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松舟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也白了:“你们——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村里人怎么都不知道?”
陈绍君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头去看许行简。
他的沉默在此刻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他不插手,把场面完全交给她。
于是她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指尖顺着他的肩线收拢后借力踮起脚,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吴松舟的目光在陈绍君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许行简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上,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挫败说:“行……行。”
他转身就往巷子里走,背影很快便被一面灰瓦房的转角挡住。
街角安静了下来。
陈绍君把手从许行简肩上收回来。
“谢谢,”她的声音清亮,仿佛刚才那一吻并未发生,“刚才不好意思,我——”
“没关系。”许行简的声音依旧很平,“回去吗?我载你。”
“不回去,我还去县中学找妹妹。”
他跨上车,偏了偏头示意她上来:“顺路,我送你去。”
陈绍君没有拒绝。
后座的棉花垫子还是软的,他蹬车的动作比上次慢了许多。她坐在后座,自然地揽住他的腰,然后开口问:“你怎么会在文化局附近?”
“寄信。邮局离这很近。”
“哦哦。”
她没再追问。车轮又碾过几圈,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裹着传到她耳后:“你刚才说,我们过几个月结婚。”
“骗他的!刚才说的不都是假话么。”
她说完这句话,许行简握着车把的手指在风里微微收拢了一瞬。风吹着路两旁的残叶发出沙沙的响声,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揽着他腰的手背上。
“他一直纠缠你吗?”许行简问。
“没有,只是今天恰巧碰到。”
许行简沉默片刻后又开口:“你跟吴松舟的事,我听说过。”
“谁告诉你的?”
“村长。”
“啊?陈叔说了啥?”
许行简的话莫名多了起来:“他说吴松舟虚伪,当初追你追得紧,但你家一出事,吴松舟就跑了。”
陈绍君不太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
编排情敌么?
“你一个人带着妹妹虽然辛苦,但招上门女婿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许行简继续说。
啊?招上门女婿?
陈绍君疑惑了:“谁跟你说我要招婿的?”
“村长。”
“陈叔怎么跟你说这话?”陈绍君忍不住吐槽。
就算不喜欢许行简也没必要用上门女婿这借口来吓退他吧……
许行简很轻地笑了一声。
陈绍君看着他的后脑勺,又起了点逗弄的心思:“许行简。”
“嗯?”
“会当上门女婿吗?”
许行简身体明显绷紧了。沉默了两三秒后,他说:“不会,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孩子。”
“哦。”陈绍君应了声,就没再说话。
但许行简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上门女婿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好,村里人都爱说闲话,你一个女孩子……”
陈绍君的眉毛挑了一下,杠精劲儿一下就上来了:“上门女婿哪不好了?我觉得挺好的啊!”
“他们……”
“停停停——”陈绍君打断他的话。
她看见了站在县中学门口等她的陈昭宁。
“到了到了,你停这儿就行。”
许行简捏了刹车,单脚支地停稳。
陈绍君利落地从后座跳下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你送我。我先走啦……不当上门女婿的小许同志。”她没忍住调侃。
她说完就往学校大门跑去,步子轻快,像一只撒了欢的猫。
许行简看着他的背影跑远。秋风把他外套的衣摆吹得翻起来,他攥着车把,指节微微泛白。
“真是只得寸进尺的野猫。”他垂眼,嘴角也弯了弯。
说完,他重新蹬上车,调了个头,就往县城另一条街道骑去。
……
陈昭宁县中学门口看见陈绍君来接她,立刻笑着朝她奔过去。
陈绍君伸手接住她,顺手把她的书包带子拽正了,还把她散掉的辫子重新编了编。
陈昭宁仰着脸看她,眼睛亮亮的。
“我们今天下午再回去,”陈绍君拍了拍她的肩,“走,姐姐带你去逛逛。”
“好耶!”
