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陈绍君挨家挨户地送钱。
先去刘家。刘家的腌菜卖得最好,按说好的二八分,她该拿两块八。陈绍君把钱递过去的时候,刘家媳妇正在灶台边剁猪草,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才接。她接过那几张票子,一张一张地对着光看了,忽然抬头,眼睛亮了:“陈老师,这——这是我挣的?”
“嗯,你挣的。你的腌菜好,回头客多。”
刘家媳妇把钱攥在手心里,激动地说:“那下批,我再多做一些。”
“好勒!”陈绍君爽快应下。
到孙嫂子家的时候,她的小闺女正蹲在门槛上啃苞谷,看见陈绍君来,赶紧跑进屋喊她妈。孙嫂子出来的时候围裙上沾着面粉,一听卖了四块多,笑得眉眼挤在一块儿:“我还以为,就随便做做,没人要呢。”
“怎么会,你手艺好,都能卖出去的!”陈绍君也笑了起来。
“那我再多做些!”
“好勒!”陈绍君爽快应下。
到小赵家时,她的男人刚收了工回来,正蹲在院子门口抽旱烟。小赵接过那三块二毛钱的时候,她男人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钱,又看了看陈绍君。没说什么,但把烟袋锅子磕了磕,站起来,进屋给陈绍君端了碗水出来。
陈绍君走完最后一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银钩似的月亮升起来,挂在东边的屋顶上。
她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小黑狗活泼得凑到她腿边打转,老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铺了一院,像碎银子似的斑斑驳驳地洒了满地。
她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院子里的坛子。
明天下班后,得把空缸腾出来了。第二批的菜已经在各家院子里晾着了,她挨家去看过,泡水的泡水,腌盐的腌盐,都在按着她的方子一步一步地来。
她推门进屋,点上灯,把小本子掏出来,在今天的日期底下写了一行字:总收入三十六元四角,分配完毕,下批预计二十日后。
写完,她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躺下去睡的时候,忽然想起大家都说过的一句话——“下批我再多做一些”。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
很快,就到了清明。
清明节前,雨连着下了三天,第四日总算住了,但云层却还厚厚地压着。院里的老树冒出了茸茸的新叶,被雨水洗得油亮亮的,风一过,叶子翻过来,便哗啦啦响成一片。
许行简也收到了父母的来信。
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糨子粘了两道,边角磨得毛了,看得出在路上辗转了好几道手。信封上没有邮票,只有一行细瘦的字,墨水洇开了一些,笔画却稳稳的——是他母亲的字。
他中午回到家了才拆开。
里头只有一张纸。折了三折,展开来,字不多。
陈绍君来平房找他的时候,他正好在看信。
“你爸妈来信了?”她问。
“嗯。”他点了点头,然后把信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许行简的情绪并不好。陈绍君看着他,心里头有一根线在微微扯着。她知道他父母的事——审查、下放、通信管制、托人带信的艰难。那封信能到他手上,中间不知道过了多少人的手,转了多少道弯。信上那些字,是他母亲在什么样的灯底下、怀着什么样的心绪写下来的,她不敢深想。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都会好起来的。”她的声音放轻了些。
许行简抬起眼,很轻的“嗯”了一声。
陈绍君心里翻了一下——五味杂陈。她学过历史,知道他父母在过什么样的日子,审查期间的人,连自己明天的饭碗在哪儿都不知道……
“等忙过这一阵,他们就好了,”她坚定地说,“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看他们。”
“好。”
“嗯,”陈绍君说,“到时候带上昭宁。”
许行简说:“行。”
陈绍君的手掌在他肩头按了按,隔着春衫能感觉到底下那副肩胛骨的轮廓,硬硬的,稳当的。
门外头传来碎碎的脚步声,是陈昭宁从巷口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掐的野艾草,叶子湿漉漉的,沾着泥。她跑到平房门口,看见两个人挨着站,脚步猛地一刹,脸上浮起一个心知肚明的笑,嘴上却喊:“姐!我就知道你在姐夫这!你说今儿去给爸妈上坟的,我都把艾草掐好了!”
陈绍君回头看她。小姑娘跑得脸蛋红扑扑的,手里那把野艾青翠欲滴,沾着雨水,散发出清冽苦冽的香气。她看了看许行简,又看了看妹妹。
“走,一起去。”
许行简愣了一下:“我也去?”
