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嫣?”见她没反应,温照野不确定地又叫了一声,“是你吧。”
云嫣努力调动面部肌肉,挤出一个勉强算得上笑容的表情,回过头,只扫一眼便立刻移开视线,“好久不见。”
“确实挺久了。”温照野笑了笑,寒暄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你最近还好吗?我有在网上刷到过你。”
“嗯。”
气氛尴尬得要凝结成冰,一句“那我先走了”在嘴里囫囵了一圈也没能说出口。温照野见她紧绷的肩膀突然放松了些,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带出一阵冷冽的气流,方斯远走到云嫣身边,拉上她的行李箱,语气平淡,“走吧。”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温照野没问云嫣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和方斯远在一起,他目送他们走远,直到有同事拍拍他的肩,“阿野,还不下班啊?”
“啊?哦,这就走。”
云嫣站在车门前,犹豫片刻,还是坐上了副驾,坐后面总有种把对方当司机的怪异。方斯远换了车,内饰仍是一贯的简约风格。可能怕没话讲尴尬,车载音乐一直在放。
开出去一段方斯远才问她现在的地址。
云嫣报了个小区名,和之前的家不在一个区,要绕路。道谢被钢琴声盖过,方斯远没说什么,只安静地开车。
城市好喧嚣,深夜的道路仍旧壅塞。几乎是一路无话,到了门口,方斯远却没有打开车门,云嫣心如擂鼓,她有些后悔白天的鲁莽,是个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她旧情难忘,当时冲动情绪上头,现在冷静了,想想就觉得尴尬。
站在对方的角度,自己因为称得上不相干的事就不明不白说了分手,玩一整年消失,一重逢就偷偷去牵他的手,简直有病,苦情剧女主都没她矫情。
“外面风大,衣服你先穿着。”方斯远打破沉默,说,“替我和叔叔阿姨问好。”
云嫣迟滞地点了点头,其实心里还揣着好多问题,比如为什么换车了,为什么我在新闻里看不到你,说这些又显得太关注,只好干巴巴地道了声再见。
一路上就说了四个字,谢谢,再见,搞得像打了辆网约车。
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她鼓起勇气敲了敲车窗,方斯远问:“还有事吗?”
“外套要怎么还给你?”
“你自己看着处理吧,不用还了。”
“那不行,不然我现在就给你。”云嫣作势要脱掉,手刚碰到拉链,方斯远立刻制止,“寄到电视台就好。”
云嫣笑了,又说了声谢谢。
方斯远漫不经心地敲着方向盘,急促的钢琴声让他原本清明的思绪也开始变得混乱,于是心里的话也紧跟着脱口而出,“这是你今天第三次说谢谢了。”
说完,他表情微滞,没有再看一旁的人,只扔下一句早点休息,便匆匆发动汽车离开。
后视镜里,云嫣还站在原地,随着越来越远的距离变得越来越小,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嫣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涌到眼眶的泪硬生生憋了回去,重新换上笑脸,把自己恢复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家里灯还亮着,云起平正在给她做果切,淋了酸奶,正好当作宵夜,“嫣嫣,累了吧?快点吃完水果睡觉去。”
赵亦蓉已经睡了一觉,惦记着给她换药,没敢睡熟,听到声音就从卧室出来,“回来这么晚呀?这几天看着又瘦了。”
“哪有那么夸张。”云嫣把外套挂好,笑,“天气不好嘛,路不太好走。”
“我看新闻说清河县受灾严重,你那里信号还断断续续的,担心得我一整晚没睡好。”赵亦蓉指挥云起平去放洗澡水,自己则坐过来,和云嫣闲聊着这两天的情况。
“对了,当时看电视的时候,我看到方记者也在清河。”
赵亦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见云嫣没反应,才放心地继续说,“之前还总能在新闻里看到他呢,这一年也不知道他干嘛去了,你在清河没受伤吧?等下妈妈帮你检查一下。”
“我见到方斯远了,是他送我回来的。”
云嫣很慢很慢地咽下一颗蓝莓,外皮裹了酸奶,有点酸。
赵亦蓉显然没有想到,但云嫣说完这句就没了下文,她也只好把疑惑都放在心底。洗完澡换药,发现从上到下找不出几块好皮,赵亦蓉心疼得不行,说什么都要让她暂缓活动,这几天在家好好休息。
“怎么脚后跟都磨破了,你处理的时候怎么不涂点保湿霜?”赵亦蓉随口问道。
那时候保湿霜在包里,云嫣哪还有心思拿出来,连贴的敷料都不是自己的。幸好赵亦蓉忙着去剪后背的疱,没注意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
方斯远还保留着随身携带药品的习惯,带那么多东西,应该很麻烦吧。
云嫣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越睡不着就越容易胡思乱想,见不到还好,见到了就迫切地想知道方斯远究竟过得怎么样。上网搜索一通,除了最新的灾情通报,方斯远上一次出镜已经是一年前。
再点开陶文皓的朋友圈,结果发现对方设置了三天可见,只剩置顶的情侣合照。
于是只好厚着脸皮在深夜叨扰孟蓁蓁。
「妈耶,真是稀客。」孟蓁蓁正熬夜剪片子,抽空揶揄她几句,「你这慈善做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跑哪个深山老林里修仙了呢。」
她们有一阵没联系了,都做自媒体,孟蓁蓁做的不比云嫣差,赛道不同构不成竞品。孟蓁蓁起先做探店,后来转攻穿搭,最近已经在筹备开网店了,倒是和云嫣的老同学贺萌成了竞争关系。
云嫣:「问你个事。」
孟蓁蓁:「有话直说。」
云嫣:「为什么方斯远不跑现场采访了?」
“我去,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孟蓁蓁直接拨了个电话过来,房间隔音不好,云嫣手忙脚乱只找到一只耳机,“你不会在清河县见到方斯远了吧?”
