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段性成果汇报结束后的第二天，项目组全体成员便收到了董事会办公室发来的《关于加强项目管理及架构调整的通知》。
程千玥点开第一封附件，扫了一眼抬头。
第一页内容没什么特别的，重申了项目各方职责范围，设计调整、施工进度和质量验收仍然由原来的项目团队成员负责。
但涉及预算调整、重大采购以及超过一定额度的变更事项，新增了一项——需项目联合负责人共同确认。
下面的签字栏里也多出了一个名字。
——自本通知发布之日起，由荀聿昭先生担任项目联合负责人，与程千玥女士共同负责焕彩2.0项目整体推进。
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或解释。
她盯着荀聿昭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并没有预想中的怨气或不甘，只是觉得后续的动作来得远比想象中快。
项目进度本身并没有出现问题，至少证明了不是她的工作水准不够格。至于后来出现的岔子，顶着程家的名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也没法儿置身事外。
除了董事办通知，还有几个用于申请流程的配套附件，采购部关于采购审批流程调整的说明、财务部关于预算审批权限的补充说明。她顺手点开了第二个。
审批流程图也进行了相应更新，原本项目负责人的签字栏预留了两条平行的下划线和空白位。
她生平最讨厌两件事，一是自己的东西被抢，二是有人指手画脚。
多了一个“联合”，却像把整个项目重新劈成了两半。以后所有决定权，都不再单单属于她。
十点，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程经理，荀总到了。”
她抬起头，见唐秘书领着荀聿昭在门口，一边说着“请进”，一边不急不缓从座位上起了身。
荀聿昭走了进来，“过来跟你打声招呼，现在时间方便吗？”
“嗯，先请坐吧。”程千玥指了指沙发，时间都预留出来了，还问什么方不方便的。
说的是打招呼，但荀聿昭似乎没有寒暄的意思，刚一落座就开门见山地开了口。
“董事办让我今天开始交接跟进一下项目。”他将手里的电脑和资料放到了面前的茶几上，“不过我觉得，与其说交接，不如说重新了解一下这个项目。”
程千玥点头，“有什么需要了解的？”
“全部。”
见程千玥面无表情没接话，荀聿昭轻轻地笑了一下，“但你放心，我不是来抢工作的，我知道昨天的事让人挺不舒服的。”
“还好。”
“真的？”
“我以为我会生气，但真的就还好。如果我是董事，兴许也会举手表决的。”
“好吧，”荀聿昭把第一页翻开了，“那就先从客房开始吧。我昨天晚上把资料重新看了一遍，但还有几个地方想向你请教一下。”
程千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简单说明了样板层和复制层进展。
荀聿昭听得专注，笔记也打得飞快，又追问了几个关于材料和预算的问题。
半小时以后，资料就已经翻到了三分之一的地方。
他往后翻了几下，抬头看向程千玥，“你确实比我想象的更了解现场，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他们能放心让你接手项目了。”
虽然听着像是在夸自己，也没有阴阳怪气的腔调，但程千玥还是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听荀聿昭继续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工程推进和酒店运营，还是由你负责，这部分我不干涉，怎么样？”
如果能继续控制运营的大方向，还不赖。程千玥微微侧头，“那你呢？”
“我负责另外一半，投资方和董事会的沟通，还有项目风险控制，你觉得如何？接下来的公共区域改造，情况应该会复杂很多。这些事情，本来也不应该全都压在一个人身上。”
他说得很自然，轻松得像是在安排今天下午吃什么。但程千玥知道这也是事实，公共区域宴会厅、餐饮还有大堂的改造不单是施工，还会直接影响未来的经营方向。
她坐直了一些，笑了一下，“荀总的意思是，我负责做事，你负责判断我做得好不好？”
“嗯，”荀聿昭轻轻点头，“你要是这么理解也没错。”
程千玥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干脆利落承认了，愣怔了一下。
“但也可以有另一种理解，”荀聿昭合上了面前的资料，“董事会增加负责人，本质上还是想分担风险。如果项目最后出了问题，就不能只追究一个人的责任了。”
他伸手在程千玥和自己之间比划了一下，“你们的品牌和我们的投资都要负责。”
坦诚到程千玥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
她靠到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横在胸前，忍不住默默打量了他一番。
