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灯光均匀撒下,围绕在圆桌旁的大臣们有的喝水润嗓,有的开始收拾满桌的文件,有的整理衣冠…年轻的城主在记录本上写下最后一个字,说道: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各部门大臣们纷纷起身离席,衣袂过处,熏香袅袅,搅得满室暗香浮动,交好者附耳低语,相携着踏出门去。
施以棹见人逐渐走空,忽然想到什么事,喊住最后一个人:“科技部走远了吗?”
那人连忙往外喊道:“科技部!科技部!城主找你!”
她这一喊完,外面响起一连串的呼声,接着科技部大臣冯如卉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
“城主,您找我?”
“嗯…也不是什么大事。”施以棹见她跑得气喘吁吁有些抱歉。
“您说吧。”
施以棹颔首:“事情是这样的,我前天晚上去朋友家玩,刚好遇见她安装独居系统。”
冯如卉认真地说道:“就是上任城主推行的那个吧,安装率年年增长呢,您是想要看这方面的报告吗?”
施以棹摇头,将自己在设备上发现疑似摄像头的事全盘托出,冯如卉听完也是一脸茫然:“摄像头?我没听说过呢,这方面的事还是得问技术员。”
“那麻烦您问问了,我之后叫我朋友拍张照片发给你,技术员的答复可以抄送给我。”
冯如卉自然答应了下来。
下午的工作依旧照常,施以棹没有收到任何回复,心想或许只是自己疑心病犯了而已。
她手里拿着份关于私人投资内院项目的报告书正看得专注,秘书助理敲门而入,告诉她冯如卉申请无预约的紧急会面。
闻言,施以棹浑身一僵,脊背冒出层层冷汗,她的心脏重重敲击着耳膜发出轰响,脚步沉重得仿佛正走向处刑台。
然而等她看见冯如卉和技术员那两张同样苍白凝重的脸时,却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她亲手倒好三杯热茶,让她们慢慢说。
独居人士生命支持系统主要依靠雷达检测器、光纤传感技术、红外探测以及水电气系统的直接检测,绝不可能有摄像头的存在。
技术员收到反馈时还以为施以棹是把传感器误认成了摄像头,毕竟这套系统刚推出时也有此类误会发生,然而点开附件的图片后,她立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所以城主您现在方便联系您的朋友吗?最好是能将设备拿到实验室,让我们团队拆开看看。”
“当然要拆…”施以棹沉思片刻,“先联系一下警局那边。”
暗处的摄像头就相当于敌人的眼睛,为了不打草惊蛇,华英和先让沈见泽给家里断电断网,接着才是取下设备,交给等在门外的警员。
警方保存证据后交给实验室进行拆解,不到二十分钟就确定了检测器中有人为加装的针孔摄像头,至于其信号溯源则需要耗费些时间。
与此同时,她们按照上面的批号查到了可追溯的生产流程,由于在全部自动化控制的环节里很难找到漏洞,因此线下搜查的审批一路绿灯。
工厂建在城市郊区,华英和带小队前往,本意是为了收集证据、询问相关负责人,却不料工厂后门忽然跑出一人,三两下窜上山林里去了,小队里派出两人追上去。
华英和转头问工厂老板道:“那人是谁?”
“几个月前搬到这附近的老男人,看他一个人怪可怜,有时候让他在我们这儿待着喝茶吃西瓜啥的。”
那老板也面露诧异,“我都不知道他能跑这么快呢。”
华英和压下心中的怪异想法,跟着老板往工厂里走去,玻璃窗后是高度自动化的车间,钢铁森林般伫立着,只听得见机械臂移动的声音与不知名仪器发出的嗡鸣。
一处仓库里摆放着装配包装好的货物,警探征求同意后随机抽取拆开检查,并没有发现摄像头。
“所以到底怎么了?是哪里有什么问题吗?”工厂老板问道。
华英和严肃道:“我们在某批次产品中发现了加装针孔摄像头的设备,需要你配合我们调查一下。”
老板不可置信地大喊道:“摄像头?怎么可能?干嘛要装摄像头?”
“冷静一点,我们只是想从你这得到些线索,你有什么怀疑的对象吗?”
这边工厂老板一口咬定不是工厂的问题,那边负责追人的回来了,还带了条消息:
“局长,那人跳崖摔死了。”
这下上门询问变成了现场勘查,男人的尸体旁围起警戒线,工厂老板不敢靠近,只拉着华英和说:“我要改证词,肯定是这个死老男人干的!看看!都畏罪自杀了!”
