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千玥对着电梯门背后的镜子，稍微整理了一下衬衫和外套。
周末连续两晚没没睡好，眼圈还浮着淡淡的青色，虽然化妆遮去了七八分，但眼神没什么光彩，明显比平日更冷。
电梯”叮”地一声停在了五楼。
办公室已经亮灯了。
和平时一样，唐秘书在她之前就到了。
打印机不停地吐着纸，电话此起彼伏。
唐秘书一边接电话一边向她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露出微笑就垂下了眼帘。
她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进里间自己的办公室就转身关上了门。
桌上的资料整整齐齐分成了两摞，一边是今天需要确认的文件，一边是可以缓一缓的项目。
程千玥放下包，倒在了办公椅上。
唐秘书到底替他们一家办了多少额外的工作？让她领双份工作都不嫌多吧。
听到外面挂了电话，她才回过神来赶紧打开了电脑。
很快，唐秘书就敲门起来了。
“早上好，程经理。”
“早上好。”
“这周的工作内容，我简单跟您汇报一下吧。”
程千玥抬手拦住她，“唐秘书，我想问一下上周五举报的事情。”
唐秘书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了，“您问吧。”
“你知道董事会秘书室第一个收到举报邮件的是谁吗？”
“我们用的公共邮箱，上周是关秘书负责，不过其他秘书包括我也都能看到。”
“一共几个人？”
“连我在内一共四个。”
“你……能把他们的简历都找出来发给我看一下吗？”
“好的。”
“这段时间，我妈让你跑了很多地方吧，辛苦了。”
唐秘书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不过，接下来工作量可能还会增加，抱歉。”
“没关系，都是工作，我有心理准备。”
程千玥勉强笑了笑，“那我也要多努力一些才对得起你了。”
“没有，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唐秘书顿了顿，“沈总做这么多，也是希望你可以轻松一些，就像以前那样。”
程千玥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下午的临时董事会……”
“我知道，我会参加的。”
唐秘书默默退了出去，将门关上了，办公室重新陷入了一片暴风雨来袭前的宁静。
程千玥打开了电脑里的酒店组织架构图。
五位董事，程澍、沈望晴、张明永、李进杰、荀峥。
她低下头，把前天晚上爸爸妈妈说过的话重新回忆了一遍。
张明永已经第一时间给沈望晴打过了电话，说明已经知道。
而李进杰和荀峥，还没有任何动静。
李进杰是外部独立董事，在经营上的发言权并没有那么大，噤声倒也还可以理解。
那新加入的荀峥呢？投资的事情都是沈望晴在管，但银行融资直接影响的是这个改造项目，也是他花了重金参与的。
为什么没反应？是还不知情，还是在等待下午临时董事会再兴师问罪？
究竟还有谁会继续站在程澍这边，再过几个小时，答案就能揭晓了。
程千玥从包里取出了已经写满各种笔记的材料袋，打开抽屉锁了起来。
***
下午两点五十五，程千玥提前五分钟连上了线上会议。
李明永和荀峥已经在线上了，但摄像头和麦克风都还没打开，只有会议时间在静静地自动计算。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另外三名董事会成员，“人都到全了，可以开始了。”
今天几个秘书都没来，程澍终于连上了会议，只是摄像头还没从电脑切换成会议室，程千玥从座位上起身，帮他改了设定，三个人的影像很快就投屏出来了。
几乎同一时间，荀峥打开了摄像头。
“各位，”程澍对着会议室的摄像头打了一声招呼，“上周我们收到了银行要求补充一些说明资料的通知，临时安排了今天的会议。由于和焕彩2.0项目直接挂钩，我就让程经理也列席了。”
对于第一次出现在内部董事会上的程千玥，似乎没有人感到意外。
程千玥微微颔首，没讲话。这种场合里，她只是一个项目负责人。
这边，张明永直奔主题，“通知我看过了，银行那边提出了贷后补充要求，要求我们在三个营业日内提交关于实际控制人关联关系的说明，现在只剩两天了。”
“这个关联关系，具体要求到什么程度呢？”李永进在电脑那边提问。
这边会议室里的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答案不言而喻。
显然，李进杰也收到举报信了。
没必要再打太极了，程澍也只能开门见山。
“我们跟银行方面联系过了，目前只是要求书面说明，但没有要求补充额外的家庭信息……之类的。”
李进杰微微皱了皱眉，“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举报材料到底是否真实。程董，你是怎么看的呢？”
程澍沉默两秒才开口，“由于举报内容涉及我的私人情况和信息，我已经委托了律师进行核查。除了那封举报信，目前并没有可以证明举报内容真实性的材料。”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线上的荀峥追问，“如果查出是真的呢？”
会议室一瞬间沉默了。
“啊，”荀峥举起手，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我是说假设出现这种情况，应对预案是什么？我主要是想确认这件事对项目融资的影响。”
