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真是不作美啊。”周济撑着伞,轻声感慨,“幸好没去环球影城。”
云嫣昨晚发消息给周济,谎称自己被放了鸽子,实际她才是放鸽子的那个人。不过胡悦醒来后表示理解,毕竟下雨天,最幸福的事情就是窝在酒店睡觉。
她告诉周济一起玩可以,但还是更倾向于去颐和园,周济没有异议,只提醒她记得带伞。
“收拾行李的时候把伞拿出来了,今早路过便利店本来想买的,看天气还不错,就想赌一把。”
云嫣看着周济被淋湿的半边肩膀,内疚地笑笑,“可惜了,运气不够好。”
“没关系,雨天的颐和园也是很漂亮的。”
伞一直往她的方向倾斜,周济熨帖地照顾着她,云嫣却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方斯远为她撑起的衣衫。
并不能遮风遮雨,所以他们都被淋湿透顶,害一场高热,烧得万箭穿心。
“我们坐船吧。”周济提议,“能少走一些路,还是说你想用走的,我都可以。”
云嫣选了坐船,码头有很多游客拼单,也有找他们的,但周济都替她拒绝掉了,六座的船只坐了他们两个。
“之前来北京玩过吗?”
“来看过病,应该不算玩吧。”
电动船只需要控制方向,云嫣把手伸出顶蓬,感受绵绵细雨,隔壁船上的人误以为她在招手,于是也抬起胳膊用力挥了挥。
“我以为你会更喜欢环球影城,结果你说还是想来颐和园。”周济的眼镜上蒙了水雾,他单手摘下,在衣服上蹭了蹭,“其实秋天的颐和园更美,漫山遍野都是金黄的银杏叶,真的就和课本里写的一样,特别浪漫。”
他说起大学时的往事,同专业的内地生自成一个圈子,方斯远和温照野因为是高中同学,关系自然更要好些,他则悄悄暗恋另一个女生,可惜对方与他不来电,只好退一步做朋友。
“那你现在还喜欢她吗?”云嫣记得那个女孩,栗色的长卷发。
“其实早就不喜欢了,他们一直拿这个打趣而已,那女生有男朋友的。”
周济的外表看上去很像那种没有攻击力的烂好人,在他的讲述中,他也确实充当着这个小团体里被调侃的角色。他们大学时一起来过北京,温照野还带着当时的女朋友,而周济的作用是其余女生的护花使者。
他们当时在北京待了一周,严重低估了首都面积之大景点之分散,到最后两天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痛苦面具,于是一致决定不再出门,泡在民宿打桌游喝酒谈天说地,好不快活。
“谁家好人看完升旗立刻就去爬长城啊,爬完长城还不算,又来颐和园逛逛,阿野还非要手动划船,差点给我累死,一天下来四肢都快断了,完全特种兵。”周济吐槽道,“在港市徒步都没这么累。”
“你们当时去环球影城了吗?”
“去了啊,蛮好玩的,所以我才想约你去。”
他说得坦坦荡荡,云嫣眯起眼,水面被一艘又一艘的船划出一道道尾迹线,因为船太多而一直无法恢复平静,似乎也注定了这一天不会像看上去那么平静。
“环球影城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不爱拍照,也不是哈利波特迷,再说那些设施也没几项是我能玩的。”
她当然知道那里不止哈利波特一个IP,但一下子也想不起太多了。
“是我考虑不周了,抱歉。”
周济好像总是在道歉,就像她总是在对方斯远道谢一样,云嫣莫名觉得悲哀,频繁地说谢谢和对不起本质还是因为不够亲密,正如周济对她,她对现在的方斯远。
雨在中午停了,路边有很多拿着平板揽客的摄影师,穿着格格服的女孩顶着精致的妆发在墙下摆姿势。云嫣今天没带相机,不然她也很想顺手拍上几张送给那些女孩子,免费的。
她的摄影技术在一年间突飞猛进,虽然称不上专业的,但至少不会再浪费胶卷。那几张虚影被她夹在日记本里,随她一起搬入新家,放在抽屉深处,一次都没有打开过。
周济极力向她推荐豆汁,云嫣当然听说过豆汁的传闻,她在对方不怀好意的笑容中面不改色地把一大口豆汁吞下去,豪迈地抹了抹嘴角,“不过如此嘛。”
其实是调动了全身的意志才强忍着没吐出来,周济啼笑皆非,而后把她的豆汁换成饮料,“好啦,不喜欢就不要勉强,喝点甜的吧。”
不喜欢就不要勉强。
这句话只适用于事情,如果放在感情的语境,只有喜欢才会非要勉强。
即使勉强的结局可能会是两败俱伤。
“你不是出差吗?和我出来会不会耽误工作?”
“该忙的都忙完了,就算不和你一起也要陪同事逛的。”周济苦哈哈地弯起嘴角,“给他们拎包啊拍照啊什么的。”
“之前的事情谢谢你啊,就是下架视频的事,一直没能当面说声谢谢。”
周济无所谓地摆摆手,“小事有什么好谢的,你不说我都快忘了,她后续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
“那就好。”
说完这句好像就没有要说的了,面前的食物被无聊地分为两种,可以吃的,不可以吃的。她从来不会自虐地毁坏自己的身体,喝一口豆汁对她来说并不算过分,只是那一刻她真的很想尝尝所谓“泔水一样难以下咽”的味道。
并不是因为周济的怂恿,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第一个发出这个评论的人是吃过泔水吗?不然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形容?
