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画蝶 > 60. 少女
    报告厅里,主持人声情并茂地感谢着各位来宾,演示文档每播放一页,台下都会响起热烈的掌声,云嫣左右两侧都是西装革履的精英,显得她的卫衣和运动鞋是如此格格不入。

    幸好没有要求她发言,提问环节都是随机的。刚才回答问题的人她认识,或者说单方面认识,是一个活跃在网络上的爱心人士,对主持人抛出的问题侃侃而谈。

    她对自己的定位非常准确,来凑数的小卡拉米,这份自我贬低里还夹杂着一丝庆幸,因为她完全没有想过该怎么发言,她的思维被昨晚突然出现的方斯远搅得乱七八糟。

    在胡悦面前分析得头头是道,但真要见到方斯远,云嫣估计自己大多数时候都会像现在这样沉默。在酒店门口的精彩对峙,回想起来都觉得难以置信。

    还怪酷的。

    散场时大家都在忙着社交,有人认出云嫣,于是她也自然而然地加入了谈话,起到一个恭维和被恭维的作用。她很想说我做这个的初衷只是因为晚星想做而已,晚星不在了我替她完成遗愿,在此之前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网络漫画家,我没有你们说的那么高尚。

    云嫣左顾右盼,没看到司徒蕴,刚才她的名字和照片出现在了大屏里,作为新兴的慈善企业家。不知道照片有没有精修过,司徒蕴看上去更漂亮了,照片出现的时候她旁边的男人甚至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原来善良的人也有肤浅的一面。

    云嫣和几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以后可能有用得到的地方。离开时有人拦住她,脖子上挂着志愿者的牌子,“黄油老师。”

    老师这个称呼随着网络的兴起被逐渐滥用,用孟蓁蓁的话说,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被称之为老师,包括九年义务教育都没读完的人。云嫣当时差点把水吐到孟蓁蓁脸上,因为她就是所谓占了网络的便宜被一堆人上赶着叫老师的人,绘画圈彼此都尊称为老师。

    已经很久没人喊出黄油这个称呼,云嫣疑惑地看着她,“你是?”

    “我之前去过签售会的,那条水晶手链你还记得吗?”

    云嫣被这句话搞得内疚无比,仿佛自己是个虚伪的骗子。

    “记得记得,我戴了好几次呢,你……变化挺大的,我一下子没认出来。”

    女孩爽朗地笑了,大方地表示理解,“正常啊,我当时还是个中学生呢,镜片厚得跟酒瓶底一样,现在摘掉眼镜,变化当然大了,对了,正式认识一下,我叫盛雅馨。”

    为表歉意,云嫣当即拍板请盛雅馨吃饭,于是他们一起翘掉了后续的酒会。盛雅馨带她去了一家不太起眼的小店,号称这是首都美食荒漠里唯一的绿洲。

    结果又在这里遇到和同事吃饭的周济,好一个狭路相逢。

    “他应该不是你男朋友吧?”盛雅馨歪了歪头,笑。

    “只是普通男性朋友。”云嫣煞有其事地强调。

    两人聊起那场签售,盛雅馨比身为主角的云嫣更加怀念,“那时我高三,学校安排了假期补课,我背着我妈定了去深城的票,只是为了去见我喜欢的漫画家,那天还是我的生日。”

    “你和我想象中的样子特别像,真的,就是那种一看就很安静的病美人。回去一下车就被我妈痛骂,我记得那晚起了风,我突然就哭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我的少女时代好像结束了,我即将步入到成年人的身份中去。”

    风一吹,少女时代就结束了。

    云嫣被这句颇有诗意的话搞得伤感起来,那段回忆对她同样弥足珍贵。她们都以为从那以后一切都会一帆风顺,但云嫣没再画画,盛雅馨也离开了家乡,来到遥远而陌生的北方。

    “所以夏朵的结局是什么呢?”盛雅馨问。

    她说的是云嫣那部自传漫画《画蝶》的主角。在故事最后,夏朵和喜欢的男生考入同一所大学,他们在报到时相视一笑,漫画的正篇就停在这里。

    原本许诺要画大学的番外,粉丝们却等来了无限期停更的消息。

    “应该就是和普通女孩一样,恋爱,上课,可能会吵架,可能会分手,也可能会和喜欢的人天长地久。”

    云嫣轻笑一声,调羹撞到碗壁,发出叮叮当的声响,“后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我还是不要过多干涉为好,所以干脆把一切交给大家想象,你想象的结局是什么样,它就会是什么样子。”

    盛雅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你以后还会画画吗?还是说打算专注做自媒体了?毕竟你现在的账号看起来特别成功。”

    “我也不知道,事实上我不是什么有规划的人。”云嫣叹了口气,“你会不会对我很失望?得到这样一个幻灭的形象。”

    “当然不会了。”盛雅馨摇头,“你应该不看粉丝群的吧?大家都在等你回来,哦,现在我是大群的管理员,年年出国后就把管理的权限移交给我了。”

    骤然听到熟悉的名字,云嫣怔了怔,“年年?”

    “你不记得她吗?就是那个很活跃的小女孩,她也去了签售的。”

    云嫣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和方斯年的关系,含糊地应了声,“你和她很熟吗?”

