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画蝶 > 51. 云烟
    “那我们就走啦。”云嫣向这家人告别,“保重,在网上常联系啊。”

    男主人局促地搓着双手,“哎……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云嫣笑了,眉眼弯弯,“没关系的。”

    这是她走访的第十二家病友。八个月前,她向读者们请了长假,只说是私事,简单收拾了行装,在赵亦蓉和云起平担忧的目光中毅然决然地踏上了援助之旅。

    那个短暂的多事之冬,云起平结束外派回国,他们搬离了那个小区。新家条件不比从前,但足够温馨,重要的是,一家人终于能团聚。

    云起平在本地找了个工作,想尽量多些时间陪伴妻女,云嫣在家里躺了大半个月,消减得更加清瘦,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她向父母提出,想出去走走。

    晚星曾经很想做自媒体,看到那些明明自己身体不便,却仍旧在尽力帮助其他病友的人,她总是羡慕又佩服,碍于自己实在不方便多走动,这个梦想一直没能实现。云嫣先前也在她的推荐下看过几个视频,真正萌生出实践的念头其实很偶然,她和赵亦蓉去了临时病友家,没拍视频,只是走访,带的药品也不多,临走的时候,对方很郑重地说了谢谢。

    小孩子拉着她的手问,云嫣姐姐,你还会来吗?

    那个眼神让她说不出拒绝。

    方斯远送的礼物被她悉数奉还,只留下了那部相机,并不白收,云嫣拖骆落向他转了笔钱,据说方斯远也没有要,但钱转过去,怎么处置就是他的事。云嫣带上相机和药品,从最初的只在省内,到第一次独自远行,她变得越来越独立,也习惯了报喜不报忧,有时回到酒店,肩膀上尽是被双肩包磨出的血泡。

    人总要经过锻炼的,最开始她不会剪视频,拍完的照片也只简单用手机修,第一次自己坐飞机,找不到安全带的卡扣,经济舱拥挤而逼仄,没有收益的时候,一分钱掰成两份花,网络上的质疑她一条条回复,把自己的病历做成置顶,每一个视频的开场白都是:大家好,我是蝴蝶宝贝云嫣。

    豁出去了,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节目最终还是搁置了,至于后续,她不太清楚,只听说温照野在原岗位复职,司徒蕴辞去了电视台的工作,云嫣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想必她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偶尔也能得知方斯远的近况,从陶文皓的朋友圈,他们看起来关系不错。陶文皓考研顺利上岸,在电视台实习,和孟蓁蓁依旧恩爱,每逢节假都有庆祝的合照。

    大家的生活都已恢复正轨,死亡的悲伤被渐渐冲淡,晚星的父母注销了她的账号,留给云嫣的,也只有那一支录音笔。

    她一次也没有听,她不敢听,也不敢去见晚星。

    甚至晚星的父母都在张罗再要一个孩子,云嫣能理解,失独家庭总是很难走出孩子离开的阴影,她甚至祝福他们能得偿所愿,她知道晚星也会希望如此,晚星很喜欢小孩子。

    方斯年来找过她,在搬家前夕,小姑娘是哭着回去的。云嫣看到她的脸总会想起方斯远,可能初见的不愉快就注定不会有好结局,她再没回过那个小区,和方斯远去过的地方也不敢再去,所有回忆被深埋进心底,就当是过眼云烟,她只是他的过眼云烟。

    账号有了起色之后,云嫣决定找一个助理,她在几封邮件里选定了胡悦,胡悦的性格有点像方斯年,看起来大大咧咧,内心却柔软。给胡悦的工资是她忙里偷闲接商稿赚的,做账号基本都在贴钱,药品大多来自爱心人士的捐助,至于收益,她也几乎全部捐了出去。

    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安心。

    云嫣不敢让自己闲下来,每每回家不过几天,就迫不及待又要出去,从前觉得深城很大,连跨区都嫌麻烦,现在又觉得这里实在太小,小到路过一个街巷,都能想起和方斯远一起走过的样子。

    你还好吗,有没有遇到新的人,应该还是会有很多人喜欢你吧,你遇到我,只是一个不愉快的意外,人生哪有那么多意外可言,去走你该走的路,过你该过的人生。

    她经常会看电视新闻,告诉自己,只是关注社会热点而已,可能是时机不对,每次都看不到方斯远。

    有时也会想,何必要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分手搬家拉黑断联,骆落不理解,孟蓁蓁不理解,方斯年更不理解,说到底理由还是太牵强,为什么一定要把悲剧怪罪在自己头上,何必呢?

