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八月算起，海州大酒店焕彩2.0改造项目正式开工已经三个月了。
十一月第一周，董事会联合项目组安排了程千玥接手项目以来的第一次阶段性评估。
会议桌上摆满了资料，程澍坐在主位，正低头翻着文件。施工进度表、预算执行表、安全巡检记录、客房样板层照片，还有公共区域最新的方案比对图。
沈望晴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见程千玥进来，只轻轻点了点头。
荀聿昭今天也来了，坐在对面荀峥旁边，朝她笑了一下。
她回以礼貌的笑容，随后坐到了属于自己的项目负责人席位上，打开了打印出来的阶段性验收汇报。
从第一次坐在这儿被其他董事和高管质疑到今天，终于到了三个月的期限，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银行那边虽然没有新的反馈，但也没有再追加要求。
台风似乎偏移了既定的路线，悄然消失在了海面上。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程千玥连上了投屏。
“截至目前，客房改造一期已完成218间，完成率超过97%，已进入收尾阶段，预计本周五可以完成全部验收。二期也同步开展，工期大概也是三个月，预计年底完成。”
这几个月已经不知道进行了多少次进度汇报，各种数字早就烂熟于心，她几乎没低头看稿。
“预算方面，目前累计的支出控制在原审批额度的98.6%以内。公共区域的方案仍在比对中，所以最终数字还会有微调，但目前没有超预算风险。”
李进杰翻了翻资料，“材料价格波动没有影响吗？”
“有影响。”程千玥如实回答，“木饰面和部分石材价格已经有上涨，但我们通过调整采购批次和替代方案，把增量控制住了。”
伴随PPT切换，一张张报表轮流被放了出来。预算偏差、材料价格、现金流，各项都整理得一清二楚。
荀聿昭抬头，“公共区域没定？大概什么时候能定稿？”
“因为目前有两个方案，”程千玥切到下一页，“方案A增加餐饮面积，收益更高，但施工周期更长；方案B保持原有的大部分动线，工期更稳。”
“你倾向哪个？”荀聿昭问。
“从项目角度，方案B更安全。”她顿了顿，“但从长期经营角度，方案A的投资回报率更高。关于两种方案的比较说明，我会在这周提交给董事会，最终由董事会决定。一旦定下来，公共区域施工阶段将于十二月正式开始。”
荀聿昭点点头，“我明白了。”
会议室里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接下来是工程部吴经理进行安全汇报。
“目前整体施工进度符合计划，没有延期和返工，无重大安全事故，无停工处罚，无监管部门通报。”
听到最后一句，大家都跟着点了点头。预算能调，工期能补，但安全才是工程部分最要操心的部分。
程千玥重新压下面前的话筒，“关于前段时间各位董事关心的问题，我也和法务进行了确认。针对银行提出的补充披露要求，上周三已经完成全部材料递交，目前银行尚未提出进一步补充意见。”
项目组的普通成员并不知情，只当一般议题在听，而董事会的几人则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的脸。
没有进一步意见，说明最坏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她抬起头，“各位还有什么问题要补充吗？”
张明永先开口了，“从数据上看，项目执行比我预期稳定。程经理第一次独立负责这么大的项目，做到这个程度，挺不容易。”
程千玥微微一怔，没想到第一个表态支持的会是平时总是对她冷着一张脸、看起来拽得二五八万的张董。
李进杰也点点头，“客房复制阶段进行得也比较稳定，说明现场管理团队没什么问题。”
荀峥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翻着资料，手指在预算页上停了一会儿。
“我只有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他。
“如果后续融资节奏发生变化，项目还能维持现在的稳定性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程千玥心里一紧。
她正准备开口，程澍先接了过去，“目前融资没有异常，我们也已经按银行要求完成了补充说明。就像刚刚程经理介绍的，目前没有其他追加要求。”
“嗯，我知道。”荀峥点点头，“我不是质疑当下的情况，只是想提醒大家一下，项目越到后面，对现金流越敏感。”
他的语气很温和，但董事会的几个人都听懂了。
程千玥抿了抿嘴。
“万一融资节奏有变化，我们会第一时间调整施工优先级，保证关键节点不停摆。”
荀峥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笑，“看来程经理已经提前想过这个问题了。”
会议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所有事项一一汇报完，进入最后的评议环节。
程澍合上资料，“按照原计划，今天需要对阶段成果做一个评估。”
“我认为达到阶段目标。”张明永说。
“同意。”李进杰跟上。
荀峥点头，“从目前结果看，我也同意。”
从最初的设计方案落地到预算审核，再到供应商协调和现场情况跟进，这三个月来，她几乎每天都在现场和办公室之间来回奔波。
虽然还有不够完美和成熟的地方，但至少她履行了当初对董事会做出的承诺，工期没有延误，预算没有失控，没有重大安全事故。
总算安全着陆了，程千玥手指慢慢松开，轻快地点击退出，断开了投屏画面。