    “严格来说不熟,只见过一次,但在网友的角度算很熟的。”盛雅馨说,“我和她一样大嘛,又都是你的粉丝,高中的时候经常聊天的,现在偶尔也会联系。”

    云嫣有些羞惭地低下头,“这样啊。”

    吃过饭盛雅馨就要回学校了,她学的也是新闻。云嫣有时候真怀疑网上说的新闻已死到底有没有依据,都说这个行业又卷又没前途,但诸如盛雅馨孟蓁蓁陶文皓之类的学子还是争先恐后地将其填报为第一志愿,好像新闻从来就没有迟暮过。

    但最后真正做了记者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景山公园就在附近,云嫣却没有上去。她听说过关于崇祯皇帝自缢的故事,不管这个人生前政绩如何,一条白绫就能使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引得无数人前来吊唁,真是有趣。

    人一死,所有事也就算了,都算了。

    她今天没有给手机调静音,晚星刚走的那段日子,她尝试过随时保持响铃模式,最后还是放弃了,毫无预兆的铃声会让她觉得很烦。

    今天的破例只是为了第一时间收到方斯远的消息。

    她明天就要退房离开北京,方斯远一定会联系她,他就是故意带走房卡的,就算再失态他也不会犯这种错误。云嫣对此很有自信,却也因此觉得悲哀,她对方斯远的了解渗透在各个细节,方斯远也是如此。

    云嫣在傍晚收到了方斯远的短信。

    他问她在哪里,如果她在酒店,那自然是他去找她;如果她在外面,又恰好离他很近的话,她也可以过来。

    云嫣抬起头看着国贸地铁口的标识。

    这里高楼很多,她不知道他具体住在哪一座,从窗口向下望会不会看到一个傻傻抬头看的女孩。她莫名觉得生气,你拿走我的房卡,不管我在哪里你都应该给我送回来,凭什么要我来找你?

    虽然她就在这里。

    云嫣有种一走了之的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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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大不了她不要这张卡,无非是赔偿一点押金,或者编个理由说在外面弄丢了,酒店也未必会找她麻烦。她不知道今天要面对的方斯远又会是什么样子,温柔还是冷漠,她真的不知道。

    「我就在国贸。」

    她终究还是发送了这条信息。

    方斯远的回复迅速而简洁,是他的酒店地址和房间号。云嫣顺着导航找过去,站在门口唯一的感想竟是方斯远比她想象中有钱,住得起这么高级的酒店,这样的少爷也在干记者这样又苦又累的职业,除了热爱想不到别的原因。

    “这里。”方斯远冲她招手。

    “发了房间号,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在那里等。”云嫣走过去,方斯远习惯性地想帮她拿包,被她躲开,“我自己可以。”

    “吃过饭了吗?”

    “谢谢,不饿。”

    她礼貌地拒绝,并回赠一个微笑。

    很好,云嫣,继续保持。

    房间很大,只准备了一杯奶茶,是她以前常喝的口味,桌子上没有房卡,只有水果和糕点,看样子方斯远是想和她谈一谈的。

    否则,直接在楼下还她房卡就好了。

    云嫣在窗边坐下,方斯远坐在她对面,看她慢条斯理地叉起一块果切,发现自己在看她,就很安静地对自己笑,然后侧过脸去看窗外灯火通明的夜景。

    他应该做先说话的那个人,可是他该如何说起?

    他要怎么告诉云嫣,在看到她朋友圈定位的一瞬间,他像个任性的傻小子一样买了最快的机票。他关注着她的社交账号,顺藤摸瓜找到了她要采访的人,一路跟着她进了学校,看她坐在湖边吹风,看她对着别人手里的糖葫芦发呆。

    然后他看到了周济。

    周济和云嫣聊了很久,他坐在对面的店铺看他们谈笑风生,云嫣向窗外看了那么多次,竟然一次都没有注意到他。

    但周济一眼就看到了。

    隔得太远,他看不到周济被镜片和双重玻璃遮挡的眼神,连对方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看得不真切,可直觉告诉他,周济想要做些什么。

    和云嫣有关。

    第二天下着雨,云嫣没有打伞,身边也没跟着那个叫胡悦的姑娘,她冒雨去了颐和园,他想,下车的时候无论如何要给她送伞。

    即使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无法解释就推给巧合,随便什么借口都可以。

    可他又看到了周济,周济撑着伞迎上前去,云嫣抬头冲着他笑。

    那一瞬间,方斯远的心里烧起了血红的妒火,他几乎想上去给周济一拳,揪着他的领子质问:你想干什么?

    周济的伞永远向云嫣那边倾斜,他木然地跟在他们身后,像个形迹可疑的小偷,跟踪这种事,真是让人不齿。

    云嫣陪周济走了很多路,她会不会累?会不会疼?

    可是她的笑容看上去是那么快乐。

    方斯远麻木地想,如果,如果她真的不再执着,如果她真的放得下,那其实周济是个不错的恋爱对象,开朗,体贴,最重要的是,陈婉清的死和他完全无关,她可以毫无芥蒂地和他在一起。

    那他或许会祝福她,他做得到。

    做得到吗?

    方斯远一整天都在想这个问题。

    直到他看到周济向云嫣张开双臂,云嫣踮起脚,接受了这个拥抱。

    那一刻,握在手心的伞重重摔在地上,连带着一瓢倾泻的大雨,将他的心捅了个对穿。

    不可以,他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