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千玥忽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想站起来就觉得腿一软,整个人又栽回了沙发上。
她呆呆地看着茶几上的文件袋,只觉得脑袋越来越重,视线也渐渐模糊。
房间里很安静,阳台门没关严,从缝隙吹进来的风卷起白纱帘轻轻晃动,酒店对面的灯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映出一片细碎的光。
良久,她端起茶几上早就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总算从嗓子里挤出声音,“肯定是我们的哪个对家,是不是?挑着这个节骨眼儿。”
沈望晴摇头,“我觉得不太像。”
“这有什么不像的?你确定吗?”程千玥伸手,把最上面的银行通知拿了起来,“我刚刚没仔细看,也许漏了什么。”
【南江商业银行投资贷款贷后资料补充通知】
她又扫了一遍,贷款项目名称、补充资料、提交期限,常见的标准格式,内容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银行那边应该不会搞出什么幺蛾子,你再往后看看。”
继续往下翻,第二份是律师事务所出具的法律意见书,委托事项、审查依据、风险分析,她一项一项看过去。
【举报事项涉及公司实际控制人家庭成员身份真实性及潜在继承关系。】
【若举报事项最终被证实,不排除对海州大酒店集团的融资安排、公司治理及高管信息披露义务产生进一步影响的可能性。】
内容很多,专业术语也多,看得脑子愈发昏沉。她翻到最后一页,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结论:截至本意见书出具之日,根据已有举报材料,现阶段尚无法确认举报内容的真实性。从风险控制角度而言,举报材料所涉内容存在引发公司治理存疑及金融机构委托第三方调查的可能性,故建议委托人立即启动内部事实核查程序,并提前制定应对方案,不建议将本事项仅作为一般贷后补充材料事项进行拖延处理。】
程千玥盯着那句“立即启动内部事实核查程序”看了好久,所以,还没有定论。
继续往后翻,她又把那封发给董事会秘书室的举报邮件从标题开始字斟句酌地读了一遍。
主题:【关于海州大酒店集团实际控制人信息披露真实性的举报】
正文:【海州大酒店集团实际控制人程澍婚前育有一女,其身份和信息长期未被纳入实际控制人关联关系披露范围。本人愿承担举报真实性的法律责任,并可于必要时进一步提供相关证据。】
邮件正文内容并不长,但写得有模有样,每一个字都极其刺眼,程千玥只觉得眼皮跳得厉害。
她扫了一眼发件人,“有邮箱也查不出这个发件人是谁吗?”
“律师说还没到能申请查询的阶段。”沈望晴说。
“证据呢?”她边问边往后翻,手也停住了。
后面附了几份扫描件,第一份扫描的是一张有些模糊的旧照片,打印出来像素更低,但依稀还能辨认出眉眼都还年轻的程澍,他旁边站着一个身着连衣裙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
两个人站得很近,但并没有什么亲密的动作。照片上印着时间,1996年。
程千玥心里忽然就咯噔一下,想起了发布会宣传册上那张1996年的海州大酒店。那时的程澍大学才刚毕业,还没认识沈望晴,不过这照片的女人身材又瘦又小,也明显看得出不是沈望晴。
她继续往后翻第二张——出生医学证明。
下一秒呼吸就气短了,她微微张开嘴巴,用力吸了一口气,却仍然觉得周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她的整张脸,只觉得从耳根就开始燃烧。
“父亲”一栏赫然写的是程澍的大名,再往上看,新生儿和母亲的名字一栏和个人信息却都被打上了马赛克。
“就这种东西也能当证据?这年头P个图谁不会啊?”程千玥若无其事故作轻松,“律师意见不也说了,无法确认举报真实性。既然银行要实际控制人的关联关系补充说明,我们开给他们不就行了。”
“都看完了。”沈望晴声音平静得好像一潭深水,听不出什么起伏。“书面留痕的东西,律师自然不会把话说太满,但他口头上已经建议我们做好最坏情况的准备。”
“为什么不报警啊?这种东西分明就是敲诈勒索!”她像摸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将手里的东西一把甩到了茶几上。
双面打印的背面还有内容,显示这是经过了公证的出生登记复印件。
“妈妈……”程千玥的声音已经止不住有些发抖了。
“我也希望这些都是假的。”沈望晴靠在了沙发上,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了。
已经不需要程千玥再追问这些是不是真的了。她盯着沈望晴,却看不清沈望晴的脸,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仿佛已经停止了运转,也不再属于她。
“今天下午,我和你爸爸一起去见的律师。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他哭了,但他说他对不起我,也对不起你。”沈望晴缓缓睁开眼睛,转向程千玥,“他下午问律师的第一件事,不是公司会有什么事,而是你会不会受影响。”
她的声音像是飘在空中,一字一句落下来,却又如同千斤压顶,把程千玥心里留存的那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砸碎了。
程千玥动了动嘴巴,不知怎的忽然就笑了出来,“他对不起我?我爸竟然会跟我说对不起?我是在做梦吧。”
声音越来越轻,连她自己都听不清。很快,程千玥就支起膝盖,将脑袋埋了进去。
沈望晴看着她,没说什么。
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承受不起,难道还能要求女儿故作坚强吗?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只会显得苍白无力,衬得她从小就捧在手心的公主愈发让人心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沈望晴先起身,走到阳台前关上了窗户,又从床上拿了一条毯子,盖到了程千玥微微起伏的背上。
程千玥忽地一抖,猛然抬起了脑袋,“爸爸一直都知道,是吗?”
