会触发你的创伤应激反应,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伤害。”
“我不是要你忘记她,我是希望你真的能想清楚,想清楚以后,再给我答复。”
方斯远停顿片刻,像是终于卸下沉重的包袱,云嫣听到他的叹息。
“我爱你,云嫣,可我真的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
“所以你要想清楚。”
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