她蒙着被子龟缩成一团,压低声音,“说正事呢,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那我就当你默认了,你俩这缘分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孟蓁蓁嘀咕道,转头问陶文皓,“哎,方记者的事我能说吗?”
云嫣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什么能说不能说的,方斯远出了什么事?
应该是得到了陶文皓的允诺,孟蓁蓁思虑片刻,长话短说,“差不多是半年之前吧,电视台有个医药传销组织的卧底暗访任务,他主动报名去的,在那里待了好几个月,这才回来没多久,按理说还能再休几天呢,不知道怎么就去了清河。”
“暗访的话……都要做些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孟蓁蓁说,“具体内容肯定要保密呀,这也就是任务完成,人都抓起来了,他才敢重新出镜,不过台里好像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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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他这么快就复工的。”
云嫣喉头发紧,光是听起来就觉得危险,记者不是警察,真遇到麻烦很难自保,搞传销的人,五脏六腑都是黑的,如果方斯远出了意外没有平安回来,那她该怎么办?
她真的无力再承受失去了。
本以为搞清了缘由能安心些,结果反倒彻底失眠。云嫣睁眼到凌晨四点,睡了五个小时,全是噩梦,醒来时大汗淋漓,床单也濡湿一片。
冲锋衣被洗掉,塞进烘干机。她盯着跳动的倒计时,恨不得眼睛一睁一闭时间就能飞速过去,她简直一刻也等不了,恨不得现在就冲去电视台。
想到方斯远疲惫的眼神,就像有无数尖牙在啮咬她的心脏,酸一阵,痛一阵。
云嫣在家里没头苍蝇似的乱转,浇了花,换了床单,时间一到就立刻把衣服装进袋子,打车直奔电视台。一路上都没想太多,满脑子都是见到方斯远该说些什么,腹稿打了长长一大串。
下车的时候脚步有些飘,她没当回事,径直走进一楼大厅,“您好,我找方斯远。”
“方记者吗?”工作人员皱了皱眉,“他今天休假。”
云嫣一时窘迫,她还当方斯远和从前一样日日连轴转。对方见她提着袋子,说急的话代为保管也是可以的,等方斯远上班后就交给他。
送衣服是幌子,想见面才是真,昨晚就算方斯远不说,她也会找借口先穿着的。
云嫣扑了个空,白跑一趟,让赵亦蓉发现她不好好休息偷跑出来,指不定还要怎么念叨。
她落寞地走出大门,雨过天晴后的太阳比平日毒辣,吞吐着让人晕眩的刺目强光。那光是白的,云嫣却觉得眼前的风景越来越黑,极速失色,旋转,收窄。
走得太急,没吃早饭,应该是低血糖。
早知道就在新闻中心待一会儿了。
她现在处在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返回要走一段,拐去咖啡厅也要走一段,保不齐会在哪段路摔倒,只好艰难地往左挪了几步,坐到花坛的边沿,冷汗已经开始顺着脸颊流。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可惜时移世异,不会再有人从天而降,不计前嫌地将她拉出深海。
她拿出手机,想点个外卖应急,手却抖个不停,切了好几次都切不到正确的软件,手机还不小心掉了,掉到装冲锋衣的袋子里。她俯身去捞,差点一头栽倒。
果然一旦开始倒霉就根本停不下来。
云嫣歪歪扭扭地躺在石沿上,用小臂挡着阳光,打算有人经过就求救一下,结果不知怎么,一个过来的都没有。
可能是都把她当成了拾荒的流浪汉,毕竟脚下还放着个袋子。
这样想着,好笑的感觉竟然大过了难受。不知道躺了多久,云嫣觉得力气不仅没恢复,反而更变本加厉地从身体的每一个缝隙溜走,像一瓶漏了气的汽水,气泡一点点,一点点消失,变得寡淡而无味。
她闭着眼,似乎有奔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马上要靠近她身边。云嫣张了张嘴,想说能不能帮我找一下手机打报警电话,我有点不太舒服。
但其实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咕哝着发出几个音节,对方在喊她的名字,焦急地。
云嫣努力抬起眼皮,看清了来人的长相,和他脸上一览无余的惊慌。
失去意识前,她想。
方斯远,你又救了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