    云嫣不想解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归途,她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减轻自己的负罪。

    又快到新的冬天了,依旧有很多人去北方旅游看雪,去年那瓶雪没能带回来,在安检就化掉了,丢在机场。云嫣在新的冬天踏上新的行程,在路上过完二十一岁生日,没有蛋糕,没有礼物,剪完视频才惊觉已经过了零点。

    时间过得真快啊,忙碌起来,一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她去了赵亦蓉老家的城市,见到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中重度营养不良型患者,手指已经挛缩,并且有粘连的迹象。

    女孩的妈妈明明还很年轻,却被流言蜚语过早在脸上刻下风霜,她说着说着就流下眼泪,小镇不发达,所有事情都传播得飞快,人人都说是她怀孕时吃坏了东西,才会生出这样一个奇怪的孩子。

    云嫣听着,心口一阵一阵的胀疼,小时候赵亦蓉带她回来,总是要把她打扮得粉雕玉琢,从里到外全部换新,好像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他们一家在大城市,是过得很体面的。

    那时候赵亦蓉牵着她走在街上,是不是也在经受着这样的指指点点?

    在他们眼里,她是不是也和女孩一样,是个不能跑不能跳,被所有大人告诫不要靠近的怪物?

    云嫣深吸一口气,尽量让眼泪不落下来,女孩不愿与人交流,也不想再去学校,唯一的爱好就是画画,房间里最多的是药物,墙上的奖状被撕下,换成了临摹的线稿。

    她关掉摄影机,很耐心地教女孩画画,下笔勾线,铺色构图,女孩问能不能给自己画一张卡通速写,云嫣爽快地应下,寥寥几笔勾出人物特质。女孩露出久违的欣喜,指着右下角的签名问,“这是什么意思呀?”

    笑容僵在脸上,她愣了愣,将中间连笔的“no”改成小小的笑脸。

    “就是希望你能和蝴蝶一样,飞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采访结束,她让胡悦先行回去,自己则留在这里等父母来过年。云起平的父母均已不在人世,因为她的关系,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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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蓉也极少回来,一来是担心云嫣舟车劳顿,二来,她也不想平白遭遇非议和冷眼。

    但这次不同,云嫣背着相机走在路上,有人认出来她,都惊叹,你是亦蓉的女儿呀,都长这么大了。

    老家并不剩多少亲人,外公离世后,外婆和舅舅一家住在老宅,表哥去了外省工作。云嫣顺着地址找过去,院子里有个陌生的小男孩,看着不过四五岁的样子,奶声奶气地问:“姐姐,你找谁呀?”

    “赵亦辉还住在这里吗?”

    小男孩警觉起来,颠颠跑进屋里,“奶奶!有人找爸爸!”

    原来是新添的表弟,云嫣在心里感叹,舅舅舅妈竟然顺应潮流拼了二胎,这么大年纪了,真能生啊。

    “他们本来想要个女儿,结果又是儿子。”外婆拉着她的手,心疼地摸着那些细小的伤疤,“你舅妈可羡慕有女儿的人了,小时候你乖乖的,卓群总不听话,你舅舅老是说,要是生个和嫣嫣一样漂亮的女儿就好了。”

    表弟叫卓越,被教得很乖,甜甜地叫她姐姐,像个小跟屁虫一样跟在她身后,就连上厕所都要守在门口,“奶奶说了,姐姐是小蝴蝶,很容易受伤的,所以我要保护你!”

    云嫣就笑着摸摸他的头,“没关系的啦,小蝴蝶也可以很坚强呀。”

    她在老宅住了小半个月,等赵亦蓉和云起平回来,一大家人团团圆圆。除夕夜,两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年夜饭,表哥要出去放烟花,问她要不要一起。

    卓越一听立刻举手,“哥哥,我也想去!”

    结果当然是被无情拒绝,他委屈地去找长辈告状,云嫣跟表哥趁机溜走,深城有烟花禁令,她还从来没放过。

    小电驴悠悠地开着,表哥问:“坐过电动车没?谈没谈恋爱啊?”

    两个问题跨度有点太大,云嫣的声音被围巾盖着,闷闷的,“没有。”

    坐的是摩托不是电动车,骑摩托载她的人也已经分手,所以答案只能是,没有。

    他们在空旷的道路边停下,表哥让她拿稳,纸筒一震,一簇烟花倏地冲出来,在夜空中炸开。

    “说实话,我小时候挺怕你的,你随便磕一下碰一下都好吓人,奶奶就总说我没把你看好,我以为你活不长。”表哥说,“没想到啊,你活得那么精彩,我同事那天刷到账号给我看,我都没敢认。”

    云嫣没觉得冒犯,反而笑了,“生死这种事谁知道呢。”

    “呸呸呸!大过年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表哥交了女朋友,已经有结婚的打算,一边放烟花一边给女朋友打视频,语气甜蜜,云嫣抬头望向天空,繁星点点,像打翻了碎钻的天鹅绒。

    你还好吗,祝你新年快乐,希望你每一天,都能快乐。

    她不是没想过会再见到方斯远,但没想到会是如此尴尬的时间,如此不合时宜的地点,想念冲破理智,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也算不上,坐在熟悉的新闻大厅,那一瞬间的勇气让她真的以为,或许一切真的过去了,或许方斯远还爱着自己,或许这一年的赎罪给了她新生的机会,他们是可以从头来过的。

    直到那声呼唤,将勇气打回原形。

    “云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