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从如园酒楼出来，已经八点多了。
夜风吹来一阵海水的潮气，把积攒了一天的疲惫也渐渐吹散了。
回到海州大酒店门口，程千玥在门口下车，和早上出发时一样，把车钥匙交给了泊车的服务生。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翻开从云澜酒店拿回来的婚宴策划宣传册，又看了一遍之前折起来的那页。
“还在想？”许泽熠问她。
“嗯，看的东西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开始打架了。”程千玥指了指脑袋，“感觉今晚就得先整理一部分，不然明天一觉起来，肯定全都忘了。比如像你说的，在宴会厅门口做开放甜品区，而不是整体开放厨房，也就是只有最后一道甜品，当着客人的面完成。这样既不会有油烟，也有参与感，会比较切合实际吧？”
“嗯，”许泽熠轻轻点头，也自动代入了工程，“那后场面积要重新算，还有排队动线，甜品岛不能挡消防。”
“如果服务员每上一道菜，都要绕一圈，不行。”
“那样效率太低。”
“还有灯光和装饰，要怎么组合，也要多想想。啊，我之前想的那些好像全都要推翻了。”程千玥不自觉抓了一下头发。
“我们还有时间，目前先把三个月的任务守住，公共区域的设计在十一月底之前能确定就还来得及。”
程千玥扭头，“你也还记得我三个月的期限呢。”
许泽熠失笑，“不时时刻刻记着也不行啊，毕竟大部分都是跟工程相关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军令状。”
两个人一边讨论一边进了电梯。
“但明天我跑不动也吃不动了，休息一天吧。”
“你本来还打算跑一整个周末吗？”
“本来有那个打算，还是高估自己的体力了。”
“我觉得分成两三个周末差不多。”
“那你下周还跟我一起去吗？”
“如果是甲方要求。”许泽熠冲她笑笑，按住电梯门，让她先出去。
十七楼已经到了。
程千玥出了电梯，没走几步，就又回头，“那说好了，你先把时间空出来。”
“好。”
两人并肩往走廊最里面的房间走，不知是不是因为周末，客人都还没回来，总觉得长长的过道比往日里更加安静。
挎包肩带和纽扣相撞发出的脆响，鞋跟陷入地毯的摩擦，几乎轻不可闻的呼吸声，渐渐和心跳频率不再保持一致。
程千玥在1727房间门口放慢脚步，“今天辛苦你了，好好休息——下周见。”
“嗯，你也早点休息。”
程千玥转身，继续往前走了几米，从包里找出房卡，在门上碰了一下。
隔壁房间门还没响，她忍不住转过头又看了一眼，见许泽熠笑着抬起手，冲她摇了摇，“晚安。”
“晚安——”
话音刚落，面前的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一瞬间，程千玥差点儿就要惊叫失声，但很快就看清面前的人是沈望晴，才惊魂未定地换了一口气，“妈。”
差点儿忘了她还在等自己。
沈望晴将门又拉开了一些，“我还以为门卡坏了。”
程千玥微微张嘴，“没。”
还没说完，沈望晴就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半边脑袋探出门，看向了走廊。
程千玥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沈望晴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她就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许总，晚上好。”
许泽熠从门口退出来一点儿，朝沈望晴微微点了点头，“晚上好，沈总。”
“今天陪了千玥一整天，辛苦了吧？”
“没有，主要都在室内，看看酒店，吃吃饭，还好。”
程千玥心头一堵，虽然不知道在紧张什么，但还是伸手在沈望晴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角。
沈望晴没搭理她，又继续问许泽熠：“许总在我们这儿住了多久？服务方面还满意吗？”
“应该有三个月了吧，都挺好的。”
“店里还在改造，许总你既是施工方的人，又是我们的客人，如果有任何建议和意见，请务必告诉我们，我们一定尽力采纳。”
“我会的，沈总。这个项目对我们公司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我也一定会尽力做好的。”
“时间有点儿晚，那我们这边也不打扰了。”沈望晴优雅颔首，随即转身抓起程千玥的手就把她带进了屋。”
房门关上，沈望晴脸上的笑容也收起来了。
“我都不知道你现在喜欢这样的。”
“不是的。”程千玥连忙辩解，“我跟他只是出去调研。”
“两个人？休息日？从早到晚？”沈望晴嘴角微动，浮起了一丝笑，“我更不知道你现在都变成工作狂了。”
“妈妈！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要是我跟谁在一起，我会不承认吗？”
“跟荀家比，确实。”沈望晴盯着她的脸，“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我也不关心。但是，你要找的是一个能跟你并肩的丈夫，而不是，”她微微眯了眯眼，“不是一个包工头。”