荀聿昭没再说什么，只是移开眼神轻轻地笑了一下，随手合上电脑。
送走他，程千玥回到沙发上又坐了会儿。
望着对面荀聿昭刚刚坐过的位置，她才猛然想起竟然连水都忘了给人家拿。
如果他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她还可以理直气壮讨厌他，但他偏偏没有。
越是这样，心里也越是清楚，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她依旧是项目负责人，却不再是唯一，也没有任何筹码。
与此同时，主楼施工现场。
许泽熠正在检查九层样板间。
李工从楼梯口大步流星走了过来，呼吸还有点儿喘，“许总，你看邮件了吗？”
“什么邮件？”
“酒店项目组那边今天发了通知，定了联合负责人。”
“谁？”许泽熠没抬头。
“荀总，不是老的那个，他儿子，小荀总。”
许泽熠手里停顿了一秒，把卷尺收回来，“好，我知道了。”
李工试探着问：“以后是不是流程更繁琐了呀？”
许泽熠看向还在施工中的楼层，工人们都在干活，电钻声照旧。
似乎和过去三个月的日常没什么区别，但也许马上就要有变化。
“流程变了而已，项目管理架构调整也正常，不过多一个审核的人，我们只要管好该管的就行。”许泽熠淡淡地回答说。
***
下午五点五十，唐秘书晚上有事，提前下班回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程千玥一个，一下子就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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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得过分。
一口气把昨天堆积的几十封星标邮件全部处理完了，她靠到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桌上还有两摞文件，左边是她自己的，右边一小叠是今天多出来的需要和荀聿昭共同确认的文件。
她盯着那一叠文件，隔了许久，才伸手把那一摞搬了过来，横放着堆到了待处理的那摞文件上面。
电脑提示响了一下，办公系统里有了新通知。
是董事办发来的通知。【联合负责人权限于今日18:00正式生效。】
她低头看了一下角落，十八点整。
还真是准时。
她打开OA系统，刷新了审批页面。
排在最上面的第一份文件，最终审批人从单选的名字变成了下拉菜单，有了上下两个选项。
光标停留在两个名字之间，屏幕亮了好一会儿，忽然进入了休眠状态，屏保图片蹦了出来。
不禁想起了程澍昨天散会后对她说的话。
“他不是来跟你作对的。”
是不是都已经不重要了，她本来也没觉得荀聿昭是敌人。
手机也响了一下，是同步的电脑邮箱。
她回过神来，晃晃鼠标，电脑也醒了。
收件箱提示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许泽熠
主题：关于项目风险确认及后续协调建议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那天虽然把许泽熠喊到了这儿，但说实话，也没指望他真的查出什么来。
附件是一个excel表格，项目进度、供应商状态、付款节点、设计变更，每一项后面都有详细的备注。
她快速往下翻，在最后几行停住了。
【建议：后续涉及重大设计调整、材料替换、合同变更，应及时向项目负责人直接确认流程。】
她点开回复框，光标原地闪了很久。
“收到，谢谢”，又一下子删除了。
还是明天再说吧。
她又打开了桌面上自己的项目管理记录，在风险列表里增加了一项。
——管理结构变化风险，责任边界重新划分。
备注：需持续关注决策完整度及信息传递的效率和准确性。
过去三个月里，她每天都死盯着进度、材料和现场，以为只要结果足够好，就没人能再指手画脚。
但到头来，结果充其量只是进入下一轮考核的入场券罢了。
她关掉了电脑，走到窗边向外望了一眼。
主楼施工楼层的走廊里还亮着昏黄的灯。
远远望过去，酒店仿佛一艘漂在海面上的巨轮。
她拿起外套和包，换上高跟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从电梯下到二楼，穿过连廊走到主楼。
她停在二楼露台，俯视着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人在办理入住，有人拖着行李等在一旁，也有人坐在休息区发呆。
钢琴声从角落缓缓流出来，但被熙熙攘攘的声响盖住了，听不分明。
她早就看惯了这样的场景，下一个三个月，这里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另一场考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