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画蝶 > 59. 冷静
    云嫣当下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一场梦。

    很符合梦境走向的一个故事,她因为过于疲倦睡着,又被敲门声叫醒,原本应该在深城的方斯远突然出现在眼前,还抱着她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什么叫“不可以是周济”,这都是什么跟什么。看来梦里的方斯远有上帝视角,把她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说不定连她内心是怎么想的都知道,像超级英雄一样无所不能。

    可他的怀抱是湿的,原来超级英雄,也是会淋雨的。

    云嫣想狠心把自己从梦境里抽离,可方斯远抱她抱得那样紧,紧到让她感受到了一丝丝疼痛。她犹疑着抚上他的背,轻声呢喃,“你弄疼我了。”

    一句话把他们都拉回现实。

    原本就是真实发生的事,再自欺欺人,方斯远也是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额前的碎发被雨打湿,眼眶水红一片。他此刻的失态成了刺向她的一把刀。云嫣在钻心的抽痛里重新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听到节奏平缓的心跳。

    他是冷静的,至少现在,他的身体足够冷静。

    方斯远垂着手,任由云嫣抱着。她什么也不问,不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问他是如何得知了自己的门牌号,不问那句“不可以是周济”。

    她就这样抱了他很久。

    久到她觉得,如果时间能在此刻静止就好了。

    云嫣关于拥抱的记忆永远与气味挂钩,方斯远身上万年不变的皂香味香水,像童年漂洗了很多遍却依然残留的洗衣粉,浸泡过午后的阳光,温暖又清新。她对这个味道近乎痴迷,在无数个香水柜台,她试图寻找同样的香气,却始终一无所获。

    她知道方斯远喷香水的习惯,第一下在手腕,然后是耳侧,最后一下会隔远一点,让水雾均匀地落在每一处。他的衣柜里永远挂着香片,即使某天忘记了,衣服上也依然会有淡淡的香气,他一直都是这样干净又得体的男孩子。

    门锁突兀地响了一声,随着房卡重新回到凹槽,电力恢复,暖黄的灯光温柔地笼罩万物。胡悦目瞪口呆地看着房间里的不速之客,和尴尬地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云嫣。

    几乎是灯亮起的一瞬间,方斯远就恢复了礼貌的假面,那些哀伤愤怒又夹杂着不甘心的情绪一扫而空。他抱歉地回过头冲胡悦笑笑,“不好意思,打扰了。”

    “啊……没什么,你们继续聊,正好我有东西落在前台了,你们继续。”

    胡悦找了个蹩脚的借口退出去,暗忖云嫣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她每次见方斯远怎么都是这么尴尬的场面。上次好歹还是在酒店楼下,现在倒好,直接在房间里抓包。

    即使胡悦腾出了空间,方斯远也不会留在这里了,闯进前女友的酒店房间实在不是什么体面事。他没有解释,苍白的解释只会让彼此变得更难为情,“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云嫣终于问出了今晚的第一个问题,“你住在哪里?”

    “国贸。”

    云嫣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她不知道方斯远打算打车还是坐地铁,但不管怎么样,她不想再让他淋雨。

    于是她从行李箱中拿出了伞,白天的话是她骗周济的,事实她不管去哪里都会记得带伞,她讨厌雨水落在皮肤上的粘腻感。

    像菜市场等待宰杀的鱼,又滑又涩。

    方斯远的表情在看到那把伞时瞬间冷了下来,这份冷漠让云嫣打了个寒颤。伞是最普通的蓝格子伞,印着某个知名酒厂的小广告,是云起平在超市买酒的赠品,她不知道方斯远突然的生气是因为什么。

    “我用不着,你自己留着吧。”

    他转身就走。

    云嫣一怔,她的手还保持着递伞的动作,嘴唇却不自主地哆嗦起来。她不明白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伞,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好心,方斯远非但不领情,还要把她的心丢到地上踩,为什么?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她胡乱擦了擦,拿上伞追了出去,电梯已经在降落了,她上了另外一部,终于在门开的时候看到他将要走出去的背影,“方斯远!”

    “方斯远!你站住!”