“他也是我们项目的负责人之一，你这样评价合作方是很失礼的。”程千玥的脸也冷了下来。
沈望晴摇了摇手，“他是谁，我也不关心。今天过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讲，来坐下吧。”
“什么事？”
沈望晴坐到沙发上。
茶几上还放着程千玥昨天在看的资料，旁边还有一本翻开的笔记，全是手写批注。
她伸手翻了两页，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真心的笑容，“我知道你这段时间挺辛苦的。”
但沈望晴今天显然不是来夸她辛苦的，程千玥愈加忐忑，忍不住催她，“你说吧，什么事情？”
“昨天下午，银行联系我了。”沈望晴把放在茶几上的一份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推向了程千玥的方向。
作为酒店的执行董事，沈望晴也负责品牌和投资，和投资相关的工作最后都要经她手。
“第二期贷款？”程千玥第一反应就是钱。
“嗯，要补充一些材料。”
“什么材料？”程千玥在对面沙发坐下来，打开了牛皮纸袋。
“股东及关联关系补充说明。”
“有什么问题吗？这不是很正常吗？上次跟银行开会的时候，他们说了，贷后管理可能还会补一轮，提交呗。”
沈望晴轻轻摇头，“如果只有补一份材料，我不会今晚专门跑过来。”
程千玥手里的动作停住了，“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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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一时间，董事会秘书室也通知我，说收到了一份匿名举报材料，要求实际控制人配合说明。”
程千玥握着材料袋的手慢慢收紧了，但对抑制心跳急加速无济于事。
“举报什么？利益输送？关联交易？”
“不是，”沈望晴轻轻摇头，冲着她手里那个还没有里面东西还没取出来的牛皮纸袋轻轻抬了抬下巴，“估计有人盯上我们家了。”
程千玥赶紧稳住手，将文件袋里的东西倒了出来，厚厚一沓材料。
来自银行的补交材料通知、某律所出具的法律风险初步意见书……还有一封邮件截图，标题是《关于海州大酒店集团实际控制人信息披露真实性说明存在不实的举报》？
“这些都是什么？”
“我和你爸爸下午去见了律师，如果只是银行要求补材料，本身没什么。真正的问题，是时间点。”
程千玥没太听懂，“什么意思？”
“有人向董事会举报的同时也跟银行联系了，所以银行要求补材料的通知才会在这个时间点过来，偏偏在项目马上进入下一阶段这种最关键的时候。”沈望晴停顿了一下，“所以律师建议，我不要把这件事当成一次普通的补材料要求。”
程千玥慢慢皱起眉，“律师的意思是有人在查我们家的事情？”
“或者是，”沈望晴望着她，“有人希望别人开始查我们家。”
“……我们家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吗？”
人在商场，可能没人能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的，但不是还有律师和审计，还有各种外部顾问吗？
沈望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昨天，张董给我打了电话，还问了两个奇怪的问题。”
程千玥想了想，是财务董事。
“什么问题？”
“问酒店是不是已经定下来以后由你来负责。”
程千玥忽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可能已经远超她所知，不是酒店，不是项目，也不是贷款。
她缓缓坐直了身体，“……举报的具体内容到底是什么？你们知道了吧？”
沈望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但程千玥看到那双搭在膝盖上的手分明在微微颤抖。或许母女连心，她的心也隐隐作痛起来，这个房间里此时恐惧最深的人不是她，而是母亲。
不是生气，也不是着急，她如此平静克制，强撑着对自己微笑，是太害怕了吧。
程千玥呼吸微微一滞，她站起身来，坐到沈望晴身旁，轻轻抱住了母亲，拍了拍她的后背，“妈妈，我在。”
房间重新陷入沉默，窗户没有关严，似乎远远还能听见外面呼呼的风声。
程千玥低着头，闻到沈望晴头发上的香味，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和妈妈拥抱是什么时候了。
是几个月前，她无意间在家翻到婚宴请柬的那天吗？
“千玥。”沈望晴吸了一口气，松开了她，“有人举报，你爸爸婚前还有个女儿。”
程千玥整个人僵住，分明每个字都听到了，但组合起来又像是在看什么莫名其妙的剧情，“……你在说什么呀？”
“如果举报的情况属实，那个人也依法享有继承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