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陈昭宁再出来时,她已经把头发梳好了,辫子扎得齐齐整整的,端着一副“小大人”的架势,走到灶台边帮陈绍君包饺子。
今晚吃饺子——陈绍君擀皮,陈昭宁和许行简包馅儿。
陈绍君擀皮时手很快,面皮一张接一张地摞起来,偶尔偏过头去看一眼许行简手里的活计,嘴角那点笑意便压不住。
许行简坐在灶台另一侧的小杌子上,个头太高,腿长,窝在那里显得有些委屈。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在捏饺子这件事上却十分笨拙。他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斜斜地躺在盖帘上,形态各异。
陈昭宁站在两人中间,鼻尖上沾了一小片面粉,她的手里托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熟练地把边儿捏拢。
她看着许行简包的饺子,忍不住吐槽:“姐夫,你这饺子真像癞蛤蟆。”
话说得不好听,但称呼可心。
许行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只变形了的饺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把饺子重新捏了捏。
——好像更糟了。
陈绍君探过身去救场,手指刚触到许行简手里的面皮,许行简另一只手的手指就覆上了陈绍君的手背。
“我自己来。”他说。
陈绍君的手僵了一瞬,随即抽回来,垂着眼皮继续擀她的皮。面杖滚过去,滚过来,速度比方才快了些,案板上发出均匀的、笃笃的响。她的耳根红了,一路烧到脖颈里去,可脸上偏偏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嘴唇抿得紧紧的,只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窗外下起雪来了。起初是几片零星的、薄薄的雪花,被风卷着贴在窗玻璃上,化了,淌下一道水痕。后来雪密了,大朵大朵地往下坠,簌簌地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枯枝上,积出毛茸茸的一层白。
饺子要下锅时,陈昭宁捂着嘴取笑许行简:“你就没包出一个好看的饺子!”
许行简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那点弧度若有若无的,没说话。
陈绍君端起盖帘,哗啦一下把饺子推进锅里。热水溅起来,腾起一大团白雾,把她的脸罩在后面。她用笊篱的背轻轻推着锅里的饺子,一圈,又一圈,那些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着跟头,慢慢地浮上来,挤挤挨挨地漂着。
雪越下越大了。落在窗台上,扑簌簌的。
陈绍君拿勺子舀了一只饺子起来,看了看,又放回锅里。她看了许行简一眼,说:“你包的饺子,等会儿自己吃。”
许行简低声应了一个字:“嗯。”
饭摆上桌的时候,外面已经很热闹了。鞭炮声此起彼伏,震得窗纸簌簌响。三个人围坐在矮桌边上,桌上摆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两碟咸菜、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鸡蛋,还有陈绍君自己酿的一小坛米酒。
方桌,许行简坐在陈绍君左边,陈昭宁坐在她的右面。
饭吃到一半,陈绍君放下筷子,给许行简倒了一杯米酒,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她端起面前那杯米酒,看着许行简说:“许行简,我们的婚事,算是定下了。”
许行简看着她。
“但我有条件。”
他的眼睛亮了:“你说。”
“第一,我们现在只是定亲。什么时候结婚,得我说了算。”
“好。”
“第二,你什么事都不许瞒我,不许背着我搞小动作。”
“好。”
“第三,”她顿了顿,“我以后可能会做一些事,在别人看来可能‘出格’。你怕不怕被连累?”
他摇头:“不怕。”
陈绍君看着他,一口把被子里的米酒喝掉,爽快地说:“行。那我们就试试。”
“好。”许行简也端着自己的那杯米酒,一饮而尽。
窗外正好有一串鞭炮炸开,噼噼啪啪的热闹声铺天盖地地涌进来,把他的尾音淹没了一瞬。
陈绍君偏头看着灶台边上那只插着冬青果的粗陶罐,红艳艳的果实着实是这个冬天里最鲜亮的一点颜色。
……
过完年,许行简便“正式”去大队部报备了处对象的事。陈正清笑呵呵地在登记本上写下了两个人的名字。
消息传开,村里人反应不一。有人祝福,有人说闲话,但陈绍君不在乎。
她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许行简帮她修狗窝的背影,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想起刚穿过来的那个凌晨,她躺在炕上,头痛欲裂,整个人都是懵的。没想到现在,也能过得这样得心应手。
“许行简。”她开口。
“嗯?”他停下锯子,偏过头来,下颌的线条被傍晚的光勾得利落。
她走过去两步,站在他侧后方,开口问:“你是下河救我的那次,喜欢上我都吗?”
