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画蝶 > 50. 春笋
    晚星走了,在天色由青转蓝的接驳,在阳光泼洒大地之际。火一般的红日升起,照亮城市的每一方角隅,仪器归于平缓的直线,滴滴。

    时间迟缓地流淌着,一分一秒都被无限拉长,鼓膜嗡鸣,宛如千万只冬蝉破土而出。云嫣觉得自己仿佛置身炎夏,她出了很多汗,又觉得冷,不断地打颤,冰火两重天。

    方斯远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额头,云嫣受惊似的躲开,“看路!你看路!”

    苍白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酡红,她在发烧。

    医院的长廊像走不到尽头一样。晚星的母亲哭得声嘶力竭,那么瘦小的一个女人,竟能挣脱数人的阻拦,死死抱住女儿失去生机的身体,“别碰她!别带走她!”

    她从未抱她那样紧过,不敢,不舍得,血脉相亲的母女,连拥抱都是奢侈的。

    大家都到了,云嫣却迟迟不敢上前去。

    真奇怪,她想,为什么哭不出来呢。

    她明明应该很悲伤才对,再不济也该是红着眼眶,就连司徒蕴这种与晚星只有萍水之缘的人都在啜泣。可她的眼睛是干燥的,鼓胀的,细小的血管一跳一跳,哭不出来,眼泪都在昨天夜里流干了,她像个无端闯入这场悲伤的异类,安静地站在角落,听着耳边或隐忍或崩溃的哭嚎。

    一个昨天还在冲自己笑,祝自己生日快乐的人,怎么会死掉呢?

    “放开我!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

    遗体被推走,只剩活着的人面面相觑。活着的人,被剩下的人。

    晚星的母亲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发了疯似的扑向温照野,云嫣不合时宜地想起课本上那句“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晚星的母亲此刻就是一把圆规,她用足以捅穿他身躯的力气冲撞过去,“都怪你!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要来招惹她!为什么不接她的电话?”

    赵亦蓉想去拉劝,被她一把推开,仍是淬了毒的怨恨,“你说啊!”

    温照野嘴唇嚅动,“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对不起有用吗?不知道有用吗?”

    她死死抓住他的衣领,温照野被她推搡着,几乎要被逼到墙边,“你把我女儿还给我!她是你害死的!她就是被你害死的!”

    司徒蕴想说些什么,被温照野挡在身后。这个动作引起了晚星母亲的注意,浑浊的眼珠颤了颤,像电影片里的慢动作。

    她似乎终于想起在场还有另一人的存在,那个陪了她一整晚,看似无关紧要的美丽女人,“你都找别人了,为什么还要玩弄她的感情?你存心要害死她是不是?你们合起伙来害她,就不怕遭报应吗?走!你跟我去派出所!”

    温照野狼狈地挣脱她的纠缠,“我没有!”

    赵亦蓉怔怔地看着司徒蕴,昨夜太混乱,她都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司徒小姐。”

    清脆的一声响,温照野替司徒蕴挡住那记耳光,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掌印。云嫣站在远处,却觉得那一巴掌也在无形中打到了自己脸上,她腿一软,虚浮地滑落在方斯远臂弯,以至于接下来他们说些什么,她都听得断断续续,高烧让她失去了支撑的力气。

    “阿姨,婉清出事,我很难过也很自责,但杀人的罪名太大了,我担不起。”

    温照野冷静到近乎残酷,“我没有玩弄过她的感情,我对她只有友情,她知道的。”

    晚星的母亲显然不能接受这一说法,她披头散发,面颊因为毛细血管破裂而斑斑驳驳。她拼命抓住唯一能抓住的扶木,那通未被接听的电话成了她的心魔,她用能想到的所有刻薄话语咒骂着温照野和司徒蕴,昨夜的剖心置腹成了最趁手的武器,“狐狸精,活该你克死你的孩子!”

    视线渐渐收窄,云嫣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司徒蕴血色尽失的脸。

    之后发生的种种,她不知道了,连续几日的高热烧得她意识模糊。方斯远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孟蓁蓁也来看过,云嫣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问,“晚星呢?”

    她的记忆似乎停在了平安夜前夕,医生说这是一种应激过后的创伤性遗忘。但云嫣知道不是这样的,她没有忘记,她只是固执地觉得一切都是梦一场。病好了,晚星会在家等着她的,那个毛毯还没有钩完,她还会对自己笑,会用熟悉的柔软语调笑着叫小云。

    晚星下葬的那天,她拖着大病初愈的身体,一袭黑衣,看晚星的父母哭得肝肠寸断。水从天上倾泻而出,滂沱的一场雨,流进每个人的眼睛里。

    云嫣看着墓碑上晚星的照片,爱女陈婉清,她对这个名字感到一阵陌生。照片上的女孩永远停在了最美好的十八岁,夺取她生命的不是从出生起就折磨着她的疾病,而是一场意外,环环相扣的意外,他们都是这场意外的始作俑者。

