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夜宴流光 > 39. 不要再说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十点多了。

    在沙发上蜷缩了好一阵儿的程千玥终是抵不住肩颈和后背发酸发胀,还是从座位上起了身。

    她走进卫生间,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的人眼眶又红又肿,眼底却渗出一片青黑色,狼狈得仿佛凭空换了一个人。她低下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顺便把脸上的残妆也全都卸掉了。

    刚刚看那些文件和照片的残影跟跑马灯似的,在她脑海里不断重复,渐渐编织成了一张网。这张网似乎想要缠裹住她的呼吸,但轻轻一戳就碎了,远不如想象中的结实。

    沈望晴说得没错,这个家里就只有她一个孩子。无论程澍对那孩子有多少的亏欠,都是程澍欠下的债,与她何干?

    二十年前就已经生下来的孩子不可能再塞回去,木已成舟的事情就不要再纠缠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海州大酒店还有另一个可能的继承人。

    碎片汇集成拼图,但还缺了非常重要的组成,无法窥见完整的全貌。对方究竟只是想分一杯羹,还是想要夺回失去的时间?所有答案都在那个人身上。

    她闭上了眼,一切于她而言都仍然是未知数。

    “你今晚想要一个人静一静还是想让我陪着?”

    程千玥猛然睁开眼睛,沈望晴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正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转过头,冷静地盯着沈望晴的脸,“妈妈,那个孩子的情况,你之前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沈望晴微微怔了怔,瞳孔放大了一瞬,睫毛也随之轻颤,但很快她就垂下了眼,轻轻摇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我爸呢?他生的孩子,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你真的信他?”

    “……是你爷爷把人赶走的。”

    “但我爸也不是完全无辜的。”程千玥斩钉截铁,“我要回趟家。”

    “什么?”沈望晴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沉默片刻,才又开口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你还是冷静一点,不管怎样,今天晚上先好好睡一觉。”

    “你晚上还能睡得着?”程千玥冷冷地笑了一下,“反正我睡不着。你可以直接在我这儿睡一晚,好好休息,我一个人回。”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了洗手台上的梳子,将散乱的头发重新扎了一下,又戴上了眼镜。

    “我不拦着你,”沈望晴叹了一口气,“但现在这个时间也太晚了,有什么事情都等到明天再说。”

    “我估计我爸也睡不好,说不定还盼着跟我彻夜长谈呢。”程千玥停顿了一下,“难不成我还要挑他的日子,等他睡饱了?你们现在都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母女两个人对峙了几秒,最终还是沈望晴先行败下阵来,“我跟你一起回。”

    “你不用勉强自己,我没有要激你的意思。”

    “早点问清楚也好,我是真的累了。”沈望晴的声音很轻,再也掩饰不了疲惫,“我也想知道他的回答。”

    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甚至半途遇到酒店工作人员,也没有力气再强颜欢笑,就这么黑着脸从房间一路走到了停车场。

    夜深了,天空落下了毛毛雨。

    雨刷器一下一下刮着前方的挡风玻璃,程千玥坐在副驾驶,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不断后退,灯火通明的海州大酒店也在后视镜里一点一点消失了。

    不知不觉间,她从英国回来,在酒店里已经工作了好几年,有时候觉得这儿很大,大得腿都要跑断了,忙上忙下一天就没了,有时候又觉得这儿实在太小,小得困住了她原本应该更加广阔的人生。

    从小时候起,爸爸就经常带她到酒店来吃早餐。

    “多吃点儿才能长得快,等你长大了,这里的所有东西就全都是你的。”

    类似的话她听了很多年,后来渐渐长大了一些,爸爸带她看施工场地,看新装的客房,看布置好的宴会厅。

    其实她并不在乎那些东西到底是谁的,因为不管那些东西属于爷爷还是爸妈,她都是这儿的小主人。

    只不过,大人的承诺并不总是能信守,或者说,永远都不要轻信大人的承诺。

    回到西郊别墅,家里明显比平时安静。

    几个阿姨都被提前支开了,客厅里没开大吊灯,只有沙发旁边的落地灯亮着。

    程澍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

    听到开门的声响,他没起身过来迎接。

    程澍还穿着衬衫和西裤,回来之后都还没有换,头发却乱糟糟的,双眼里的血丝肉眼可见。

    “回来啦。”声音略带嘶哑。

    程千玥没有回应,径直走到旁边的沙发,坐下后放下了手里的包。

    沈望晴跟在后面,坐在了另一侧。

    一家三口久违地同一时间坐到了客厅里,却仿佛从哪里东拼西凑出来的群演被强行按在这里扮演名为家人的角色。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最后还是程千玥先开口。

    “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爸爸。”

    程澍点头,“好。”

    “我听说,除了我之外,你还有一个女儿?”