云嫣突然觉得无趣,午饭、豆汁、以及接下来的行程,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是充满期待的样子,直到雨又开始下。雨天是很好的掩饰,一切失落都可以归结为,又下雨了。
他们在伞下看雨天的北京。
刚刚她接到一个通知,是一个关于罕见病的公开讲座,邀请她去,云嫣没经过太多考虑就延长了此次行程,只是往后拖两天而已。到时候胡悦和周济都不在,只有她一个人,去充当讲座里的小卡拉米,或许会被要求发言,说一些希望大家都能坚强面对生活云云。
“你还喜欢方斯远,对吧?”
周济突然这样问,云嫣出神地看着他又被淋湿的肩膀,点了点头。
“好生气啊。”他脸上却并无半点愤怒的神色,“你们都喜欢他。”
你们。
“所以你喜欢过的女生也喜欢过他吗?”
周济挑眉,“你指的是哪一个?”
“反正不是我。”云嫣笑着说。
周济在追女孩上遭受的最大挫折就是大波浪,很俗套的三角恋,他爱她她爱他他不爱她。方斯远的拒绝客气又温柔,而周济承担了女孩所有的眼泪,她泪眼朦胧地对他说,好过分呀,我一直以为方斯远喜欢我的。
女孩子的心思总是千奇百怪。
“那时候我很想说,拜托你擦亮眼睛看一看啊,我才是真正喜欢你的那个人,但她完全看不到我,只是一味地向我求证,方斯远是喜欢她的吧。”
“后来呢?”
“后来就是谁都不喜欢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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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他们一直起哄,我就只好承认我喜欢她啊,反正又不会在一起,有这句话在那,至少她就不会是没人喜欢的可怜虫了,大家也就是看个乐子嘛。”
云嫣不小心踩进一个水坑,裤腿湿哒哒地贴着皮肤,周济的裤子也同样被雨水染成了渐变色。
“周济,其实你并不喜欢我,对吧。”
周济慢慢咧出一个笑,他把伞交给云嫣,摘下眼镜擦了擦,即使镜片上并无雨水。
擦掉的,只是掩饰。
“怎么可能不喜欢你?不喜欢就不会约你出来了。”
云嫣只好彻底把话挑明,“我说的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想要恋爱的那种喜欢,不是友情。”
她流利地一口气说完,等待着周济的回答。
周济重新戴上眼镜,眼镜就像他的面具,他看似无关紧要地把话题拐到毫不相干的事情,“去圆明园看看吧,来都来了。”
这座几百年前被大火焚烧的园林,只剩几根孤零零的柱子还立在那里,所有断壁残垣都被打上遗址的标签,枯风凄雨,而几百米外的颐和园仍一派祥和,年年岁岁花相似。
周济敛起笑容,沉默地充当一个称职的导游。雨时下时停,待到夕阳迟暮时,灰沉的天空终于变成火红色,荒诞的天气,荒诞的出行,各怀心思的两个人。她以为自己利用了周济,事实却好像并非如此,周济也利用着她——在宣泄着什么情绪。
“如果我比方斯远更早认识你,我想我是会喜欢你的。”
周济送她回酒店,在分别时把伞送给了她。
又下雨了,淅淅沥沥的。
“是我想的那种喜欢吗?”
“就是你想的那种喜欢。”
云嫣偏了偏头,酒店大堂的光倾泻出来,和路灯一起,把周济的脸照得明明灭灭,“所以你今天约我,只是为了报多年之前的仇?周济,你好幼稚。”
周济笑起来,冲她张开双臂,云嫣迟疑片刻,收了伞,接受这个拥抱。
属于朋友之间的拥抱。
“不是的,云嫣,我没有那么无聊。”周济轻声说,“我只是觉得,我们都很需要这次约会,来撕下一直伪装的假面,我和方斯远是很好的朋友,一直都是。”
最后一句听起来像在解释,云嫣还是没有收下那把伞,比起自己,周济显然更需要这个。
胡悦不在,她和大学室友约了一起唱K。云嫣把房卡插进凹槽,滴的一声,灯光亮起来,她穿着外衣倒在床上,疲惫一股脑地从脚下开始上涌,今天实在走了太多的路。
各处都有点痛,她迷迷糊糊地闭上眼,想要先眯一会儿,难得在这个时间感受到困意的来势汹汹。
然后就被一阵急切的敲门声给敲没了。
云嫣打着哈欠过去开门,只当是胡悦没带房卡,可敲门声却在她靠近时戛然而止。电光石火间,云嫣脑子里闪过种种惊悚的可能,她把脸贴上猫眼,门外空无一人。
第一反应是打给前台,又怕只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她编辑好短信,壮着胆子拧开门把,如果真有人意图不轨,她会在第一时间让胡悦报警。
没有人,云嫣小心翼翼迈出去一步,她偏过头,和左侧的人四目相对。
眼前倏然一黑,她被拥入一个潮湿的怀抱,顷刻间天旋地转,方斯远拉着她进了房间,门在身后被砰地关上,紧接着,他抽走了房卡。
彻底的、无边的黑暗,只能听到耳边沉重的叹息。
“不可以是周济。”
其他人也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