“昭宁都叫你这么久姐夫了,你不去?”陈绍君已经转身往院门口走了,藏蓝春衫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显眼,“拿上那兜纸钱,在堂屋条案底下压着,我昨晚上叠好的。”
“好!”陈昭宁应下,立刻蹦蹦跳跳地跑到前头。
许行简的步子大,他几步就跨过了院门,从堂屋条案底下摸出那个布兜,兜口扎着麻绳,里头鼓鼓囊囊的,纸钱的金箔边角从缝隙里露出来,在阴天的光线里闪着暗沉的光。
三个人沿着田埂往村后的山坡上走。路是湿的,踩一脚一个浅印子,田里的麦苗刚返青,齐刷刷地铺了一层嫩绿,被雨洗得干干净净的。陈昭宁走在最前头,一会儿蹲下来摘一朵野花,一会儿回头催促后面的两个人。
陈绍君走在中间,许行简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那个布兜,沉甸甸地坠着。田埂窄,两个人的肩膀偶尔会碰一下,碰了又分开,谁也不说话。
山坡上的坟地在几棵老柏树底下。墓碑是青石的,碑前的土是前几日陈绍君和陈昭宁来清理过的,新土的颜色发深,被雨泡得有些板结,脚踩上去软乎乎的。
陈昭宁到了坟前就安静了。她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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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一把野艾草理了理,蹲下去,整整齐齐地摆在碑前的石台上。艾草的叶子挨着青石面,雨水顺着叶尖淌下来,在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陈绍君从布兜里掏出纸钱。她蹲下来,把纸钱码在碑前,掏出火柴划了一根。火苗蹿起来,舔着纸钱的边角,金箔纸在火焰里卷起来,纸灰被风一吹,飘起来,像深灰色的蝶,在柏树的枝桠间打着旋儿往上飞。
“陈绍君说:“我带昭宁来看你们了。”
她顿了顿,头没回,只侧了侧脸,往身后许行简的方向偏了一下:“还带了一个人。”
陈昭宁在边上蹲着,双手合十鞠了一躬,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嘴巴一开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念完了睁开眼,忽然往旁边挪了挪,使劲拽许行简的袖子,把他也拽得蹲下来。许行简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蹲在陈绍君旁边,膝盖磕在湿泥地上,春裤的膝盖处立刻洇了两块深色。
他有些局促,手足无措地在膝盖上擦了擦手,然后双手合拢,学着陈昭宁的样子朝墓碑鞠了一躬。他等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叔叔,阿姨,我是许行简。”
陈昭宁在旁边捂着嘴,眼睛弯弯地看着姐姐和许行简并排蹲在坟前,两个背影一高一低,挨得近。
纸钱烧完了,灰烬被风吹散,在雨后的空气里飘飘悠悠地散开。陈绍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许行简也跟着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两团深色的湿印子,像两个大补丁。
三个人从山坡上往下走的时候,雨又飘起来了。
蒙蒙的雨像一张细网,笼着田野、村舍、远处黛青的山影。陈昭宁跑在最前头,忽然回身冲他们喊:"姐!姐夫!你们走快点儿呀,等会儿雨下大了又淋一身!"
陈绍君不紧不慢地走着。许行简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步幅慢慢对齐了,左一脚,右一脚,踩在湿漉漉的田埂上,一溜深浅交错的新脚印,顺着坡势往下蜿蜒。她走在雨里,心里头那个装了五味杂陈的锅还在咕嘟着,但那些酸涩的东西被纸钱的火烘过一遭之后,温温地化开了,剩下一点暖融融的余味。
她伸手拢了拢被雨打湿的碎发。
山坡底下,陈昭宁已经跑到了田埂尽头,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朝他们挥手。许行简走在陈绍君身边,他的肩膀被雨淋湿了,深色的布料贴着肩胛骨的形状,衬得那副骨架宽阔而稳当。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有几分担心,但没说话,只收回目光继续走路。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纸钱烧过的淡淡焦味和野艾清苦的香气,在湿润的空气里弥漫开来。田间麦苗的叶子在雨里沙沙地响着,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轻轻拍着。
村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但被雨压得矮矮的,只贴着屋脊往东边飘。
清明节,每家都会在灶上蒸青团、煮艾饭。那股子烟火气混在雨雾里,把整片田野、整个村庄都拢进了一层薄薄的暖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