    “是。”

    “在你跟我妈结婚之前?”

    “是,我当时才从大学毕业,还不认识你妈。”

    “那个女人……”

    “你爷爷奶奶看不上她。”

    “什么情况?”

    “她是导购,没有学历,也没什么家世背景。”

    “所以你就连那个孩子也一起不要了?”

    “我一开始不知道,当年是你爷爷去处理的,我后来就再也联系不上她了。”

    “一开始……后来呢?爷爷告诉你了?”

    “没有,”程澍摇头,“我也是最近,才确认有这么个孩子。”

    程千玥嘴角轻轻扯动,“看了人家寄的举报信,终于知道了自己还有一个孩子?”

    “不,还要更早一些。”

    “她们上门来找你了?”

    “没有,没人来找我。”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无意中发现的。”程澍吸了一口气,“有一次开会,我看到一个年轻女孩儿,和她年轻的时候长得很像,还跟她一个姓,我就起了疑心。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就私下找人去确认了。”

    “你见到那个孩子了?”

    “……”程澍喉结滚了一下,艰难地出声,“见到了。”

    “她也在海州?!”

    “不在。”

    “那她在哪儿?”

    “程澍!”沈望晴突然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尖叫着阻止了他,“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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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

    客厅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雨声却越来越大。

    沈望晴的胸脯剧烈起伏,像一条缺氧的鱼大口吸着气,“不要再说了!”

    程千玥张了张嘴,她想让程澍继续讲清楚,但声音卡在嗓子眼儿,只觉得喉头一阵发痒,紧接着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千玥!”程澍也从座位上起来了,和沈望晴异口同声喊她名字。

    “你们什么都知道!但你们为什么什么都要瞒着我?”程千玥无法遏制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一下子迸发出来。

    程澍和沈望晴都站着原地没有动,也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显得她好像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

    良久,程澍才低声道:“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你说。”

    “你不知道?”程千玥抬起发红的眼睛,笑了一下,“你是不知道怎么跟我说,还是根本就不想说?如果没有举报信,你就打算瞒我一辈子,对不对?”

    “……我怕。”程澍低沉的声音也在抖,“我怕我会毁了这个家,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面对你们”

    程千玥望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是,你已经没有资格决定,到底该怎么面对我了。”

    程澍整个人好像被雷击中了,一动不动,只有嘴唇在微微翕动,“千玥……”

    不对,程千玥用手背抹掉了脸上的眼泪,她不是来跟你发疯的,也不是来兴师问罪追责的。

    那个女人、那个孩子,被辜负了,被亏欠了,都跟她没有关系。

    她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有那么多给她伤春悲秋的时间。

    “如果你还想弥补。”

    “你希望爸爸怎么做?我都听你的。”程澍不假思索。

    程千玥不顾沈望晴站在一旁,一把抓过沈望晴的包,把她之前收起来的文件袋又翻了出来。

    “这个你们要怎么办?”她把文件袋拍到了茶几上,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件事,“银行那边和董事会这边,你要怎么交代?除了我们,李董和荀总知道吗?”

    “如果举报信是统一发给董事的话,他们应该也已经看到了。

    程千玥心头一紧,“员工呢?”

    程澍似乎也恢复了理智,“这些目前都是保密的,没有外泄。”

    董事会那边至少还能认错和解释,但银行——是外部第三方。

    程千玥一脸凝重地盯着酒店的两位董事,暂时忘却了他们的父母身份,“如果银行认为我们提供的实际控制人信息存在重大瑕疵,会发生什么?”

    程澍一愣,隔了一会儿才看向沈望晴。

    “银行有权重新评估授信风险,如果重新评估失败……”沈望晴话没说完,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贷款发放、现金流、二期改造,乃至整个项目,都会受到影响。

    几个小时前还在研究的甜品岛、开放式服务、宴会动线,随时都有可能成为镜花水月的泡影,不可以!

    “不可以。”程千玥惊觉心声已经脱口而出。

    “下周一,”程澍缓缓开口,“我要召开临时董事会,你跟我一起出席。”

    程千玥抬起头,“什么?”

    “从下周一开始,他们不会再看你只是董事长的女儿,他们要看的是海州将来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