县城今天很热闹。陈绍君拉着陈昭宁的手走在人群里,姐妹俩一会儿看看布摊上的花布,一会儿趴在玻璃柜瞅新奇的物件。总之,只要是陈昭宁喜欢的,陈绍君都会给她买。
在路过卖糖葫芦的推车时,陈绍君还特意停下来买了两根红的,都塞进了陈昭宁手里。
陈昭宁接过去,低头咬了一颗,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姐你真好”。
姐妹两逛了一个多小时,买了不少喜欢的东西。
中午,她们进了一家干净的小饭馆。
陈绍君刚点好菜,门口便进来一个穿着灰色制服,夹着一个旧公文包的人——是上次陈绍君在教育局见过的陈科长。
他看见陈绍君,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笑意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她们桌前:“陈老师?可真巧!我正想着要不要托人给你们学校带个口信呢。”
陈绍君站起来:“陈科长,什么口信啊?”
陈科长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他脸上的笑意深了些:“今天局里收到了一笔捐款——从首都来的,指名捐给你们公社村小,用做学生午餐。数目不小,能把补贴款追回来不说,还能适当提高伙食标准。”
陈绍君听了,眼睛也亮了起来。
“太好了!”她脱口而出。
……
回去的车上,陈昭宁问陈绍君:“姐,你说谁给我们村捐钱啊?”
陈绍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什么也没说,可那双眼睛里却早就走了答案。
……
姐妹们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陈绍君归置好买来的东西,陈昭宁也帮忙喂好了大黑狗。
姐妹俩挽起袖子进了灶房。陈绍君从篮子里翻出一块五花肉切成薄片,又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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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把干豆角泡发,锅里倒上油,葱姜爆香,肉片下锅炒得微微卷起,沿锅边淋了一勺香油,滋滋的香气一下子蹿满了整间屋子。
陈昭宁趴在灶台边烧火,止不住地夸陈绍君做的菜香。
肉炖好了,她盛了一碗,又夹了两个杂粮馒头,用笼布包好,准备送去许行简。他帮了她这么大的忙,她请他吃顿饭,很合理。
她端着碗走到知青点那排平房,刚要拐进许行简住的那间正屋,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门没关严,一条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停住了。
许行简的声音传出来:“……她要倒插门的男人。”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是知青张翎峰:“哪有爹妈都在的男人去给人当上门女婿?传出去让人笑话死。再说了,她一个没了爹娘的丫头,哪值得你这么花心思?”
许行简没接话。
张翎峰又说:“她一天到晚在你面前转悠,难道不喜欢你?就她那拎着柴刀讨房子的架势,还招婿?真是可笑!她也就那张脸能看……你就跟我直说,你是不是瞧上她那张脸了。”
沉默了两三秒,许行简的声音响起来:“嗯。”
“我就说吧,她要长得不好看,你怎么会理她……但是兄弟,玩玩就行了……我们早晚得回首都的……”
许行简的声音再次响起:“行了,我知道了。”
陈绍君端着碗站在门外,笼布里的馒头把热气洇透了布料,烫着她的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碗,热腾腾的白汽模糊了她半张脸。
她转身走回自家院子。
陈昭宁正在灯下看书:“姐,你怎么——”
“没事。”陈绍君说,“我只是有点累,先去休息了,你的床铺我帮你收拾好了,你今天自己睡。”
没等陈昭宁回答,她就走进了里屋。
屋子里静悄悄的,灶台上的火已经灭了,余温散在空气里慢慢变凉。她坐了一会儿,慢慢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是什么时候涌出来的,她自己也说不清。压抑地啜泣一抽接着,压都压不住。
眼泪,是现代的她为现代的许行简而流的。
此时此刻,她觉得1975年的许行简,并不是真正的许行简。
相识十年,许行简一直都支持她瞎折腾,他会支持她学没用的哲学,会鼓励她做美食博主,会在每一次沮丧难过时为她兜底……
他绝不会——只是玩玩。
她以为自己在这个年代里抓住了一点熟悉的东西,原来那点熟悉只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她哭到后面累了,蜷在被子上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梦里又看到了许行简。
还是那间卧室,浅灰色的床单,窗帘半拉着。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眼底全是无措和心疼。
她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抬起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能一遍一遍揪着他的衣服。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额头,很轻很轻地吻了一下。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眼皮,她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