他没立刻答话。锯子搁在地上,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慢站起来。转过来的时候,他的脸在树枝的阴影里,眼睛却亮着。
“不是。”他说,“是在集市,我来这儿的第一天。”
“啊?”陈绍君愣了一下。
“我看见你在抓小偷。”许行简的嘴角有一点的弧度,“你很有生气,跟别人都不一样。”
陈绍君突然伸手从他身后环住了他的腰。脸贴上去,隔着棉袄,能感觉到他后背的温热,还有他整个人猛然绷紧的僵硬。
锤子差点从手里脱落,他右手一紧,才攥住锤柄。
“怎么了——”他的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别动。”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在他背上,“让我抱一会儿。”
他不动了。院子里的风从枣树梢头穿过来,带着二月特有的干冷和土腥味。院里都小黑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许行简的手慢慢松下来,锤子搁在了鸡窝顶上。他站着,像一堵沉默的墙,任由她靠着。
陈绍君闭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和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搅在一起。她鼻子酸酸的,但嘴角却慢慢地往上弯。
现代的许行简,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你很有生气,跟别人,都不一样。
她想,虽然他不记得他,但他们似乎真的是一模一样的……
许行简的手掌犹豫了一下后,极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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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天边的云烧成了淡紫色,最后一缕光从树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上。
……
第二天,王嘉礼来家里找陈绍君。
一见面,她就拽着陈绍君的胳膊摇:“天啊!你真的跟许知青处结婚了?你前几天不是说‘不想跟他结婚,我们只是朋友’吗?怎么今天就登记了?”
“许行简去大队部登记的。”陈绍君面无表情,“我也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那你是怎么想的?你对他——”
“喜欢的,”陈绍君打断她,面带微笑。
王嘉礼没再追问,但她的眼神分明在说:你完了,你完蛋了,你坠入爱河了!
陈绍君知道自己在完蛋的边缘。
因为有了名分的许行简,就像是变了个人。
以前是暗戳戳地偶遇,现在是明晃晃地出现。每天早晨,他都会出现在陈绍君家门口,要么挑着水桶来帮她挑水,要么劈好一捆柴放在院子里,要么揣着两个热红薯和鸡蛋塞给她和陈昭宁当早饭。
陈绍君有一次问他:“过了年你不用上工吗?”
“上班之前做的。”他说,“不耽误。”
每周末,他都会带陈绍君和陈昭宁去县里看电影。
这个年代,看电影是稀罕事。公社电影院一个月放一场,票要靠抢。陈绍君不知道他从哪弄到的票,但她没拒绝。
三个人并排坐在昏暗的电影院里。放映的是《地道战》,陈绍君不爱看战争片,但陈昭宁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一半,她的手忽然被碰了一下。
她低头——是许行简,他的指尖距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
但他还在假装,假装自己在看电影。
陈绍君看穿了他的心思,故意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又往前蹭了蹭。
陈绍君还是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整个手盖了上来,握住了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陈绍君转头看他。他依旧盯着屏幕。
她笑了笑,没抽手。
看完电影,他们三个人搭车回村里。暮色是从车窗外一寸一寸漫进来的。
陈绍君的左边坐着陈昭宁。她正把头靠在挡板上打盹,棉帽遮住了半边脸,嘴里含含糊糊的不知道念叨什么。
陈绍君的右边是许行简。她的手还被他握着。
十指交缠的握法。指节嵌进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陈绍君侧过头去看他。天边的最后一点霞光正从他眉骨上滑下去,他的脸侧对着她,鼻梁的轮廓在将暗未暗的光线里格外分明。他望着路前方的田野,表情淡淡的。
“许行简。”她喊他。
“嗯。”他转头看她。
“你怎么老是带我来看电影啊?”她凑近了些问。
他沉默了两秒才回答:“魏致明请你看电影的时候,你很高兴。”
“啊?”震惊之余,陈绍君的嘴角往上弯了弯。
好哇,这个人,话不多,心眼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