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忱歌几乎一个晚上没有睡好,翻来覆去,思绪重重。
在那位意外之人到来的一个时辰里,她皆是在惊诧中度过的。她原以为对方来赴的,是隔日还伞的约定,直到他问她可否借沙盘一用。
烛火下,她只见其半挽衣袖,神色淡然,在沙盘间看似随意地插了几面旗帜——然而每当一旗面矗立其上,江忱歌的眼神便会复杂几分:那是她在看完那份布防图后,于脑海中构画的突破口。
裴厌额前几缕碎发微微遮住了眼睛,使她看不清表情,只在对方降下最后一面旗帜后,听见其清冽如泉的声音传来:“这些,是我军的破局之处。”
如若只止于此,江忱歌最多认为这位裴军师还算懂些兵法,倒不至于惊喜,可她又见对方抬手撤去了其中一面旗帜。
他说:“此处虽然可用最短距离攻破戎猲大营,然而需经过一条深长谷道,易受伏击、风险过高。”
说完,他又撤去一面旗子:“此处通向戎猲二师军,防守较弱,且兵力较少,然地形呈袋状,易进难退,一旦戎猲一路从后夹击,我军便难以脱身。”
随着裴厌的步步分析,沙盘上的旗帜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两面:一条路程较远,需绕过西鸣山侧翼直通戎猲大营东侧;一条溯西鸣山小道绕过山体,可达戎猲后方,深入腹地。
这个答案在江忱歌看来也是情理之中,她早在心中逐步排除后,觉得这条两条路最佳,不过最终的方案尚需斟酌。
“这两条路线的确最为可行,那么军师认为该如何抉择?”她斜倚柱前,抱臂问他,烛火染红衣袂。
裴厌抬起眸子望向她,眼中是一分成竹在胸的镇定与自信:“何必抉择?今日戎猲声东击西,我军亦可如此。”
“?”江忱歌先是一愣,后迅速皱起了眉,“不可。戎猲东侧兵力颇为集中,恐怕兵力一旦分散,便易陷入苦战,而后方军队即使成功深入,也孤立无援。”
“将军不必急于一时大破戎猲,而可以等他们自乱阵脚。”裴厌淡淡道,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深入后方的队伍,将军只需挑选部分精锐即可,八百人足矣。”
“什么?八百人!那如何配合东侧军力?即使本将挑出九卫营最精锐的将士,也过于困难!”
“就是要人越少越好,”裴厌定定地望着她,“因为此举需秘密进行,目的不是配合东侧军,而是戎猲粮草。”
江忱歌心下微动,一时没有说话。只听裴厌接着说:“将军可曾想过,戎猲与我军周旋已久,原本皆是打了就撤的战术,为何今日忽然发动大军来势汹汹?”
经他这么一点,江忱歌立马明了其意,不禁柳眉向上一挑:“你是说,戎猲粮草不足?”
“正是。”裴厌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即使有第三方为其提供粮草,也需经戎猲境内运输。而戎猲冬日冰坚雪深,道滑难行,粮草自然是一大问题。”
江忱歌敏锐地抓住了对方话里的隐藏信息:“第三方?你也相信是有第三方为戎猲提供支持?”
裴厌不置可否,只道:“在下只相信自己的所见和推断,其他一律不信。我来将军麾下,至少看到了一点:将军想带着将士们回乡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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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夜的失眠并没有使江忱歌睡意昏沉,反而愈发清醒。
她甚至比平常更早地出了营帐,赶到演武场,自己练起枪法。待到新兵晨练完毕,天幕间原本浓重的墨色才渐渐褪去,露出一线穿云破雾的天光,怯散了雪地间的阴影。
江忱歌用过早膳后,便欲通知手下将领于议事厅一聚,再次商讨裴厌所提之计,当然还包括裴厌。
然而当诸将领皆已来齐时,却还迟迟不见裴厌身影。
许多人原本在昨日对裴厌印象颇佳,现下却被对方的拖延弄得有些不快,而江忱歌更是不耐烦地敲着桌子,心中生出几分不满。
她能理解对方因昨夜与自己商讨计谋,今日起得晚些,但这毕竟是军营,何况派人请他还动作拖延,未免太不像话。
正当她耐心被消耗殆尽,打算不去理会裴厌直接开始正题时,只见派出的传令兵急匆匆地跑进营帐,大声道:
“——报告将军!裴军师今早病了,无法到场,命我送来这个!”
说完,他将一封信交到江忱歌手中。
江忱歌接过信时难掩惊讶:“病了?他不是昨天还好好的吗?”
“军医看过,说军师许是昨日染了风寒。”传令兵回答。
“是否严重?”江忱歌沉下眉眼,问道,“怎么不马上来告知我?”
“裴军师发热得有些厉害,还一直咳嗽,至少军医说需在床上静养。”传令兵道,“军师以为将军军务繁忙,不该来打扰您,又得知您的传唤,因此只写了一封信让我交给您。”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江忱歌一时不知该作何想,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最后只能让对方离去。
她打开信封,不禁神色微顿:只见三页信纸上是比昨日还要详细的计谋,不仅有对方对于不同形势下的考量,还包含了其对于部署兵力的建议——字迹工整清晰,思绪完备,使人难以相信出自一个生病之人之手。
真的病得严重……?江忱歌忍不住有些怀疑,甚至冒出个不应该的念头:裴厌即使病了也不是不可以让他做事嘛……
不过至少他们无须再等。有了裴厌这封信,一切要更容易几分。江忱歌向众人简明扼要地介绍了裴厌与她昨夜拟定的计划,诸将从原先的怀疑逐渐转为讶异。
“我认为此举可行。”张盛听完后略一沉吟,开口道,“不过是否太过理想?将军确定戎猲东侧大营存在缺口?”