    温照野没有来,从周围人的态度里,她推断出他与晚星的父母一定爆发了不可调和的龃龉。晚星的父母坚持认为温照野要对女儿的死负起责任,如果他接了她的电话,或许她就不会出门,她就不会遇到那辆车。活着的人,总要有一个足够的情绪去支撑余生,既然失去挚爱,剩下的就只有恨,唯有恨能让人坚定。

    云嫣有无数次都想告诉他们,其实错的不只是他,还有自己,是自己劝晚星在那一天出门,可她没有勇气,晚星的父母见到她就流泪,仿佛透过她还能看见女儿活着的样子。

    这份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她在心里打了无数腹稿,却一个字也说不出,肃杀的萧瑟的天空,灰白如死人的脸,她伸手去触碰冰冷的墓碑,晚星的笑脸,由灿烂转为幽怨。

    仿佛在说,是你害死我的。

    多讽刺,她最爱的男孩子被她的父母告上法庭,连葬礼都无法出席,这样的结局。

    从葬礼回来后,云嫣陷入一种虚无的空洞里,家中似乎还留有晚星的气味。赵亦蓉怕她触景生情,打算搬家,犹犹豫豫,却还是没有问。云嫣在失眠的深夜听到她压低声音讲电话,最后她说谢谢你,司徒小姐,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

    原来如此。

    电子数字跳转到新的一年,辞旧迎新,她是被留下的旧人旧事。方斯远请了长假,大部分时间他只是陪云嫣坐着,看她茫然地发呆。礼物都搬回来了,她一件也没有拆。

    金鱼死了,晚星死了,象征着幸福的一切一切,似乎都在默默离她远去了。

    说到底,她还是太年轻,涉世未深,被接连的离别折碎了骨,卸了气力。她不敢闭上眼,梦里总有无数个指责的声音,指责她多嘴,指责那两通没能打通的电话,指责他们自私地跨过了旧年,而晚星被永久地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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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总是忍不住会想,如果自己没有劝晚星把毛毯当作圣诞礼物,如果方斯远或者温照野其中一人接到了电话,如果她早一点问清楚。哪怕这些只有一条,能把事情拨回到正确的轨道,晚星是不是就还会像从前那样躺在她身边,陪她说话陪她笑?

    越是这样想,就越会掉进情绪的怪圈,她开始躲着方斯远,一次又一次。

    方斯远说,云嫣,可不可以不要这样惩罚自己?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晚星走了,但她的父母还在痛苦,自己有什么资格得到幸福,又有什么资格独享幸福?

    案件还没开庭,双方没有进行私下调解。因为闹到了电视台,即使警方已经给出了温照野并不需为此负责的答复,迫于压力,电视台给温照野放了假,名义如此,实际是暂时停职。

    这场交锋注定会以晚星父母的惨败结束,他们没有多少文化,只是觉得对方既然有错,就应当负责。生命的逝去太沉重了,任何不经意的过错也会被无限放大,离开的人永远不会回来,于是一道低矮的坎也会像珠穆朗玛峰一样高不可攀,跨不过去,苟延残喘。

    方斯远给她发了很多条消息,她不见他,于是他像从前那样汇报自己的日常:去哪里通报了紧急新闻,老陈的女儿狗毛过敏又非要养狗,方斯年的考试很顺利,多了很多选择的余地。

    但他们真的还能回到从前吗?

    云嫣固执地惩罚着自己,同样也惩罚着方斯远,纠结无辜与否已经没有意义,她只是走不出来,和晚星的父母一样走不出来,而已。

    晚星对方斯远而言,不过是个认识没多久的普通朋友,这样一条鲜活的生命消逝了,他当然会觉得惋惜。云嫣想,他理解不了的,他理解不了晚星对自己的意义,他注定无法感同身受这份痛苦。

    所以由她来做这个恶人,至少,让她减轻一些心里的愧疚。

    她最后一次接方斯远的电话,彼此都沉默了很久,方斯远问,“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云嫣望向窗外,月亮日复一日地攀升起来,每一颗星星都不是晚星的样子。

    “没有必要了,方斯远,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好吗?”

    “谈一谈……”云嫣迷茫道,“能改变什么吗?没有用的,我跨不过这道坎了,我无法原谅自己。”

    方斯远轻声问:“那我呢?”

    他从云嫣沉默的呼吸中得到了答案。

    “云嫣,你不在家,你现在在哪里?”

    “你和骆落在一起吗?我去接你,你需要休息。”

    要下雨了。

    窗外电闪雷鸣,骆落的手机响了又响,她为难地看着云嫣,云嫣轻轻摇了摇头。

    最后骆落还是于心不忍,方斯远说,云嫣,我知道你在听,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想通为止,多久都没关系。

    “方斯远,不要等我了。”

    我们没有以后了。

    雨是何时停息的,谁都不记得。天际从绀蓝褪成苍色,钢筋混凝土在晨光破晓中缓缓苏醒。

    骆落问她,这样真的好吗?

    她抬头,看着那些春笋一样的玻璃高楼,恍惚觉得自己也好像一颗被剥开的笋。

    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