    旅客纷纷投来或八卦或探寻的目光,眼眶红红的瘦弱少女追着帅气英挺的男人,一边跑一边喊他的名字,任谁来看都是一出关于辜负的情感大戏。至于是谁负了谁,谁又伤了谁的心,看客不知情。

    云嫣到底还是追上了方斯远,或者说方斯远在听到她的声音后就没再挪动脚步。她平复好呼吸,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你转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他依旧不看她,“你还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在北京,又是通过什么方式找到我的地址,周济送我回来,你看到了对吧,但我和周济只是普通朋友,仅此而已。”

    “你没必要和我说这个。”

    “有必要。”云嫣把眼泪憋回去,继续说,“你跑到我的房间里抱我,我看得出你不开心,所以我什么都没有问,因为我还喜欢你,当初不明不白地分手对你造成了伤害,所以我现在和你相处得很小心,生怕我说错什么又让你生气,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要为你的喜怒无常买单,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我只是不想你再淋雨才会给你伞,这把伞是我爸爸的,我想不出它有什么问题。方斯远,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我究竟哪里惹到你,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说完的当下就是想哭,很想哭。

    云嫣吸了吸鼻子,眼泪却没落下来。她从小就有很强大的憋泪能力,小时候被换药疼哭的时候赵亦蓉就会拿出糖果,不哭才能有糖吃,她就这样长成了不爱哭的孩子。

    重逢后方斯远变了许多,虽然不理解人的性格为什么会在一年间变化那么大,或许是和那段暗访行动有关,又或许真的被她伤害至深,但她需要方斯远说出来。

    即使,即使你真的不再喜欢我,也请给我个痛快。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她挺直了脊背等待方斯远的回答。

    方斯远转过身看着她,云嫣能清楚地看到他眼神一闪而过的变化,他可能以为她哭了,所以在转身的刹那他是慌张而内疚的,虽然并不明显,但她还是看到了。

    我应该哭吗?云嫣惊讶于自己竟还能分神去想无关的问题。

    如果她哭,那方斯远应该会安慰她,可能会像突然闯进她房间那样,给她一个拥抱,说一些对不起之类的话,或许她哭得再楚楚可怜一点,他就会把事情解释清楚,然后顺理成章,他们缓和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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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是重归旧好。

    这个念头随着水流消失在下水道的排泄口,雨还在不停地下,连成雨幕,给他镀上朦胧的光晕,云嫣仰头看着他。

    哭的话就不是云嫣了。

    “你没做错什么,是我的问题。”方斯远垂下眼,分不清睫毛上沾的是雨水还是眼泪,“我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曲解了你的好意,对不起。”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周济告诉你的吗?”

    “和他没关系。”方斯远轻声说,他的表情是她熟悉的柔和,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把她拉回了那个秋天他们在一起的时期,“云嫣,真的很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却不再解释半句。

    云嫣最后还是把伞给了方斯远,看他撑起那把伞上了出租车,橙黄的刺目的远光,汇入车流,渐渐消失在转弯的路口。她镇定自若地回到大堂等电梯,很多人都见证了这堪比狗血偶像剧的桥段,云嫣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终于,在大家纷纷对着电梯刷楼层卡的时候,她强装的坚强还是碎掉了,她把自己躲在角落,哭得肩膀颤抖。

    太丢人了。

    电梯上上下下,云嫣又回到一楼,窝在大堂看完了全程的胡悦姗姗来迟,看到她愣了愣,“我以为你回房间了。”

    “他拿走了我的房卡。”云嫣扭过头,“你也看到我的热闹了。”

    “不不不,我刚才在听歌,我可什么都没有听到。”

    话是这样说,等她们都平复好心情躺在床上,胡悦不停地翻身,云嫣则盖着被子一动不动。

    “云嫣,你睡了吗?”

    “废话,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胡悦叹了口气,爬到她的床上,强迫她和自己一样坐起来,“你别怪我多嘴,但我真觉得你们之间有很大的误会,我第一次见方记者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他对你还有旧情,我不是为他开脱啊,你们应该开诚布公地好好谈一谈。”

    “是他不愿意和我谈。”云嫣抱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肩头,“你还记不记得昨天在南锣鼓巷,你说感觉有人在看我们,那不是周济,是方斯远。”

    方斯远很聪明,她也不傻,她把一切事情都串联起来,拼凑出不太完整的真相。

    方斯远一定看到了她和周济聊天,她背对着咖啡厅的大门,他甚至可能跟着他们一起进来,坐在她视线盲区的某个位置,也许白天他们在颐和园划船的时候,他也在附近。

    他看到了全部,却不一定听到多少。

    胡悦被她说得后背发冷,抄起被子把自己裹住,“那也太变态了吧!”

    云嫣叹了口气,重新躺回去,胡悦说什么都要和她一起睡,还特地检查了安全锁,又窸窸窣窣地钻进她的被子,摸着她并不暖和的身体。

    “还说别人变态,你才变态好吧。”云嫣被她摸得痒,打掉胡悦搂在自己腰间的手,“明天走的时候不要吵醒我,累死了,睡觉!”

    “你还睡得着啊?”

    “方斯远还会联系我的。”

    胡悦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哦,他忘记还你房卡了。”

    关掉最后一盏阅读灯,云嫣翻过身,望着黑漆漆的墙壁。

    不是,不是忘记。

    方斯远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