江忱歌原想将布防图一事向众人言明,然而话到嘴边,一道光闪过她的脑海,于是她瞬间改了口,向诸将微微一笑:“前几日我已派斥候探查过,戎猲东侧营地的防守的确不如西侧、南侧森严。”
“短时间内,该情况应当不会有变。”她顿了顿,又轻描淡写般道,“因此我军最好尽快行动,攻戎猲个措手不及。诸位皆是本将信任之人,相信不会突生变故。”
“定不辱命!”众人闻言,皆抱拳道。
江忱歌点点头:“裴厌还交给我一份兵力部署的建议,诸位听听如何?”
她心中颇为兴奋,江忱歌莫名有一种预感:这将是打破僵局的关键一役。如若不出意外,凯旋回京的日子便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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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忱歌专门去慰问了一番裴厌。一来是人情上的应有之举,二来她还确实挺好奇,不过一晚功夫,对方能病成什么样。
她刚刚走进帐内,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药香,有人正在说话,一听是军中资历最深的军医张朴春。
“老夫观军师的脉象,并非只是一时风寒所致,而是长期气血不足,体寒气虚。”
“先生所言不错,”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使江忱歌愣了愣,竟与昨夜判若两人,“在下乃是先天弱症,一直靠汤药调理。”
“果然如此。军师这身子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好的,平日就应当多加注意。”张朴春语气间仿佛早有预料,“老夫已为军师配了药,不过也只是针对此次风寒,剩下的还需军师自己多多留意。”
“多谢张先生了。”裴厌道,然而话音未落又开始咳嗽起来。
江忱歌抬腿向内走,正撞上背着药箱将要离开的张军医,对方见是她,微微行了一礼:“小将军。”
“张先生,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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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情况如何?”江忱歌问他。
“普通风寒,老夫已开了几副药方,军师服个几天应当就能痊愈。”张朴春摸着斑白的胡须,沉声道。
“有您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两人一起笑了起来,张朴春拱手告辞。
江忱歌绕过裴厌帐内的屏风,原本躺在床上的对方在听到她的声响时,就已支起身子要下床来。
“——你不必动。”江忱歌忙对他说。
“多谢将军。”于是裴厌便没坚持,侧身靠着。
只不过是过了一个晚上,江忱歌没想到对方看着真病得虚弱。裴厌原就白皙的脸此刻更是面色如纸,唇色苍白,许是因发着热只有双颊和眼尾晕着淡淡的绯红,却显得人愈发脆弱。
他散着发,鸦色的长发垂落胸前,在额前投下一片青影,半遮住那双狭长的眼睛。整个人仿佛一树雪色梨花,精致绰俏却极易凋零。
“你先天弱症?”江忱歌问出口时才发觉有些唐突。
好在裴厌并未看出什么不快,只是轻轻点头:“是,家母怀胎时发生点意外,因此落下的病根。”
剩下的江忱歌不好再深问,于是只点了点头:“回京后我可以让我娘给你看看——你应当知道,我娘医术高超。”
裴厌微微一愣,他自然知晓江家夫人的大名:沈意瑶,那位被世人称作“济世观音”的夫人,是他们历代从医的沈家最有天赋的一个,自重贞帝登基其从太医院卸职后,沈夫人便只在沈家医馆闭门授徒,不再亲自看诊。
曾经家中并非没有想过去寻沈夫人,然而不知为何最终未果。不过裴家为他请过诸多名医,也一直无甚效果,或许即使是沈意瑶也没有什么办法。
但裴厌还是笑了笑,轻声道:“多谢将军。”
“此次我来还有一事告知你,”江忱歌对他说,“我已与诸将讨论过,就按照你我的计谋行动,三日后正式出兵。”
“好。”裴厌嗓音沙哑,低低咳了几声,默了片刻又开了口,语气中有几丝微不可查的紧张,“将军可有提起布防图之事?”
江忱歌有些意外,却哂笑了一声:“自然没有。本将又不是傻子,这是我军最大的筹码,在内奸不除之前,怎会使之有泄露之机?”
虽然这般说,可她心底还是生出几分惘然。她手下的这些将士,原本应都是深为她所信任之人,而现下却无法像曾经那样推心置腹……而她目前最能放心与之商议的,竟是这个初来乍到的军师?
“将军明智,”裴厌似乎松了口气,“这几日将军务必小心。”
“多谢军师提醒。”
两人结束这一话题后便陷入了沉默。江忱歌垂下眸子,她从昨日到现在一直有一个疑惑,不过应当无人能给她解答,包括裴厌。但她不知为何看着他,却想与他开口。
面前人强打着精神望了她一眼,只见其眼中似有一片轻云笼罩,像是心中有事。
于是裴厌压下发热带来的头疼,主动开口问道:“将军可有疑问?”
江忱歌诧异地望了裴厌一眼,对方的眉宇间明显带着深深的倦色,原如平川般的眉头现下如丘微蹙,可是那双眼睛还清明的很,带着如雪般的冷。
然而望着对方苍白的脸色……江忱歌思考再三还是良心战胜了困惑,决定日后再说。
“无事,你好生休息。”她对他说,“这几日有事便派人来找我。”
裴厌垂下眸子若有所思,却也没再多问,只向她道谢。
江忱歌又与其客套几句,便起身告辞。她刚刚走到门口,却忽闻裴厌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音量不高却使她听得清晰:
“将军,在下猜测此役过后会有大事发生。届时,在下有几句话要交给将军。”