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二点,客厅里的三个人各自盘踞着餐桌的一边。
没有人主动提要休息,也没有人敢离开。
银行通知、举报邮件、律师意见书、照片、出生医学证明,所有的文件重新被摊开在长桌上。
家里没有起钉器,程千玥解开头上的发卡,硬是用蛮力将所有的订书钉全都拆开,一份一份全都铺开了。
起初,沈望晴吓了一跳,生怕她伤到手指,一把就拦住了,但程千玥只是轻轻推开了她的手。
如果这么小菜一碟的事情都处理不好,还能指望她做成什么事情?
眼泪无法成为也不会成为她的武器。
偌大的客厅安静得只能剩下钟摆走动和纸张哗啦哗啦翻动的响动。
终于,程千玥把最后一张举报邮件放回桌上。
她抬起头,“爸爸。”
“嗯?”程澍应了一声。
“你刚刚说周一董事会,已经通知下去了吗?”
“还没有。”程澍揉了揉额角,“事发突然,我还没来得及一一安排。”
“那就算了。”
“算了?”
“你想跟其他董事说明什么呢?你确实有一个女儿?然后呢?”
程澍抬头,额头压出了几道浅浅的皱纹,眼睛里血丝也愈加明显,“既然已经有人知道了,再继续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也没有什么意义。”
“可是他们只是知道有这样一件举报,并不是的你是不是真的还有一个女儿。”程千玥顿了顿,“你现在要是主动站出来承认,等于替举报人补上了最后一刀。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不会承认。”
程澍愕然,沈望晴也抬起了头。
程千玥把律师意见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后一段。“律师写得很清楚,现阶段无法确认举报的真实性。说明什么?”
没人回答,她也没等他们回答,又继续说道,“现在,所有第三方都没办法确认,律师无法确认,银行也无法确认,所以他们才会让我们补交材料,不是吗?董事会拿到的也只有这一封举报信而已。”
她把那张出生医学证明抽出来,“父亲一栏写的是你的名字没错,但孩子是谁母亲是谁一概不知。至少也应该有能够证明身份关系的材料吧,比如户口本、亲子鉴定之类有法律效力的证明才行。”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一下,“这些东西才可以称为证据,但这个举报一样都铁证都没有。所以,你准备承认什么,爸爸?”
程澍好像一条被冲上海滩的鱼,缓缓地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尽管他自诩是在商海里几经沉浮的老将,竟然一不小心就被情绪裹挟,昏头昏脑就掉到了陷阱里。
就算他的确辜负过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已过的人生不会重新再开始,事到如今早就于事无补了。
可是,程千玥想的却是——后果是什么。
是啊,就算董事会逼问,他也还是海州大酒店的董事长。更何况,他们关心的不是他有几个孩子,而是有谁会成为他的继承人。
而那个答案,从来就没有改变,今后也不会因为任何变故而动摇。
程澍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不该松口的。
程千玥慢慢把文件推回去,“一旦承认,就等于主动承认了材料提出的主张。这个孩子是不是你的女儿,是否可能有继承关系,那些都应该等调查全部完成之后才可能有结论。”
沈望晴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在知道举报人到底是谁以及他真正的目的之前,谁都不能轻举妄动。”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从一开始就觉得整件事处处都透露着一股说不清的违和感,因为这些都只是试探的道具,对方的牌还没有亮出来,甚至于可能病没有真正的王牌。
反观他们这边,如果被激得自乱阵脚丢了底牌,就会彻底失去谈判的筹码。
律师告诉他们,要做好最坏准备,是在台风来临之前将门窗关上,而不是冲到暴雨中。
程千玥第一时间想到的并不是程澍有没有其他女儿,而是不要先把自己卷进去。沈望晴看着眼前的女儿,终于意识到她或许早就不是那个还需要他们随时护在怀里的孩子了。
得了些许安慰,沈望晴总算有力气拿起面前的茶杯,勉强喝了几口水。
“只要那个女人和那个……女孩儿没有找到门上来,你就什么都不需要承认,和以前一样就可以了。”
程澍沉默良久。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那些材料,半晌才缓缓开口,“如果她们找上门来呢?”