程千玥抬起眼，预想得没错。董事会根本不关心程澍有没有孩子，而是对公司而言到底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这个问题我们也咨询了律师，从银行方面来看，关注的是实际控制人的稳定性，以及公司是否有治理风险。”程澍顿了顿，“如果只是个人家庭关系，只要没有法律层面的继承争议，影响就很有限。”
线上沉默了片刻。
会议室里张明永开口了，“我个人并不关心程董的私生活，我只关心的是酒店会不会受影响。目前来看，好像还没有正规登记能证明举报内容？”
程千玥不自觉挑了挑眉，没想到第一个替程澍降温的人竟然会是张明永。
这段时间，她已经见识过了张明永对她并不算亲切的态度。
不过，作为公司董事长，程澍的确比自己有高得多的维护价值。
如果董事长的私人问题在没有事实依据之前就被放大讨论，那整个董事会都会陷入被动，其他人也无法独善其身。
“但是。”张明永没有看其他人，只是盯着投屏，话锋一转，“我们也不能忽视这件事情带来的影响。不管是真是假，至少说明有人希望银行能关注这个问题。从目前银行要求补件来看，他的目的确实达成了一部分。”
“我认同张董说的，但银行未必有耐心慢慢等，他们更在意风险预估。如果他们要求我们提高保证或者暂缓拨款，我们该怎么办？”荀峥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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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李进杰点点头，“我认为还是需要先进行一些紧急应对。”
“首先，我们会按照银行要求，在期限内提交说明。另外，对举报材料涉及的情况，还在核查中。”程澍回答。
“那媒体方面呢？”荀峥问，“董事会可以保密，银行应该也不会泄露，但如果举报人下一步直接就联系媒体呢？”
全场又是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儿，程澍缓缓跟上：“如果后续出现媒体或者外部询问，还是需要统一口径，今天主要也想跟各位说一下这点。”
没人提出反对，这的确是目前相对稳妥的处理方式。在进一步的结果出来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我还有一点补充，”程千玥举起了手，“虽然只是我的推测，但以防万一，我也想提前讲一下。”
张明永和线上的两个人都把视线转向她。
“假设银行收到举报才要求我们补充材料，很可能和董事会前后脚，我认为，举报人选择的时间点很精准。”
两边都安静下来。
良久，荀峥才问：“你的意思是？”
“正常情况下，经营者的家庭信息并不会直接影响银行的判断，但如果是在融资审查这种敏感期，把这类事情包装成公司治理风险，效果就完全不一样。我不知道各位收到消息的时候在想什么，但作为酒店员工以及董事长的家人……”程千玥停顿了一下，“我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事情也是我不知情的。”
张明永皱了皱眉，缓缓说道：“你的意思是，这是利用个人信息影响董事长的信用，引发公司内部信任危机？”
“我只是在推测。”程千玥没有把话说得太满，“但举报人选择的是董事会秘书室和银行，至少说明他知道什么举报有效，不是纯门外汉。”
李进杰反应过来，“所以举报人至少掌握了一部分内部信息？”
话音刚落，张明永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店里里面有人泄密？”
李进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并不能轻易下结论。
“不排除可能性，但也可能是我想多了。”程千玥说。
张明永低头看了一眼材料，“如果真的是内部……现在查，是不是会打草惊蛇？”
“如果举报人目的是制造混乱，我们内部互相怀疑，就是正中对方下怀。所以，目前最重要的还是稳住项目。”
其他人都盯着沈望晴，这是她第一次在今天的会议上开口。
“对。”张明永点头，“要先解决银行那边，再考虑内部。”
“不过，项目已经进入了关键阶段，公司还是需要进一步完善内部风险管理流程。”李进杰说。
“关于银行这边提出的信息披露完善要求，我觉得以后是不是可以考虑建立更系统的关联关系审查机制？”荀峥也提议。
“荀董的意思是？”
“我同意千玥刚刚说的，公司经营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信用。”
程千玥手指停了一下。
“个人层面来说，我当然相信程董。我是做投资的，见过很多家族企业都遇到过类似的问题，不是说私人关系一定影响公司经营。”荀峥语气温和，似乎并没有指责的意思。“不过，银行不会介意到底有几个继承人，但他们怕的是还有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他们只会看能不能找到最终承担风险的人。”
“我明白。”程澍缓缓点了点头，“那就按照今天讨论的方向执行。”
望着屏幕上的其他人退出，程千玥在心里默念——希望还能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