“不过，我还是有一点要明确补充一下，”李进杰抬了一下手，“焕彩2.0并不是一般的改造项目，后面公共区域、品牌调整、招商联动都会越来越复杂。我觉得上次张董提出的建议，在下一阶段增设联合负责人，进一步完善项目治理结构，是很有必要的。”
会议室瞬间安静。
程千玥心头一沉，感觉到连后背都一点一点绷紧了。
果然没那么轻易就通关。
“我不是很同意。”
所有人都看向了沈望晴。
“目前项目整体运行稳定，进度也符合预期。如果现在增加管理层级，反而会影响执行效率。我认为，没有必要在这个阶段增加联合负责人。”她声音不高，但显然没有让步的意思。
程澍也点头，“这个问题，我记得上次会议就有讨论过，这才特意观察了三个月。”
“我不是否定程经理。”李进杰语气平静，“恰恰相反，我认为她做得相当不错。眼下项目已经进入了更重要的阶段，涉及的金额也进一步扩大了。越是重要的项目，越需要多一层制衡和支持。”
荀峥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转着手里的钢笔。
李进杰顿了顿，又补充道：“特别是最近暴露出的我们在公司治理方面的欠缺，也可能直接影响融资。”
程澍沉默了几秒。
程千玥手指微微一顿，就算她已经猜到了，也还是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阵沉闷席卷而来。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张明永也开口了，“我也认为这个项目目前已经不光是工程项目管理了。”
坐在另一边的荀峥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钢笔，“千玥，我知道这个项目你花了很多精力。”
程千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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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他。
荀峥神情平静，“只是现在公司需要更稳定的结构，如果后续项目管理有人跟你一起分担，也能减轻你的负担。”
听起来很体贴，也很体面，甚至可以说是替她着想。
程澍转向她，“作为项目负责人，你有什么想法吗？”
整个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的身上。
程千玥低头冲着桌上的文件，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有。”她把文件夹合上，抬头冲对面的几个人笑了笑，“我没有意见。”
程澍思索片刻，缓缓道：“考虑到目前项目体量持续扩大，同时，银行方面提出了更高的信息透明要求。在这个背景下，确实有追加联合负责人的空间。”
四平八稳的音调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宣读一份再普通不过的通知。
“从结果来看，我也认可程经理的工作。只是——”张明永把文件轻轻合上，“我同意。”
荀峥没有说话，多数决已经形成，他没必要再补上扎心的一票了。
众人陆续起身，散会。
程千玥将资料一份份收回文件夹，有条不紊，直到其他人都先她离开了会议室。
程澍起身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抱歉。”
“反正早晚都是这个结果。”程千玥的声音很平静。
程澍转过身来，“爸爸一定会尽力补偿你的。”
“这是整个酒店的事，你要补偿我什么？”
“这次是我的问题我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无话可说。”
程千玥摇摇头，“就算没有你这档子事，说不定也有其他的借口。所以，你想加谁？”
“这个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好。”程千玥点点头，“那就是董事会决定加谁？”
程澍无言以对。
程千玥盯着他，“张董，李董还是荀董？”
程澍摇了摇头。
程千玥皱眉，“不会是外面的第三方吧？”
“不是，”程澍依旧摇头，但很快就说出了一个名字，“荀聿昭。”
“什么？”
“这是董事会能接受的选择。”
“那以后我算什么？”
“项目负责人还是你，不影响你日常管理。只是以后涉及重大事项，需要你们共同签字。”
震惊之余似乎又很合理，程千玥定了定神，毕竟除了银行贷款以外，荀家是砸了真金白银的。
“所以接下来，看你自己。”程澍又说。
“什么意思？”
“他不是来跟你作对的，如果你能抓住这个机会，也可以让他成为你的帮手，”程澍顿了顿，“甚至工具。”
程千玥盯着自己的父亲，一瞬间忽然觉得面前站着的这个男人变得如此陌生。
以前，她一直觉得程澍在商场上不够狠厉不够叱咤风云，甚至有些温吞被动。
可是，她才意识到，她叫了二十几年爸爸的男人，似乎并不是她以为的样子。
“爸。”
程澍明显怔了一下，“嗯？”
“你说你要补偿我，要怎么补偿？”
“我就你一个女儿，以后这些，全都是你的。这个项目，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程千玥低头望着面前的文件夹，又重新打开，项目负责人一栏还印着她的名字，但时效已过。
她甚至没留意程澍接了个电话就离开了会议室。
“如果谈的是合作，你能给什么样的条件？”蓦地想起了许泽熠那天问她的问题。
她好像现在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所有的合作都需要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