事实也正如她所说,警探们在他的住处发现了针孔摄像头元件和其他材料工具,牵出一长串的监控视频购买信息。
然而死者脖颈上的铁环也属伪造物,无法核实他的身份。
这已经是朔都发现的第四个“黑户”了,井栎遇袭那次是第一个,之后通过井栎的账户钓鱼执法又抓到两个,眼前这个虽然摔成了一滩肉泥,但法医拼拼凑凑一下,估计也会得出他同样没有舌头的结论。
华英和离开现场,约施以棹在警局面谈,等她风尘仆仆地推开办公室的门时,城主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她了,面色看起来十分沉重。
“华局长…”
她先开口,语气中有些纠结,“中枢那边回信了,她们希望我来全权解决此事,甚至包括要不要对公众保密…”
“您是怎么想的呢?”
“我不知道…”施以棹为难地垂下头,眼中闪烁着湿润的光泽,“如果大家知道了…一定会很愤怒…然后很难过。”
神母教的人绝不会放过此机会,她们也许会掀起公愤,鼓励大家报复、憎恨一切男性,说不定还会动用私刑。
而男性们也许会想伺机回咬,如果被暗处的人抓住机会、如果暗处的人有着相当庞大的规模和力量,一场战争将不可避免。
男人灭绝倒算不上大事,最重要的是,有些丑恶一旦暴露,一些美好的东西也随之烟消云散了,毕竟所谓的“安全感”和“信任”是像金子一样珍贵、琉璃一般脆弱的东西。
如果一个人如果认识到自己的空间被他人窥视,认识到她所信任的人可能是加害者,她的身体、自由和隐私不过是他人的娱乐,那么毫不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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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说,她的尊严已被残忍的碾碎了。
“那么就保密吧。”
华英和坚定地与她对视:“谎言永远不被戳破,那就事实,而且我们也可以把它变成事实。”
施以棹哽咽得说不出话,各种复杂的情绪化成两滴泪水滑落脸颊。
“城主…”华英和半跪着握住她的手,“请不要觉得这是您一个人的责任,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都想要好好解决这件事。”
“是…你说的对…”
施以棹用力地抹眼睛,打起精神道:“你叫我来是因为什么?”
“因为案件有进展。”
两人站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华英和解释道:“自从抓到其余两人以后,手语破译的效率就变高了。”
语言学专家得以观察他们的对话来破解各个手势所代表的具体含义,现在已经到了可以对话的程度。
“那…可以正式审问了?”
华英和点头:“是的,我希望您也在场。”
三人都是年龄较长的男性,身份不明,颈环为无功能伪造品,按照抓捕前后时间命名甲、乙、丙。
甲乙丙三者舌体均被切割无法发声,不识字,智商低于正常水平、携带多种性病,未接受过绝育手术。
通过审讯,甲对企图侵-犯井栎的罪行供认不讳,乙承认了曾暴露身体骚扰学生的犯罪行为,丙称自己无罪,并打出侮辱性手势。
没有身份的人,怎么在朔城生活这么长时间的?
甲说只要走进饭店,吃完以后结账时摇摇头,店家一般会说“算了算了”,住的话随便找个地方躺下就行。
乙说看见有人吃饭就伸手,基本上所有人都会给他买份新的,住的话随便找个地方躺下就行。
丙拒绝回答、并打出侮辱性手势。
那么,他们是怎么到朔城的呢?
甲说他也不知道,一觉醒来就躺在街边,脖子上还被戴了颈环。
乙说他做船来的。
丙拒绝回答,并打出侮辱性手势。
最主要的问题还是: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甲说那里有海,小孩子有【?】照顾,不能成为【?】的男孩儿长大后就只能靠自己生活。
乙说那里是【?】在的地方。
丙拒绝回答,并打出侮辱性手势。
【?】到底是什么?不止是这个问题,他们的回答里常常出现代表着【?】的手势,这个【?】代表着某类人,会照顾他们、给予他们食物和住处,但也会殴打他们甚至与他们发生关-系。
施以棹通过对讲机要求详细询问关于【?】的信息,语言学家点头答应,一边用手势沟通,同时将对方所回答的内容转换为语言:
“像你…是女人…母亲,但【?】是男人…比母亲更加…重要?”说最后一个词时,语言学家的表情不太确定。
施以棹握住对讲机的手有些发-抖,轻声道:“问他们是不是指的父亲?”
“付清?”
审讯室内语言学家学着她的语调,却见那老人眼中绽开诡谲的兴奋,戴着镣铐的手指着她,喉咙里发出赫赫的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