她那张精致好看的脸整个都哭花了,沈望晴直接就用手揩掉了从她脸上滑落的大颗泪珠,“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那个孩子呢?现在在哪儿?”她们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现在突然又冒出来?”
一连四个问题,沈望晴一个都没法儿回答,只能摇头,“不知道。”
这个瞬间,她又深深地懊悔了。与其这样,或许还不如让程千玥听别人闲话,至少那样,她还能假装外面传的都是流言,她只要捂住程千玥的耳朵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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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千玥一怔,“不知道?”
“你爸爸是真的不知道。”
“孩子不是他跟人家生的吗?他还不知道?!”程千玥的怒气已然决堤而出。
沈望晴蹲到程千玥面前,伸手托住了她的脸,“但你爸认的孩子只有你一个,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你好好记着,这个程家,永远都只有你一个孩子。”
“可是——”
沈望晴怜爱地望着她,“没有可是,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所以接下来你只要乖乖站在妈妈身后就好。剩下来的都交给我,你答应我,千万要听话,好吗?”
程千玥茫然地眨眨眼,“你想要我做什么?”
沈望晴吸了一下鼻子,转身将茶几上散落的文件摞好了,重新塞进了文件袋封号,“这份举报同时寄给了董事会所有人,说明举报人的目的不是认亲,而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程千玥已经快要跟不上节奏了,她木然地望着沈望晴将文件塞回了她自己的包里,“那是想干嘛?报复爸爸吗?”
“如果爸爸跟你道歉,你会原谅他吗?”
整个房间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程千玥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但脊背又沉重得抬不起身。
隔着一层白纱,海州港的夜景若隐若现,依旧璀璨如星。
面前的茶几上还摆着她从云澜酒店带回来的婚宴宣传册。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在外面研究婚宴的动线、甜品岛和开放式体验,甚至还认真地和许泽熠讨论着怎样才能让客人觉得这顿饭更有仪式感。
可现在,她瑟缩在沙发上,连自己家还能不能撑到项目完工都不知道。
“妈妈。”她冲着沈望晴的背影轻声喊道,“现在……一共有几个人知道这些事?”
沈望晴停下了手里的东西,回头看到她把身上的毯子裹得紧紧的,眼神也紧紧地追着她。
“董事会的五个人里,我们这儿的三个人都已经知道了,外面的李董和荀总,我不知道。”
“还有吗?”
“还有,”沈望晴顿了顿,“还有小唐。”
“唐秘书?你是说我的唐秘书吗?”
“是,除了我们几个,目前范围应该还没有扩大。但是……可能不会太久了。”
***
程澍一个人坐在书房,桌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律师意见、董事会邮件、银行通知,还有一份DNA检验通知。
他把乱七八糟的材料全部推到了一旁,拉开了书桌最上面一格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很旧了,照片上是一个扎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四五岁模样,对着镜头笑得特别开心。
他盯着照片好一会儿,直到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屏幕也跟着亮起来。
是沈望晴发来的,【我已经和千玥讲了】。
程澍打字的手指微微有些发颤,【她还好吗】
怎么可能会好?打到一半删掉,重新又打,【如果她哭】……
她一定会哭的。
程澍想了会儿,还是退了出去,找到了和程千玥的对话窗口,还停留在两天前。
【千玥,爸爸】……
屏幕亮了许久,没有新的输入,随即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