程千玥几乎没有停顿,“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不是眼下需要考虑的。我刚刚也想了这个问题,如果只是来认亲,或者来要钱要资源,都不会什么条件都不提。可是,对方偏偏选择了我们店要进行融资的这个时间点,先通知银行,再通知董事会,显然不是专门针对你。”
沈望晴也冷眼望着他,“既然那个孩子前面二十几年都没有出现过,我不认为她现在有什么非出现在你面前不可的理由。”
程澍一怔。
“爸爸,现在最大的风险不是某个人,而是时间。”程千玥把银行通知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银行要求周三之前补材料,这是第一要紧的。银行不会关心我们家有几个孩子,他们只关心钱放出去有没有风险。只要打消他们的疑虑,这个洞就堵上了。”
“这个交给律师和财务解决。”沈望晴说。
“没错,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程千玥就把通知单扣了过去。
“举报人是谁,我们不知道。银行怎么想,我们也控制不了。”程澍低语,“还有就是,董事会——这是我们唯一能控制的。”
程千玥点头,“是的,至少还能决定我们说什么。”
她把律师意见书翻到第一页,“如果有董事问起这件事,你就照这个回答。”
“什么?”程澍看了一眼。
“举报材料,我们已经注意到了,目前正在核查。除此之外,我们不需要解释什么多余的话。”
程澍微微皱起了眉,“我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他们信服……”
“信不信是他们的判断,但我们陈述的就是事实。我们并没有恶意隐瞒什么影响公司利益的消息,而是本着确认真相的态度在核查,但这需要时间。”
她又把那份出生证明重新翻出来,“这份出生证明,你是第一次看到吗?”
“是。”
“所以,我们能向董事会承认的就是——的确有人寄了一份材料给我们,但材料是真是假,我们不知道。这个还不知道名字是什么的女孩儿是不是你的孩子,我们也不知道,当然就更谈不上是不是多了一个合法继承人。”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连沈望晴都忍不住多看了女儿一眼。
这么多年,她一直把千玥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但她并没有看到真正的程千玥是怎么一点一点成长的,那些在基层摸爬滚打的日子并没有白费。
至少,对于各种潜在的风险,她已经看得很清楚,甚至比他们这对做父母的更不会被情绪影响而上头。
程澍慢慢靠回椅背,既欣慰又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你跟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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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律师说的一样。”
轮到程千玥一愣,“一样?”
“律师说,在真相没有查清楚之前,任何一句出于愧疚或害怕而说出口的话,都有可能变成法律意义上的自认。”
程千玥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盯着那封举报邮件。
忽然,她把邮件举到了面前,“这封邮件是寄给谁的?最开始是谁收到的?”
程澍和沈望晴相互看了一眼,“是董事会秘书室。”
“那秘书室收到以后,第一时间转给了谁?”
“就只给了我们。”
“但张董好像也收到了。”沈望晴说,“我没敢问他问得太细。”
“秘书呢?她知道里面的内容吗?”
“打印出来了,就应该知道了吧?”
程千玥点点头,“那现在知道的人,不止董事,还有秘书。”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董事会、秘书室、银行……贷款审查节点……”
她猛然抬起头,眼神中终于闪过了一丝疑惑,“这个举报人有可能是酒店内部的人吗?如果是一个外部的举报人,应该不大可能这么精确地掌握融资节点、董事会名单和银行联系方式吧?”
程澍和沈望晴都没有讲话,但两人心中陡然一惊,却不知是因为某个可能的答案还是程千玥的反应而起。
……
还是沈望晴先开口了,“秘书室那边,我已经让小唐先盯着了。”
“妈妈,你就这么信任唐秘书吗?”见沈望晴蹙眉,程千玥又继续说,“我不是让你怀疑她,我只是在问你那么信任她的原因,基于人品还是工作能力还是什么呢?”
“她暂时不会主动泄露的。”
“那董事呢?”程千玥拿出了纸和笔,“除了你俩,还有三个人。张董已经给妈妈打了电话。”
她顿了顿,“那李董和荀总呢?他们没有问你们吗?”
“我这里没有收到他们的联络。”沈望晴看向程澍,“你那儿呢?”
“暂时没有。”
程千玥在名字上轻轻画了一圈,“如果你们是他们,收到这样的举报邮件,会怎么做?”
程澍皱眉,“应该……会打电话给我吧?”
“不一定。”程千玥直接否定。
“为什么?”
“如果是真的,你不一定承认。如果是假的,我就会惹你生气。所以,我会一直犹豫,到底该怎么办,也就一直没问你们。”程千玥抬头盯住了程澍和沈望晴,“这个情况是可能存在的吧?”
两个人都默默点了点头。
程千玥继续,“我不会问你们,但我有可能会通过其他途径去找知情人,或许是律师,或许是了解你们的某个人。或者,我会等,等你们主动提起来,给我一个解释。”
等等,她忽然停住。
“等等……”沈望晴也喃喃道,随即转向程澍,“举报人想让所有人都起疑,有疑问就够了,事实其实并不重要。”
程千玥点点头,“对。这说明,他真正的目的,是爸爸在董事会里的威信被动摇?至少要出现信任危机?”
程澍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也反应过来了。
真正的危机是他的信用,一旦开始崩塌,后面的融资、项目、合作、商务关系,可能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全部崩塌。
程千玥的心也随之一沉,已经先输了一步棋。
爸爸不是无所不能的董事长,妈妈也不是永远冷静的掌控者。”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睡了吗?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